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小教堂?在市中心啊。」
「哈。我們穿過這兒能到嗎?」我指著這片草地。
「哦,不行,那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住在那邊的人只有那個叫布羅茨基的傢伙。」
「布羅茨基,」我說,「嗯,我今天在酒店聽到他排練。這兒的人好像都知道這個布羅茨基。」
傑弗裡·桑德斯瞥了我一眼,不禁令我懷疑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愚蠢的話。
「他已經在這兒住了很多很多年了,我們認識他不是很正常嗎?」
「是的,是的,當然。」
「很難相信那個瘋老頭竟然會指揮交響樂隊。我準備等著瞧。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了吧。假如你非要說布羅茨基了不起,那麼,我算哪根蔥跟人家辯駁呢?」
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這時,傑弗裡·桑德斯突然從草地方向轉過身來,說:
「不,不,市中心在那個方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們指指路。」
「太感謝你了。」我說。一陣寒風吹來。
「那麼現在,」傑弗裡·桑德斯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老實講,你們最好搭巴士過去。從這兒走到那兒起碼要半個小時左右。可能那個女人叫你相信她就住在附近,她們常這麼幹。這是她們的一個小伎倆,永遠不要相信她們。不過,搭巴士的話就沒問題了。我帶你過去看看,哪裡可以乘車。」
「太感謝你了。」我重複道,「鮑里斯很冷,希望公交站不遠。」
「哦,很近。跟我來吧,老夥計。」
傑弗裡·桑德斯轉身,領著我們又朝著廢棄農莊的方向走回去。可是,我感覺我們並沒有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果然,沒過多久,我們走上一條狹窄的街道,周圍看起來像是不太富足的郊區。一座座小排屋矗立在街道兩旁。時不時可以看到窗戶裡亮光點點,但大多數住戶好像都已經關燈睡覺了。
「沒事的,」我悄悄對鮑里斯說,感到他幾近精疲力竭。「我們很快就會回到公寓了。等我們到了,你母親就什麼都準備好了。」
我們走了一會兒,過了更多排房子。然後鮑里斯又開始低語:
「九號……是九號……」
「那個,你說的這個九號是哪個?」傑弗裡·桑德斯轉身對他說,「你是說那個荷蘭人,對嗎?」
「九號是目前史上最優秀的球員。」鮑里斯說。
「是的,但你說的是哪個九號?」傑弗裡·桑德斯的聲音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叫什麼?哪個隊的?」
「鮑里斯就是喜歡叫他……」
「有一次他在最後十分鐘進了十七個球!」鮑里斯說。
「嗨,胡說。」傑弗裡·桑德斯似乎真的發火了。「我還以為你是認真的呢,你在胡說八道。」
「他就是進了!」鮑里斯大喊。「是世界紀錄!」
「就是嘛!」我也加入進來。「世界紀錄!」然後,我恢復了點冷靜,大笑一聲。「也就是說,定會是世界紀錄,是吧。」我懇切地微笑著看著傑弗裡·桑德斯,但他連看都沒看我。
「但你們在說誰?是那個荷蘭人嗎?無論如何,年輕人,你得明白,進球得分不是一切。後衛也很重要。真正好的球員常常是後衛。」
「九號是目前史上最優秀的球員!」鮑里斯重複道,「他狀態好的時候,沒人能攔住他!」
「沒錯,」我說,「九號無疑是世上最棒的。中場,前鋒,什麼都行。他什麼都行。真的。」
「你在胡說,老夥計。你們兩個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們清楚得很。」這會兒,我對傑弗裡·桑德斯已經有些氣惱了。「實際上,我們在說的是世界公認的事情。九號狀態好的時候,真好的時候,他一拿到球,評論員就會大喊‘進球’,不管他在球場的哪個位置……」
「哦,老天。」傑弗裡·桑德斯厭惡地背過臉去。「這就是你給你的孩子灌輸的垃圾,老天可憐可憐他吧。」
「聽著……」我湊近他耳朵,憤怒地小聲說道。「聽著,難道你不明白……」
「垃圾,老夥計。你這是在給小孩子灌輸垃圾……」
「他還小,還是個小孩子。你難道不明白……」
「小也不是你給他灌輸這些垃圾的藉口。而且他看起來可不像你說的那麼小。依我看,他這個年紀的小男孩,是時候乾點正經事了。開始要出點力了。比如說,他應該學習貼牆紙,或者貼瓷磚,而不是胡思亂想這些荒謬的足球運動員……」
「聽著,你個笨蛋!小點聲!小點聲!」
「他這個年紀,正是出力的時候……」
「他是我的孩子,由我決定他什麼時候……」
「貼牆紙,貼瓷磚,這樣的活計。我認為,這樣的事情才……」
「得了,你知道什麼?你個可憐、孤獨的單身漢,你懂什麼呀?你知道什麼?」
我粗暴地推搡他的肩膀。傑弗裡·桑德斯突然間垂頭喪氣起來,拖著步子走在了我們前面,微微垂首,手仍然緊緊抓著身前的雨衣。
「沒事的,」我輕輕對鮑里斯說。「我們馬上就到了。」
鮑里斯沒回答,我看到他盯著前面傑弗裡·桑德斯恍惚的身影發呆。
我們繼續走著,我對這個老同學的憤怒漸漸退去。況且,我沒忘記還要指望他帶我們到公交站呢。過了一會兒,我靠近他,想看他是否願意跟我說話。令我吃驚的是,我聽到傑弗裡·桑德斯在輕輕地自言自語:
「沒錯,沒錯,等你來喝茶的時候我們再談。談談所有事情,花上一兩個小時懷念我們在學校的日子,還有那些老同學。我會打掃好房間,我們可以坐在扶手椅上,坐在壁爐兩邊。沒錯,的確很像英國人常租的那種房間。至少早幾年前是這樣。這就是我租下這裡的原因,可以讓我想起家鄉。總之,我們可以坐在壁爐兩邊,好好聊聊。老師們,同學們,交流一下我們仍在聯絡的朋友的近況。啊,我們到了。」
我們走進了一個貌似小村廣場的地方。有幾間小小的商店——可能是這區居民購買雜貨的地方——已入夜,全部關門上鎖了。廣場中心是一片綠地,不比交通轉盤大多少。傑弗裡·桑德斯指著商店前面一盞孤寂的路燈。
「你跟孩子在那裡等就行了。我知道沒有標記,但是別擔心,這裡是公認的公交站。現在,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我和鮑里斯瞪著對面他指的地方。雨已經停了,但是薄霧還在燈柱底座繚繞。我們周遭悄無聲息。
「你確定公交車會來?」我問。
「哦,是的。晚上這個時候自然要多等一會兒,但最後肯定會來的。你們耐心點就行了。你們站那兒可能會有點冷,但相信我,值得的。黑夜中它的到來會點亮一切。等你一上車,就知道會很暖和舒適。車上總有一群最開心快活的乘客。他們打諢插科,分發熱飲和點心。他們會非常歡迎你跟孩子。告訴司機你們在中世紀小教堂站下車。乘公交的話,路程很短。」
傑弗裡·桑德斯向我們道了聲晚安,轉身離去。我和鮑里斯看著他消失在兩幢房子中間的小巷中,然後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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