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那邊的動靜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朝公寓樓回望過去,看到前門開了,柯林斯小姐正引著斯蒂芬出來,儘管他們彼此友好地道別,但從雙方的儀態上能看出,他們的會面並未有愉快的結果。過會兒,門關上了,斯蒂芬急忙回到車裡。
「很抱歉耽誤了這麼久,」他說著,爬上座位。「鮑里斯還好吧。」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發出一聲不安的嘆息,然後擠出點微笑,說:「那麼,我們走吧。」
「其實,」我說,「我和鮑里斯在你離開的時候好好談了談。我們覺得還是回酒店吧。」
「瑞德先生,請允許我這樣說,這個決定頗好。那麼是回酒店了。太好了。」他看了一眼手錶。「我們很快就到。記者們就不會有理由抱怨了。一點理由都沒。」
斯蒂芬發動引擎,我們再次出發。我們開過荒涼的街道時,雨又開始下了,斯蒂芬開啟了雨刷。過了一會兒,他說:
「瑞德先生,我想問問您是否還記得我們之前談過的事,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無禮。您知道的,就是今天下午在中庭跟您談的事情。」
「啊,是的,」我說,「是的,我們討論了你‘週四之夜’的獨奏。」
「您真好,說可能會抽時間聽聽。聽我彈奏拉羅什的曲子。當然,也許這完全不可能,但,呃,我想您不會介意我問問的。那個,今天晚上,等我們回到酒店,我會練習一會兒。我在想,等您和這些記者見完面,我知道很是叨擾,但請問您能否來聽聽我彈奏,哪怕就幾分鐘,告訴我您的意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笑了一聲。
我明白這事對這個年輕人意義重大,有意想隨了他的請求。但是,經過一番思量後,我說:
「抱歉,今晚我太累了,迫切需要儘快上床睡覺。但別擔心,以後一定有機會。聽著,要不這樣吧,我不確定我什麼時候能抽出時間,但只要我有幾分鐘可以忙裡偷閒,我就打電話到前臺,讓他們去找你。你要是不在酒店,我就等有時間的時候再試試,如此往復。這樣,用不了多久我們肯定能找到彼此都方便的時間。但今晚,真的,你要不介意的話,我真的必須好好地睡上一覺。」
「當然,瑞德先生,我非常理解。我們一定按照您的辦法做。您真是太好了。那我就等著您的訊息了。」
斯蒂芬說得很客氣,但看起來卻十分失望,甚至可能誤會我的回答是婉言拒絕。顯然他對即將到來的演出很是焦慮,一點點挫折,不管多小,可能都會引起他一身的驚慌冷顫。我覺得有些同情他,又安慰他說:
「別擔心,我們定會很快找到機會的。」
我們行駛在夜間的街道上,雨繼續下著,沒有停的意思。年輕人好久都沒說話,我懷疑他是不是生我氣了。但在變幻的燈光下,我瞧見了他的側面,意識到他腦子裡正思索著幾年前的一次特別事件。那個小插曲他已經反覆思量過多次了——經常是醒著躺在床上或獨自開車的時候——這會兒因為怕我拒絕幫他,他再次想起了這件事。
那天是他母親的生日。那晚,他把車停在熟悉的車道——那會兒他還在德國上大學——他剛剛撐過痛苦的幾個小時。父親開門迎接他時,興奮地低語:「她心情很好,非常好。」然後轉身,朝屋裡大喊:「斯蒂芬回來了,親愛的。有點遲,但還是回來了。」然後又是低語:「心情很好。很久都沒這麼好了。」
年輕人走進客廳,發現他母親斜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隻雞尾酒杯,身著一條新裙。斯蒂芬眼前一亮,再一次感覺到母親是個多麼優雅的女性。她沒起身迎接他,所以他只能彎腰親吻她的臉頰,然而,母親熱情地邀請他坐在對面,讓他頗為吃驚。身後,他父親看到此夜開局良好,不覺輕聲低笑,然後指指身上的圍裙,急忙趕回廚房。
只剩下母親和他兩人,斯蒂芬第一感覺純粹是懼怕——怕他的言行興許會破壞母親的好心情,因而毀了幾個小時以來,或者幾天來,父親煞費苦心的努力。於是,他就開始簡短又生硬地回答她關於他大學生活的詢問,但發現她的態度依然和藹,就開始答得越來越長。還曾一度形容他的一位大學教授像「我們外交部長的正常心智版」——他對這個比方頗為得意,已經在同學面前使用了無數次,而且相當成功。如若不是早先與母親的交談極為順利,他也不敢冒險在她面前再重複一次。但他如此做了,而且看到此番逗樂後,母親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他的心怦怦直跳。儘管如此,父親回來宣佈開飯還是讓他著實鬆了口氣。
他們走進餐廳,酒店經理已經擺上了第一道菜。靜靜地開飯,然後,讓斯蒂芬有點意外的是,他父親開始講述一群義大利客人在酒店的搞笑趣事。講完之後,酒店經理敦促斯蒂芬也講述一個自己經歷的故事,斯蒂芬有些遲疑地開講,他父親繼續誇張地大笑著配合他。如此迴圈往復,斯蒂芬和父親輪流講搞笑的故事,並全心全意地相互配合回應。這招似乎很管用,因為最後,他母親也開始大笑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簡直讓斯蒂芬覺得難以置信。還有,這頓晚餐,這頓令人刮目、讚不絕口的美味佳餚,可是酒店經理費盡心思準備的,照顧到了每個細節,這倒也符合他的風格。酒顯然也很特別,他們主菜吃到一半時——一道鵝肉與野草莓醬美妙絕倫的搭配——當晚的氣氛已經真的非常愉快。然後,酒店經理,因為酒的緣故,加上笑聲不斷,面色微紅,側著身子說道:
「斯蒂芬,再跟我們說說你住過的那個青年旅館。你知道的,在勃艮第樹林的那個。」
一時間,斯蒂芬被嚇到了。他父親怎麼能——目前為止一切都處理得毫無差錯——做出這麼明顯錯誤的判斷?他所說的那個故事要頻頻涉及旅館廁所的安排,顯然不適合在母親面前提起啊。但他猶疑的時候,父親衝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說:「是的,是的,相信我,沒問題的。她會喜歡這個故事的,肯定會成功的。」儘管極度懷疑,但因為信任父親,斯蒂芬開始講這件趣聞。然而,還沒講多少,他腦海中便閃過一個念頭:到目前為止都奇蹟般成功的夜晚,將會被打碎成一片一片。但是,在父親狂笑的慫恿下,他繼續講了下去,令他吃驚的是,他聽到了母親的開懷大笑。抬眼看過桌子的另一邊,他看到她不停地搖頭大笑。然後,故事快到結尾的時候,在陣陣大笑當中,斯蒂芬無意中瞧見母親愛慕地看了父親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眼,但不會錯。酒店經理,儘管笑得雙眼流淚,也將這一眼盡收眼底,轉頭又衝兒子眨了眨眼,這次,帶了幾分勝利的喜悅之情。那時候,年輕人覺得一股強大的力量自胸中油然而生。但還沒等他確定那是什麼感覺,他父親就說:
「現在,斯蒂芬,上甜品之前我們必須休息一下。要不你趁母親生日彈奏點什麼吧?」酒店經理邊說著,邊揮手指著牆邊立著的鋼琴。
那個動作——豎起手指朝餐廳隨意揮擺的動作——斯蒂芬這些年來不止一次地回憶起。每次想起,當時那種冷颼颼的噁心感覺就會再度襲來。起初,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但後者只是繼續滿足地微笑著,伸出手指著鋼琴。
「來吧,斯蒂芬。彈點你母親喜歡的。要不彈點巴赫的曲子,或者當代的。比如卡贊,或者穆萊利的。」
年輕人強迫自己環顧一週,同時看看母親,看見她的臉大笑著,隨著一道道不常見的皺紋柔和下來,她微笑著看著他。然後,她又轉向酒店經理,說:「是的,親愛的,我覺得穆萊利不錯,應該會很棒。」
「來吧,斯蒂芬,」酒店經理開心地說道,「畢竟今天是你母親生日,別讓她失望。」
一個念頭閃過斯蒂芬的腦海——但下一刻就否決了——他覺得父母在合夥整他。當然,從他們看他的眼光中——充滿驕傲的期望——好像他們完全不記得圍繞著他鋼琴彈奏的痛苦過去。不知怎地,他開始醞釀的抗議也沒說出口。他起身,就好像站起來的是別人一樣。
鋼琴靠著牆擺放著,斯蒂芬坐下的時候,能透過眼角的餘光看到父母的身影。他們雙肘都放在桌上,彼此稍稍靠近。過了一會,他轉身直直地望向他們,意識到他這樣做是想最後一次看看他們這樣——坐在一起,彷彿被一種單純的幸福綁在一起。然後,他回身對著鋼琴,肯定今夜就要這樣被毀掉了,這感覺讓他窒息。但奇怪的是,他意識到,自己不再因事情的最新變化而感到一點的驚奇,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在等著這一刻,這想法讓他頓覺輕鬆。
有那麼幾秒鐘,斯蒂芬就這樣坐在那兒,沒有彈琴,拼命想擺脫酒精的影響,在腦中過一遍他要彈的曲子。在那令人眩暈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性——這畢竟是個不平凡之夜——他也許不知怎麼可以超常發揮,演奏結束能看到父母微笑,鼓掌,彼此的目光交換著深深的愛意。但一開始演奏穆萊利《外擺線》第一小節時,他就意識到想象的情景根本不可能發生。
然而,他還是繼續彈著。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持續整個第一樂章——眼角的餘光看到父母二人都靜靜不動。然後他看到母親輕輕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託著下巴。幾小節之後,他父親的眼光從斯蒂芬身上挪開,雙手放在膝蓋上,向前垂首,看起來像是在端詳面前桌上的一個小點。
與此同時,他繼續不停地彈奏著。年輕人好幾次都想放棄了,但不知怎地,完全放棄好像是最令人懼怕的選擇。所以他繼續彈奏,最後曲子終了,斯蒂芬坐在那兒,盯著琴鍵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面對等待他的場景。
父母兩人都沒看他。父親低著頭,前額已經快貼著桌面了。母親則看著房間另一側,臉上冷若冰霜,這副表情斯蒂芬再熟悉不過了。但令他驚訝的是,那晚直至那一刻,她臉上才掛上了這副神情。
斯蒂芬只需一秒鐘就能估想到這場景意味著什麼。他起身,快速回到餐桌旁,彷彿這樣做的話,他離開後的那幾分鐘就能被抹殺掉。有那麼一會兒,他們三個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最後他母親起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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