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顯然,我們已經離開了老城區。路兩邊高高壘起的磚牆一片汙濁,沒有窗戶,看起來像是倉庫的後面。我們沿街前行,索菲刻意保持一定速度,不一會兒,我看出鮑里斯行走吃力,很難跟上。可是當我問他:「我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他卻怒氣衝衝地看著我。

「我可以走得更快!」他大喊,拽著我的手,一路小跑。但速度不一會就又慢了下來,臉上一副受傷的表情。過了一會,我故意緩步前進,然而仍能聽到他不停地喘著粗氣。然後就開始自言自語。起初,我並沒在意,以為他只是給自己鼓勁兒。後來就聽到他小聲嘟囔:

「九號……就是九號……」

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渾身溼漉漉的,而且全身發抖。我覺得應該繼續和他說話。

「這個九號,」我說,「是足球運動員嗎?」

「是世界上最棒的球員。」

「九號。是的,當然了。」

我們前頭,索菲的身影在拐角處消失了,鮑里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我這會兒才意識到讓他母親走得太快太遠了,然而,儘管我們加快腳步,要走到拐角處卻仍好像遙遙無期。好不容易到了轉彎處,討厭的是,索菲已經走得更遠了。

我們走過更多汙黑的磚牆,有些還有大塊的黴斑。腳下的路面並不平坦,能看見前面的水坑在路燈下閃閃爍爍。

「別擔心,」我對鮑里斯說,「我們已經快到了。」

鮑里斯繼續自言自語,上氣不接下氣地重複著:「九號……九號……」

鮑里斯頭一次提到「九號」時,我遙遠的記憶之鐘就敲響了。現在聽到他小聲嘀咕,我想起「九號」其實並不是真人球員,而是他桌面足球遊戲的一個微型模型球員。這些球員由雪花膏石做成,重心位於底部,輕彈指尖就可以控制他們帶球、過球或者射門,而足球是個很小的塑膠球。這遊戲原本設計由兩人各控制一個球隊,但鮑里斯都是自己一個人玩。他能花上好幾個小時沉浸在自己精心設計的比賽陣線當中,比賽裡充滿了激動人心的反擊潰敗和束手無策的捲土重來。他擁有整整六支球隊,有迷你的球門和真正的球網,還有塊綠色毛氈布,鋪開來就是球場。生產商覺得假裝那些是真實球隊,比如阿賈克斯·阿姆斯特丹隊或是ac米蘭隊會更好玩,對此,鮑里斯嗤之以鼻,所以他自己命名了這些球隊。而每個球隊隊員——儘管私下裡他非常清楚他們的優缺點——他從不起名,更願意按照球衣的編號稱呼他們。可能因為他還不清楚球衣號在球隊的意義——或者可能是他想象力中又一任性的怪癖——球員號跟其在鮑里斯設計的球隊陣形的場上位置毫無關係。因此,一隊的十號可能是著名的中後衛,二號可能是前途無限的年輕邊鋒。

「九號」隸屬鮑里斯最喜愛的球隊,而且是目前為止最有天賦的球員。然而,儘管球技非凡,九號卻是個極度情緒化的人物。他在球隊的位置是中場,但他常常會長時間在賽場某處自怨自艾,顯然忘記了自己球隊正面臨慘敗的事實。有時候,九號這種沒精打采的樣子能持續一個多小時,球隊因此落後四個、五個、六個球,解說員——確實有個解說員——就會困惑地說:「九號還沒進入狀態,我真不知道他怎麼了。」而後,可能只剩下二十分鐘的時候,九號終於發揮出了自己的真實水平,以高超的球技為自己隊扳回一球。「這才像話嘛!」解說員驚呼,「他終於出手了!」此後,九號就一路高歌,不一會兒,進了一球又一球,對方只能傾盡全力不惜一切防守,謹防九號接到球。然而,不管他和球門之間有多少對手,他都有辦法進球,贏是遲早的事。對結局如此篤定,他一拿到球,解說員就會大喊:「進球!」一副順應天命和無限崇拜的腔調,這並不是發生在球真真切切落入球網的那一刻,而是在九號掌握主動權的那一刻——儘管他還遠遠地馳騁在自己球隊的那個半場。觀眾——確實有觀眾——也開始雀躍歡呼,他們一看到九號拿球,歡呼聲就一波蓋過一波,直到九號優雅地繞過對手,避開守門員射門進球,轉身接受感激涕零的隊員的奉承。

想起這些,一道模糊的記憶在腦中閃現,好像這個九號最近出了點問題,我打斷鮑里斯的喃喃自語,問他:

「最近九號怎麼樣?狀態還好嗎?」

鮑里斯默不作聲地走了幾步,說:「我們忘記拿盒子了。」

「盒子?」

「九號底座壞了,分家了,還有幾個也是。原本很容易就能修好。我把九號放在一個特別的盒子裡,等母親弄到合適的膠水,就把他修好。我把他放在盒子裡,一個特別的盒子,這樣我就不會忘記他在哪兒了。但我們還是把他給忘了。」

「我明白了。你是說,你們把他忘在你們原來住的地方了。」

「母親打包的時候忘了帶上他。但她說她很快就會回去拿。去舊公寓那裡,他在那裡。我能修好他,我們已經搞到合適的膠水了,我存了一點兒。」

「明白了。」

「母親說沒關係,她會處理好一切。保證新搬來的人不會無意中把他給扔了。她說我們會盡快回去拿。」

我清楚地感覺到鮑里斯在暗示什麼。等他說完了,我說:

「鮑里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回去拿。是的,我們可以一起去拿回來,我們兩個。回到舊公寓,拿回九號。我們很快就可以,我要是能抽出時間,要不就明天吧。還有呢,你說的,你已搞到了膠水。他很快就會恢復以往的雄風。別擔心。我們很快就去拿。」

索菲的身影再次從我們視線中消失了,這次有些突然,我以為她定是走進大門了。鮑里斯拖著我的手,我們急急忙忙向她消失的地方趕去。

我們很快發現索菲實際上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入口處不比牆上的裂縫大多少。小巷陡然下坡,而且非常窄,雙臂想不蹭到兩邊粗糙的牆壁都不可能。黑暗中只有兩盞路燈,一盞在半中間,一盞在遠遠的盡頭。

鮑里斯緊緊抓著我的手,我們開始下坡,他的呼吸很快又急促起來。一會兒,我發現索菲已經走到了小巷盡頭。她好像終於明白我們的窘境,站在較矮的路燈下面,回頭仰望著我們,臉上隱隱掛著關切的神情。我們最後趕上了她,我生氣地說:

「瞧瞧,你看不見我們跟你跟得很吃力嗎?都累了一天了,我和鮑里斯都是。」

索菲幽幽地一笑。然後,她圈上鮑里斯的肩膀,把小男孩拉近自己。「別擔心,」她輕柔地對他說,「我知道這地方讓人有點不舒服,又冷,還下雨。但沒關係,我們很快就到公寓了。會暖和起來的,都會好的,到時候,只要你想,只穿t恤都行。還有幾張又新又大的扶手椅,你可以蜷在裡面,就是那種,你這麼大的孩子坐上去都會陷在裡面的。而且,你可以看書,或看錄影。你要是喜歡,我們還可以拿出櫃子裡的棋盤遊戲玩;我可以為你把它們通通都拿出來,你和瑞德先生想玩哪個就可以玩哪個。你們可以把紅靠墊放在地毯上,把遊戲棋盤鋪在地上。而我呢,就去準備晚餐,在角落的餐桌上擺好餐具。其實我在想,與其準備大餐,不如來點小食。小肉丸,小芝士餡餅,幾塊小蛋糕。別擔心,我記得你愛吃的,我會都擺在桌上。然後我們可以坐下享用。之後,我們三個一起玩棋盤遊戲。當然,你要是不想玩了,我們就不玩。也許你想跟瑞德先生聊聊足球。然後,等你真的疲累了,就可以上床睡覺了。我知道你的新房間很小,但你自己也說了,房間非常舒適。今晚保證你會一夜好覺,到時你就會把這段又冷又難受的路程忘個精光。說實在的,一踏進屋門,感受到美好溫暖的氣息,你就會把這一切全忘了。所以別洩氣,就剩一點路了。」

她邊抱著鮑里斯邊說著。但這會兒,她又忽然放開他,轉過身,繼續趕路。這忽變令我感到無比詫異——我自己也被她剛才的話語一點點地蠱惑了,還一度閉上了雙眼。鮑里斯看起來也一臉困惑,等我再牽起他的手時,他母親已經再次先我們幾步走了。

我有意不想讓她再走得太遠,但就在那時,我注意到身後走近的腳步聲,不由地停留了片刻,回頭凝望小巷。與此同時,那人走進了較矮的街燈所投下的光線中,我看清了此人,是個我認識的人。他叫傑弗裡·桑德斯,是我在英格蘭上學時的同學。離開學校後我就沒再見過他,現在看到他這麼蒼老,我不禁為之一驚。就算考慮到燈光和冷雨的效果,他看起來還是極度窮困潦倒。他穿著件雨衣,不過好像系不上扣了,他邊走邊緊抓著前胸。我不確定想不想認他,隨後,鮑里斯和我再次邁開步子時,傑弗裡·桑德斯已經和我們並肩齊行了。

「你好,老朋友,」他說,「想著就是你。今晚天氣太糟糕了。」

「是的,可糟透了,」我說,「之前還晴朗怡人呢。」

走出小巷,我們拐進了一條又黑又荒涼的小路。強風陣陣,城市好像離我們已經很遠了。

「你的孩子?」傑弗裡·桑德斯問,朝鮑里斯點點頭。我還沒回答,他就繼續說:「乖孩子。你真行。看起來挺聰明的。我自己沒結婚。總以為會結的,但時光飛逝啊,現在看來應該是不可能了。老實說,這根本不算什麼,但我不想說這些年的倒霉事來煩你。我也有些好事呢。不過,你真行。孩子不錯。」

傑弗裡·桑德斯身體前傾,向鮑里斯敬了個禮。鮑里斯呢,不知是太焦慮還是太專注,沒有任何反應。

走著走著,開始下坡。我們在一片漆黑中走著,我想起傑弗裡·桑德斯小時候在學校是個天之驕子,不管是學業上還是運動場上都是那麼耀眼。人們總是以他為榜樣,指責我們其餘這些小孩不用功,大家一致認為他不久就會當選校隊隊長。但我記得,由於某些危機變故,他五年級的時候不得不突然輟學,隊長也就沒當成。

「我在報紙上看到你要來,」他對我說。「就一直期待聽到你的訊息。你知道的,期待你告訴我什麼時候過來坐坐。我去蛋糕店買了糕點,等你來的時候好配著茶一起招待你。畢竟,因為一直單身,我家有點亂糟糟的,我仍希望有人偶爾能來看看我,而且我覺得自己也能招待好客人。所以聽說你要來,我立刻衝出去買了些茶點。那是前天的事了。昨天,我覺得那東西還算拿得出手,但糖皮已經有點硬了。而今天呢,你也沒來電話,我就全給扔了。因為自尊吧,我想。我是說,你那麼成功,我不想讓你離開時覺得我現在過得這麼悽慘,住在一間出租房裡,只能拿出點變味兒的糕點招待客人。於是,我又去了蛋糕店,買了新鮮糕點。我還整理了下房間。但你沒來電話。呃,我想,這也不能怪你。」他又前傾身體,看著鮑里斯。「你還好吧?你聽起來像快要背過氣兒去了。」

鮑里斯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他這會兒確實又喘不上氣來了。

「還是慢慢走,遷就遷就這個小慢人吧。」傑弗裡·桑德斯說,「我只是一度情事不太順罷了。只因為我一個人住在出租小屋裡,這兒很多人就覺得我是同性戀。我起初很介意,但後來不了。好吧,他們誤當我是同性戀,那又怎樣?有時候,我找女人發洩慾望。你知道的,付錢的那種。對我來說足夠了,我得說有幾個人還挺不錯的。儘管如此,過不了多久,你就會開始鄙視她們,她們也開始鄙視你。沒辦法啊。這兒的大部分妓女我都認識。我不是說我和她們都睡過。絕對不是!但她們知道我,我也知道她們。大部分都是點頭之交。你可能認為我過得很慘。其實不是的,這只是一個你怎樣看待事情的問題。朋友偶爾來看看我,招呼他們一杯茶,這個我很在行。我這方面做得相當不錯,之後他們總說來拜訪我多麼愉快。」

下了一陣陡坡,我們現在走在平路上,走到了一處廢棄的農家宅院。月光下,我們在四周的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倉房和外屋的影子。索菲繼續在前面帶路,她現在離我們有一段距離了,我每每剛能瞥見她的身影,她就消失在了某棟破敗建築物的邊緣後面。

還好傑弗裡·桑德斯好像路很熟,不假思索地在黑暗中引路。我緊緊地跟著他,兒時學校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英格蘭乾冷的冬日清晨,天空多雲,地面凝霜。那時候我只有十四五歲,和傑弗裡·桑德斯站在伍斯特郡鄉下某地的酒吧外面,一起搭檔為越野跑標記,我們的任務就是給那些衝出晨霧的參賽者指路,告訴他們穿越附近鄉野的正確方向。我那天早上特別煩,和他一起在那兒站了大概十五分鐘,靜靜地凝望著大霧,不管我如何努力控制,突然開始大哭起來。我那時還不很瞭解傑弗裡·桑德斯,然而,像其他人一樣,我非常想給他留個好印象。我羞愧難當,等我終於控制好了情緒,第一感覺就是他肯定極度輕鄙我的存在。但沒過多久,傑弗裡·桑德斯開始說話,起初沒看著我,最後轉向我。我現在想不起那個霧濛濛的早晨他都說了什麼,但我清楚記得他的話對我的影響。一則,我雖正自顧自憐,但仍能感受到他對我格外的寬容,因而對他很是感激。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認識到,這個學校的天之驕子還有其另一面——極度脆弱的一面,也正是這一面決定了他沒法兒完成大家的期望,這個認識還讓我打了個冷戰。我們繼續在黑暗裡走著,我再次嘗試回憶他那天早晨說了些什麼,但還是沒想起來。

地面變得平坦起來,鮑里斯好像恢復了些氣力,又開始喃喃自語。這會兒,可能感覺到快到目的地了,他精神大振,竟然有力氣踢起路上的石子,邊踢邊大聲喊:「九號!」石子蹦跳著,落進黑暗中某處水坑裡。

「這樣才對嘛,」傑弗裡·桑德斯對鮑里斯說,「是你的位置嗎?九號?」

鮑里斯還沒回答,我很快接上:「哦,不,是他最喜歡的球員。」

「哦,是嗎?我看過不少球賽。在電視裡。」他前傾身體對著鮑里斯說,「九號是誰?」

「哦,就是他最喜歡的球員。」我又說。

「就目前的中鋒來講,」傑弗裡·桑德斯繼續道,「我比較喜歡那個荷蘭人,效力米蘭隊的。他踢得不錯。」

我打算繼續解釋九號,但那會兒,我們停了下來。我發現我們站在一片廣闊草地的邊緣。我沒法確定這片草地到底有多廣闊,但我猜它遠遠延伸過月光能照亮的地方。我們站在那兒,一陣疾風掃過草地,沒入黑暗。

「我們好像迷路了。」我對傑弗裡·桑德斯說,「你認識這兒的路嗎?」

「哦,是的,我住的離這兒不遠。不巧的是,我現在不能邀請你去,我很累,想睡覺了。但明天我會準備好,歡迎你來。九點以後都行。」

我看向草地,只瞧見一望無際的黑暗。

「坦白講,我們現在有點麻煩,」我說,「你看,我們之前一路跟著那個女人到她公寓去,但現在迷路了,我不知道她的地址。她說過住在中世紀小教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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