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噢,」柯林斯小姐說,「和我猜的差不多。」

「柯林斯小姐,其實,我們想問問您能否考慮幫幫我們。或者說,幫幫他……」斯蒂芬突然大笑一聲,看向一旁。

柯林斯小姐若有所思地斜了斜頭。然後她問:「你們讓我幫里奧?」

「哦,我們不是要您做您覺得噁心的事……呃,或者說痛苦的事。父親完全理解您的感受。」他又大笑了一小會兒。「只是您的幫助在這個階段至關重要,對布羅茨基先生的……恢復。」

「啊。」柯林斯小姐點頭,好像在思考這件事,然後說:「我能不能這樣理解,斯蒂芬,你父親在里奧身上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

她語氣裡的調侃在我看來比之先前更甚,但斯蒂芬還是沒能留意到。

「不是的!」他生氣道,「相反,父親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取得了巨大的進步!這並不容易,但父親的堅持讓人驚歎非凡,甚至對我們這些習慣父親處事方法的人來說也是。」

「或許他還是堅持得不夠。」

「您不知道啊,柯林斯小姐!您不知道!有時他結束酒店緊張繁忙的一天,疲憊地回到家,累得直接就上樓睡覺了。母親下樓來抱怨,我自己也上樓去他們房間看過,看到父親平躺在那兒,橫癱在床上,鼾聲如雷。您知道,多年來,他們之間有個很重要的約定,就是他一直側身睡覺,從不平躺,否則,他會鼾聲如雷。所以您能想象母親發現他這個樣子有多厭惡。通常,在我看來,叫醒他是上帝的職責,但這時,我卻不得不叫他,否則的話,我之前也說過,否則的話,母親拒絕回房睡覺。她會一直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怒氣衝衝,直到我叫醒他,幫他寬衣,幫他換上睡衣,領他去洗漱間,她才會進房。但我想說的是,唉,即使那麼疲憊,但有時電話一響,某個員工對他說布羅茨基先生快崩潰了,一個勁地非要喝一杯,然後,您知道嗎,父親就會不知又從哪兒來了氣力,重新振作,眼神犀利,整裝出發,沒入夜色,一去就是好幾個小時。他說他會幫布羅茨基先生重拾健康,他會付出一切,毫無保留地幫他,以完成他許諾要達到的目標。」

「他的行為非常令人欽佩,但到底他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向您保證,柯林斯小姐,他的進展令人震驚。最近見到布羅茨基先生的所有人都這麼說。那些眼睛的背後是許多不為人知的付出。還有他的話,一天比一天有意義。但最重要的是,他的才華,布羅茨基先生偉大的才華,毫無疑問正在漸漸恢復。大家都說,排練非常樂觀。整個交響樂團都完全被他折服了。他不在演奏大廳排練的時候,就忙著自己練習。現在在酒店裡,經常能碰巧聽到一兩段他演奏的鋼琴。父親一聽到他彈琴,就振奮非常,你就能明白他已經準備好犧牲一切睡眠。」

年輕人停下來,看著柯林斯小姐。好一陣兒,她的思緒好似飄向遠方,頭靠著一邊,好像也能捕捉到遠方鋼琴彈奏的絲絲音符。然後,臉上漾了一抹輕柔的微笑,又看向斯蒂芬。

「可我聽到的是,」她說,「你父親讓他端坐在酒店休息室裡,像模型一樣端坐在鋼琴前,而里奧呆在那兒幾個小時,只是在凳子上輕搖,碰都不碰一下琴鍵。」

「柯林斯小姐,這樣說太不公平了!可能早些天有時候會這樣,但現在已經完全不同了。不管怎樣,即便他有時確實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您一定知道,那並不意味著什麼進展都沒有。沉默很可能意味著最深遠思想的形成,最深處能量的召喚。實際上,不久前,一陣特別長的沉默之後,父親確實進了休息室,而布羅茨基先生正低頭盯著琴鍵。過了一會,他抬頭看著父親說:‘小提琴聲應該強烈點。聲音應該強烈點。’這是他說的。他可能沉默,但在他腦袋裡,一直有一個音樂的世界。想想他‘週四之夜’將展示給我們的是多麼令人激動啊。只要他現在不崩潰。」

「但斯蒂芬,你剛才說想讓我幫幫他。」

這個年輕人,剛剛還愈發喜形於色,這會兒回過神來了。

「呃,是的,」他說,「我今晚來就是跟您商量這個的。我說過,布羅茨基先生正神速般恢復他昔日的力量。而且,呃,隨著他偉大才華的恢復,其他各種特徵也在重現。對我們這些之前不太瞭解他的人來說,算是一種爆料。最近幾日,他常常口齒清晰,彬彬有禮。總之,我的意思是,除了這些之外,他開始回憶起過去。呃,坦白講,他提起了您。一直不停地想念您,談到您。給您舉個例子吧,昨晚——有點尷尬,但我要告訴您——昨晚他開始慟哭流涕,而且欲罷不能。他不停地哭,把對您的感情全部宣洩出來。他已經是第三還是第四次這樣了,然而,昨晚是最厲害的一次。大概快午夜了,布羅茨基先生還沒從休息室出來,父親就趴在門上聽了聽,聽到他在抽泣。然後父親進去,發現室內一片漆黑,布羅茨基先生俯在鋼琴上慟哭。呃,樓上有間空的套房,父親就扶他上樓,還讓廚房送來布羅茨基先生最愛的湯——他一般只喝湯——還拿了些橙汁和飲料給他,但老實說,昨晚真是情勢危急,一觸即發啊。很顯然,幾加侖果汁,他三下五除二就灌下去了。要不是父親在的話,他很可能當場就崩潰了,就算已經到了這最後的階段。而且這期間他一直在唸叨您。呃,我想說——哦,天哪,我不應該呆這麼久,還有人在車上等我呢——我的意思是,考慮到整個城市的未來都系在他身上,我們必須竭盡所能保證他闖過這最後一關。考夫曼醫生和父親意見一致,認為我們現在接近最後一欄了。但您知道,結果如何,仍然成敗難辨,懸而未定。」

柯林斯小姐繼續看著斯蒂芬,仍恍惚地似笑非笑著,還是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兒,年輕人說道:

「柯林斯小姐,我知道我說的事情可能揭開了您過去的傷疤。我也理解您和布羅茨基先生已經多年未講話……」

「哦,這樣說可不太準確。今年早些時候,我在人民公園散步的時候,他還衝我喊過髒話呢。」

斯蒂芬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樣捕捉柯林斯小姐話裡的意思。然後,他繼續懇切地說道:「柯林斯小姐,我們並沒說要您和他有過多的聯絡。天哪,不。您想放下過去。父親,每個人,他們都理解。我們請您做的,就一件小事,可能會對他會有所不同,可能會鼓勵到他,對他來講意義重大。希望您至少不要介意我們直言相告。」

「我已經同意參加宴會了。」

「是的,是的,當然。父親告訴我了,我們非常感激……」

「當然前提是絕對不會有直接接觸……」

「當然,我們完全理解。是的,宴會。但其實,柯林斯小姐,我們還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您能不能考慮考慮。您看,一群先生——馮·溫特斯坦先生也在其中——明天要帶布羅茨基先生去動物園。他顯然已經多年未去過了。他的狗自然是不允許入內的,但布羅茨基先生最後還是同意找個可靠的人幫他照顧幾個小時。大家都覺得這種出門散心活動能幫助他平靜下來。尤其是長頸鹿,我們認為能讓他放鬆。呃,我還是說重點吧。諸位先生想問您有沒有可能願意參加這次動物園之行。哪怕只對他說一兩句話就好。您不需要和大家一起出發,您可以在那兒跟他們會合,幾分鐘就夠,跟他愉快地寒暄幾句,或許說幾句鼓勵的話,一切就會完全不同。求您了,柯林斯小姐,請您考慮一下。事關重大啊。」

斯蒂芬在說著,柯林斯小姐起身,慢慢移步至壁爐邊。她靜靜地站立了幾秒鐘,一隻手搭在壁爐臺上,好似在讓自己站穩。然而終究,她還是回身對著斯蒂芬,我看到她雙眼已經溼潤。

「你知道我的難處,斯蒂芬,」她說,「我以前是嫁過他一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麼多次見到他,他都是不停地衝我辱罵大叫。所以你看,很難猜到他到底想聊什麼。」

「柯林斯小姐,我向您發誓他現在已經完全不同了。這些天他都彬彬有禮,溫文爾雅……您肯定還記得。請您至少考慮一下。這事關係重大。」

柯林斯小姐抿了口雪利酒,若有所思。她正想回答,就在這時,我聽到鮑里斯在車後面挪到了我身後。我扭頭看去,覺得小男孩肯定已經醒了好一會兒了。他正望著窗外靜謐空蕩的街道發呆,我能感覺到他的憂傷。我正要說話,他應該是意識到我在注意他,沒動身就悄悄地問我:

「你會貼衛生間的瓷磚嗎?」

「我會貼衛生間的瓷磚嗎?」

鮑里斯重重地嘆了口氣,繼續盯著窗外的黑夜。然後他說:「我以前一片也沒貼過。所以老是做錯。如果有人教我,我就會了。」

「是的,我肯定你會的。是你們新公寓的衛生間嗎?」

「如果有人教我,我就會做得很好。那母親就會對衛生間很滿意。她就會很喜歡衛生間的。」

「啊,那她現在不滿意嘍?」

鮑里斯看著我,好像我說了什麼非常愚蠢的話。然後他狠狠地對我嘲諷道:「她要是喜歡衛生間的話為什麼哭呢?」

「真的,為什麼呢?這麼說她因為衛生間而哭,我也好奇她為什麼這樣。」

鮑里斯轉身對著他那面窗,藉著透過車窗混合的光線,我能看到他強忍著眼淚。最後,他打了個哈欠偽裝,握拳揉了揉臉。

「我們會辦好這些事的。」我說,「你看著吧。」

「如果有人教我,我就會做得很好,這樣母親就不會哭了。」

「是的,我肯定你會幹得非常好。我們很快就會辦好的。」

我在座位上直了直身,透過擋風玻璃向外望。街上幾乎看不到亮著的窗戶。過了一會兒,我說:「鮑里斯,我們現在得好好想想,你在聽嗎?」

車後座一片沉默。

「鮑里斯,」我繼續,「我們得做個決定。我知道我們原本是要跟你母親匯合的。但現在已經很晚了。鮑里斯,你在聽嗎?」

我側過肩膀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仍然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黑夜。我們繼續默默地坐著,過了好一陣,然後我說:

「事實是,現在很晚了。如果我們回酒店,就能見到你外公。他見到你會很開心的。你可以自己一間房,或者,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叫他們在我房間給你多加張床。我們可以叫他們送些好吃的,然後你就可以睡覺了。明早我們起床一起吃早點,然後決定接下來做什麼。」

身後仍然是沉默。

「我應該安排得更好的,」我說,「我很抱歉。我……我只是今晚沒有考慮清楚。之前太忙了。但,聽著,我保證明天補償你。我們明天可以做想做的所有事情。你喜歡的話,我們回舊公寓,取回九號。怎麼樣?」

鮑里斯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們這幾天都很累。鮑里斯,你覺得呢?」

「我們還是去酒店吧。」

「我覺得這主意再好不過了。那就這麼定了。等那位先生回來,我們就告訴他我們的新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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