第六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今晚非常愉快。謝謝你們兩個。但我現在感覺非常累,我該上床休息了。」

起先,酒店經理好像沒有聽見。但當斯蒂芬母親向門口走去時,他抬起頭,輕聲地說:「蛋糕,親愛的。蛋糕。是……是非常特別的蛋糕。」

「你太好了,但真的,我已經吃很多了,現在得睡會了。」

「當然,當然。」酒店經理目光重新落在桌子上面,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但之後,當斯蒂芬母親正要穿過房門的時候,酒店經理突然直起身子,大聲說道:「親愛的,至少過來看看吧,就看看。我說過的,這個蛋糕非常特別。」

他母親猶豫了,然後說:「好吧,快點給我看看。然後我得睡覺了。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現在感覺特別累。」

聞此,酒店經理站起身,隨即便引著妻子走出餐廳。

年輕人聽到父母的腳步聲走向廚房,然後,不到一分鐘,沿著走廊返回,上了樓。之後,斯蒂芬仍然在桌邊坐了許久。各種細小的雜聲從樓上傳來,但聽不見他們講話的聲音。最後,他突然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連夜開車回寓所。毫無疑問,就算他在早餐時出現,對父親完成幫母親重拾好心情這項緩慢而艱鉅的任務也於事無補。

他離開餐廳,意欲悄悄離開家。但一走到過道,正撞見父親下樓。酒店經理手指放在嘴唇上,說:

「我們得小聲說話。你母親剛剛睡下。」

斯蒂芬告訴父親,他想回海德堡。父親聽完就說:「太可惜了。我和你母親以為你會呆得久一點。但你說你早上還有課。我會跟你母親解釋的。她肯定會理解。」

「還有,」斯蒂芬說,「希望母親今晚過得非常愉快。」

父親笑了笑,但在笑之前短短的一瞬間,斯蒂芬看到他臉上掠過一道深深的慘淡表情。

「哦,是的。我知道她很愉快。哦,是的。你學習那麼忙,還能抽空回來,她挺開心的。我知道她希望您能多呆幾天,但別擔心。我會跟她解釋的。」

那晚,行駛在荒寂的高速路上,斯蒂芬把當晚所有的事情、每個細節都前思後想了幾遍——正如他之後這幾年反反覆覆做的一樣。每次回憶起那日那時的情景,所帶來的傷痛,本已隨著時間漸漸消逝,但如今「週四之夜」日日臨近,昔日的驚懼再次浮上心頭。此刻雨夜疾駛,彷彿重新帶他回到了幾年前那痛苦的夜晚。

我為這個年輕人感到難過,便打破沉靜,說道: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希望這樣說不會太無禮,但我確實認為在你彈鋼琴這件事上,你父母這樣對待你很不公平。我的建議是,儘量享受彈鋼琴的樂趣吧,只要你能從中得到滿足和真諦,就不必管他們嘛。」

年輕人沉思片刻。然後說道:

「非常感謝您,瑞德先生,能站在我的角度考慮。但其實——呃,坦率地講——我覺得您其實還是不明白。我理解,對一個外人來講,我母親那晚的行為可能有些,呃,有些不顧及他人的感受。但這樣說對她就有失公正了,我真的非常不願看著您帶著這樣的印象離開。您看,您得了解這背後的整件事才行啊。首先,您看,我四歲時,我的鋼琴老師是提科夫斯基夫人。我料想您肯定不覺得這有什麼,但是,瑞德先生,您得明白,提科夫斯基夫人在城裡是個非常受人崇敬的人,可不是個普普通通的鋼琴教師。她的勞務不是以常規的方式出售的——當然,像其他人一樣,她也收取學費。也就是說,對自己做的事情,她非常嚴肅認真,只接收城裡有藝術和知識修養的精英的孩子。比如,保羅·羅澤瑞爾,超現實主義畫家,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提科夫斯基夫人教過他的兩個女兒。迪蓋爾曼教授的孩子們,還有伯爵夫人的侄女們。她會非常謹慎地選擇學生,所以能當她的學生,我是很幸運的,特別是那時候父親還沒有今日的社會地位。但我猜父母那時對藝術的熱衷不亞於今日。整個童年時光,我記得他們都在談論藝術家和音樂家,還有得到大家的支援對這些人來講多麼重要。母親現在大多時候都呆在家裡,但那時候卻很喜歡外出。比如說,有個音樂家,或者一個交響樂團來到城裡,她都堅持給予支援。她不僅去看演出,而且總要在演出後到化妝間親自送上她的嘉言。即便某位表演者表現很差,她仍然會去化妝間給他小小鼓勵和一些善意的提示。事實上,她還經常邀請音樂家到我們家來,或者提議帶他們去市區周邊遊覽。一般來說,他們行程很滿,無法接受她的邀請,但毫無疑問,這樣的邀請對任何表演者來說都是令人振奮的,您自己肯定也深有體會。至於我父親,他非常忙,但我記得他也經常努力做得盡善盡美。當然,為了向某位來訪的名流表示敬意,只要有招待會,不管多忙,他都堅持陪母親參加,這樣他就能親自對來訪者表示歡迎。所以您看,瑞德先生,從我記事起,父母就是非常有修養的人,而且非常理解藝術在我們這個社會的重要性,我肯定這就是提科夫斯基夫人最後選上我做她學生的原因。我現在明白父母那時一定真的非常欣喜,尤其是我母親,因為這事兒全是她安排的。我呢,就跟著羅澤瑞爾先生還有迪蓋爾曼教授的孩子們一起上提科夫斯基夫人的課!他們一定很驕傲。開頭幾年,我練得還真不錯,真的,非常好,所以提科夫斯基夫人曾稱我是她教過的最有前途的學生之一。一切都非常順利,直到……呃,直到我十歲的時候。」

年輕人突然沉默了,可能是後悔這麼暢所欲言。但我清楚,他心中另外一面迫切想繼續傾訴,所以我問道:

「十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呃,瑞德先生,偏偏向您承認這點,我真是羞愧難當。但我十歲時,呃,我就停止不練了。我去提科夫斯基夫人那裡,但根本就不練習曲子。她問我為什麼不練,我就不說話。真是太尷尬了,就像在說另一個人一樣,我真希望有奇蹟發生能變成另一個人。但是真的,就是這樣,當初我就是這樣乾的。這樣幾周之後,提科夫斯基夫人別無選擇,只好告訴我父母,我要是沒有改觀,她就不再教我了。我後來發現母親發了點脾氣,衝提科夫斯基夫人大喊大叫。總之,結局非常糟糕。」

「之後你又跟了另一個老師?」

「是的,一個叫亨齊的老師,她其實一點也不差。但還是遠遠不及提科夫斯基夫人。我仍舊不練習,但亨齊小姐沒那麼嚴格。然後我十二歲的時候,一切都改變了。很難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聽起來也許有點奇怪。一天下午,天氣晴朗,我坐在家中的客廳裡;我記得我正讀著足球雜誌,父親踱步進了房間。我記得他穿了件灰色西裝背心,襯衣袖子捲起,站在房間中心,盯著窗外的花園。我知道母親在外面,坐在過去我們家那顆果樹下的長椅上,我等著父親出去,和她坐在一起。但他只是一味地站在那兒。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每次抬頭,都能看到他正緊盯著窗外花園母親坐著的地方。呃,當我第三或第四次抬頭時,父親還是沒有出去,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是說,我突然意識到母親和父親已經好幾個月沒說過什麼話了。很奇怪,我那會兒才意識到他們根本就沒怎麼說過話。很奇怪我先前怎麼沒有留意到,但直到那一刻,我是真沒有。但我看得非常清楚。倉皇間,我想起了一大堆例子——先前,父母彼此會說些什麼,但其實卻什麼也沒說的時候。我不是說他們完全沉默。但,您知道,他們之間變得冷漠,我直到那一刻才注意到。跟您說吧,瑞德先生,突然意識到這一點,那種感覺非常奇怪。幾乎同時,我想起了另外一件可怕的事情——這變化是從我失去提科夫斯基夫人那時開始的。我不敢肯定,畢竟已過去這麼久了,但仔細一回想,我肯定就是那時開始的。我現在不記得父親是否去了花園。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裝作在讀足球雜誌,然後過了一會兒,我起身回房,躺在床上,仔細反覆地想了想。從那之後,我又開始努力練琴。我真的開始非常勤奮地練習,我一定有了很大的進步,因為幾個月之後,母親去找提科夫斯基夫人,問她是否考慮重新接收我。現在我明白了,回去求人家對母親來說,肯定是個不小的羞辱,尤其是她上次對人家那麼大喊大叫,而且她一定在提科夫斯基夫人身上下了不少工夫。總之,結果是,提科夫斯基夫人同意重新接收我,這次我就一直刻苦練習,練習,再練習。但您看,我浪費了關鍵的兩年。十歲到十二歲這兩年有多麼關鍵,您肯定再清楚不過了。相信我,瑞德先生,我試圖彌補浪費的那兩年,能做的我都做了,但真的是太晚了。甚至現在,我經常會停下來問自己:‘我到底在想什麼?’哦,只要能補回那兩年,叫我做什麼都行!但您看,我覺得我父母並沒有真的理解失去的那兩年造成了多大的損失。我覺得他們認為只要提科夫斯基夫人重新接收我,只要我勤奮練習,這兩年就沒什麼關係。我知道提科夫斯基夫人曾不止一次想向他們解釋,但我想他們對我充滿了愛和驕傲,根本不接受現實。好幾年,他們一直覺得我有了不錯的進步,覺得我確實有天賦。就在我十七歲那年,現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那時有個鋼琴比賽,尤爾根·弗萊明大獎,是由市藝術館組織籌辦的,旨在發掘城裡有潛力的年輕人。那時候這個獎項頗有名氣,但現在因為缺少資金已經停辦了。我十七歲時,父母有了讓我參賽的想法,而我母親真的四處奔走,籌備所有的報名、初賽事宜。就在那個時候,他們第一次認識到我有多麼差勁。他們認真地聽我演奏——可能是第一次真正聽我演奏——他們意識到,我參加比賽簡直是在羞辱自己,羞辱整個家族。其實無論如何,我本還想試試,但父母認為這會嚴重打擊我的自信。我說過的,那是他們第一次注意到我演奏得多麼差勁。那以前,他們對我過高的期望,而且估計還有他們對我的愛,妨礙了他們客觀地傾聽。那是他們第一次承認那浪費了的兩年對我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失。呃,之後呢,自然囉,父母對我相當失望。尤其是我母親,好像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覺得一切都是徒勞,她所做的所有努力,這些年在提科夫斯基夫人身上下的全部工夫,還有那時去哀求她重新接收我,這一切的一切,她似乎覺得這一切辛勞統統付諸東流了。於是,她變得非常洩氣,不大再出門,也不去參加音樂會和社交活動。不過,父親呢,他總是對我抱有些許希望,他這人就是這樣,總是會堅持抱著希望直到最後一刻。時不時地,每隔一兩年,他就要聽我彈奏,每次他這樣做,我都明白他對我充滿希望。我明白他在想:‘這次,這次一定不同。’然而,到目前為止,每次彈奏完抬頭,我都能看到他再一次垂頭喪氣。當然,他想竭力隱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從未放棄希望,那對我意義重大啊。」

我們疾速行駛在一條寬敞的大街上,街道兩旁矗立著高高的辦公大樓。雖然不時地經過一排排整齊停泊的車輛,但數英里之內好像就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在動。

「你得在‘週四之夜’表演,」我問,「這是你父親的主意嗎?」

「是的。千真萬確!他第一次提出,是在六個月以前。他幾乎已經兩年沒聽我彈奏了,但他真的非常信任我。當然他給了我機會拒絕,但我非常感動,覺得經過這麼多次失望之後,他還對我信任有加。所以我說好的,我會表演的。」

「你真有勇氣。我真希望這個決定最後證明是正確的。」

「其實,瑞德先生,我之所以答應,是因為,呃,雖然我是對自己這樣說,我覺得自己最近有了些突破。或許您會明白我說的意思,真的很難解釋。就好像有東西在我腦袋裡,有東西一直阻礙我前進,像個水壩或者什麼東西,好像一下子爆裂開來,一股全新的靈魂流淌出來。我也解釋不清楚,但事實是,我覺得比起上次父親聽我彈奏,我現在有了重大進步。所以您看,當他問我是否想在‘週四之夜’表演,儘管很緊張,我還是答應了。如果我不答應,對他就不公平,畢竟他多年來對我施以信任。但這並不是說我不擔心‘週四之夜’。我一直刻苦練習曲子,我得承認,我確實有點擔心。但我知道這是給我父母驚喜的好機會。不管怎樣,您看,我一直都有這麼個幻想。即便是在我的演奏極度令人沮喪之時。我總是幻想著花幾個月時間,把自己鎖在什麼地方,練習,練習,再練習。我父母幾個月幾個月地看不見我。然後,有一天我突然回家。可能是個週日下午。反正是父親也在家的某個時間。我進門,一句話不說,直接走到鋼琴邊,掀開蓋子,開始彈奏。我甚至外套都不脫,只是不停地彈呀彈。巴赫、蕭邦、貝多芬。然後是現代樂曲,格雷貝爾、卡贊、穆萊利。只是不停地彈。我父母跟著我走進餐廳,吃驚地看著我。他們做夢都想不到這種場景。但之後,讓他們震驚的是,他們意識到就在我彈奏的過程中,我的水平越來越高超。壯麗的、細膩的慢板。驚人的、強烈的華美樂段。演奏技藝越來越高。他們就站在屋子中間,父親依然一臉茫然地拿著正在看的報紙,兩個人都完全驚呆了。我會以出色的終曲結束,最後轉身對著他們……呃,我也不確定之後會發生什麼。但從我十三四歲開始就一直有這樣的幻想。‘週四之夜’可能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但可能會很接近。我說過,情況改變了,我肯定現在差不多達到那個水平了。啊,瑞德先生,我們到了。我肯定,對您的那些記者來說時間剛剛好。」

市中心是如此的靜謐。沒有繁忙交通的干擾。我很難認出這就是市中心。但是,果不其然,我們正駛向酒店大門入口。

「如果您不介意,」斯蒂芬繼續道,「我在這裡放下您和鮑里斯。我得繞到後面去停車。」

後座上,鮑里斯看起來很累了,但還醒著。我們下車,我讓小男孩道了謝之後,領著他走進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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