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走廊拐彎處,然後光線就亮了許多。其實,這部分建築的一側全是窗戶,所以才有大片陽光傾灑滿地。又沿著這邊走了一會兒,霍夫曼才放開了我。我們放慢腳步,悠閒地走著,經理大笑了一聲,以掩蓋剛才的尷尬。
「中庭到了,先生。實際上這是個酒吧,但這裡很舒服,您可以點咖啡或者其他想要的飲品。請這邊走。」
我們從長廊拐出來,到了一個拱門下面。
「這座別館,」霍夫曼邊說著邊領我進去,「是三年前竣工的,我們管它叫中庭,我們對這裡相當自豪滿意,它是由安東尼奧·查那多為我們設計的。」
我們走進了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廳,由於頭頂上的玻璃天花板,感覺像進了庭院。地面用許多大塊的白色瓷磚鋪成。中間最突出的是一座噴泉——幾個糾纏在一起的仙女大理石雕噴出水來。讓我吃驚的是,噴泉的水壓極大,不透過空中瀰漫的水霧,幾乎就看不到中庭的其他部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快就搞清楚了中庭的每個角都有個酒吧,周圍是散開放置的高腳椅、安樂椅和桌子。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務生來來往往,不少客人散坐四周——雖說這裡的空間感讓人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我看到經理得意地看著我,等我讚美這裡的環境。可是那會兒,對咖啡的渴望佔據了上風,我轉身走進最近的酒吧。
我剛坐上一隻高腳椅,將胳膊放在吧檯上,經理便趕了過來。他衝酒吧間招待打了個響指示意,其實即使不這樣,酒吧間招待本來也是要過來招呼我的。他說道:「瑞德先生想點壺咖啡,肯亞!」然後轉身對我說,「我本想在這兒陪您,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了,瑞德先生。和您一起閒聊音樂藝術。不巧的是,很多事情必須等我處理,不能再拖了。我想,先生,您不介意我離開吧?」
雖然我堅持他用不著這麼客氣,他仍逗留了幾分鐘跟我道別。最後,他看了眼手錶,驚呼一聲,匆匆離去。
剩下我一人,很快便意識游離,陷入沉思,連酒吧間招待回來過我都沒意識到。然而,他必定是回來過的,因為很快,我便喝上了咖啡,盯著吧檯後的鏡壁——我不僅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還看到了我身後房間的大部分。過了一會兒,不知什麼原因,我發現自己腦海中在重放我早年看過的一場足球賽的幾個關鍵時刻——當時是德國隊與荷蘭隊對決。高腳椅上,我調整了坐姿——看到了自己使勁弓著身子——試著回憶當時荷蘭隊球員的名字。瑞普、庫羅、哈恩、尼斯堅斯。幾分鐘之後,除了兩人,其他所有人的名字都記起來了,但最後這兩個名字就是想不起來,就差一點點。在我刻意回憶的時候,身後噴泉的潺潺之聲——起初我覺得挺舒服悅人的——開始令我心煩意亂。好像只要那聲音停下,我的記憶之鎖就能解開,我就能最終想起他們的名字。
我仍在努力回憶,這時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打擾了,是瑞德先生,對嗎?」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稚氣未脫的年輕人,大概二十來歲。我打了聲招呼,他急切地走到了吧檯。
「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他說,「但我剛才看到您,就只想過來跟您說,在這看到您讓我倍感激動。您看,我也是個鋼琴演奏者。我的意思是,就僅僅是業餘水平而已。還有,呃,我一直以來都特別仰慕您。父親告訴我您要來的時候,我真是興奮極了。」
「父親?」
「抱歉。我叫斯蒂芬·霍夫曼。經理的兒子。」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你好。」
「您不介意我坐幾分鐘吧?」年輕人坐上了我旁邊的高腳椅。「您知道,先生,父親就算沒有比我更興奮,至少也跟我一樣。我知道父親一定不會告訴您他有多興奮。但請相信我,這對他的意義非同一般。」
「真的嗎?」
「是的,真的,我一點沒有誇張。我記得那時父親還在等待您的回覆,一提到您的名字,父親就會異常寧靜一陣。後來,壓力真的太大時,他就開始成天低聲咕噥:‘還要等多久?還得多久他才回復?他要回絕我們了。我能感覺到。’然後我就得想辦法讓他開心起來。不管怎麼說,先生,您應該能想象到您的到來對他意味著什麼。他就是個完美主義者!他組織安排‘週四之夜’這樣的活動,一切,一切的一切,必須萬無一失。他在腦袋裡思考過每個細節,一遍又一遍地想。他這股一根筋的專注勁兒,有時候會有點太過了。但我又想,要是沒這股勁兒的話,那就不是父親了,他也不會有今天一半的成就了。」
「沒錯。他看起來像是個令人欽佩的人。」
「說實話,瑞德先生,」年輕人說,「我確實有些事情想跟您講,實際上是個請求。如果沒可能的話,請您直接告訴我,我不會生氣的。」
斯蒂芬·霍夫曼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給自己鼓勁兒。我又喝了點咖啡,看著我們兩個並肩而坐的身影。
「其實,也是關於‘週四之夜’的事,」他接著說,「您看,父親要我在這次活動上演奏鋼琴。我一直在練習,已經做好準備,倒不是說我擔心這個或別的什麼……」說到這兒,他那自信的語氣霎時頓了一下,我瞧見了一位心神不安的少年。但是他立即恢復了自信,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只是‘週四之夜’太重要了,我不想讓他失望。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在想,您能否抽出幾分鐘時間聽聽我彈整首曲子。我決定彈奏讓·路易斯·拉羅什的《大麗花》。我只是業餘水平,您一定得多多包涵。但我想彈一遍,請您給我些建議,潤色改進一下。」
我想了一會兒。「這麼說,」我停了一會兒說,「你準備在‘週四之夜’演出。」
「當然了,跟那晚其他活動相比,呃,」他笑了笑。「這只是個很小的部分。儘管如此,我仍希望我彈奏的部分儘可能完美。」
「好的。我很理解。呃,我非常樂意幫忙。」
年輕人的臉瞬時亮了起來。「瑞德先生,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正是我需要的……」
「但現在確有一個問題。你應該能猜到,我在這兒的時間非常有限,我必須找時間看看能不能抽出幾分鐘。」
「當然,您方便的時候,隨時都行,瑞德先生。天哪,我太受寵若驚了。老實講,我原以為您會斷然拒絕我呢。」
傳呼機的聲音在年輕人身上的衣服裡響起,斯蒂芬愣了一下,把手伸進夾克口袋。
「很抱歉,」他說,「這是個急呼。我本應老早就到一個地方的,但是我看見您坐在這兒,就忍不住走過來。希望不久之後能繼續我們的談話。但現在,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下。」
他下了高腳椅,然後有一秒鐘,像是要重開話題。然後傳呼機又響了,他尷尬地微笑了一下,匆匆離開。
我轉過身,繼續看著吧檯後自己的倒影,又開始輕呷了一口咖啡。然而,我已無法重新捕捉那位年輕人來之前的輕鬆享受的思緒。恰恰相反,想起這裡的人對我的滿心期待,而目前的情況卻遠非令人滿意,困擾的感覺就再次襲上心頭。實際上,除了找到斯達特曼小姐,徹底澄清某些疑點,好像再沒其他方法,我決定喝完這杯咖啡就去找她。見面也沒必要覺得尷尬,只要解釋清楚上次的事情就好了。「斯達特曼小姐,」我或許會說,「我之前很累,所以您問我關於行程安排的時候,我有點誤會了。我以為您在問我,假如您當場提供給我一份行程表影印件,我是否有時間馬上看看。」或者我可以冒犯一點,甚至以責備的口吻說:「斯達特曼小姐,我得說我有點擔心,是的,甚至有些失望。考慮到您和您的市民朋友想要施加在我肩上的責任,我認為我有權利要求一定標準的後勤支援。」
我聽到身邊有動靜,抬頭看到了古斯塔夫,那個年長的迎賓員站在我的高腳椅旁邊。我轉身朝向他,他微微一笑,說道:
「您好,先生。正好在這兒碰見您。我真心希望您此行愉快。」
「哦,我挺愉快的。不過遺憾的是,我還沒機會參觀您推薦的老城區。」
「那真可惜,先生。那是我們市裡非常美的一個地方,而且很近。現在的天兒也不錯。空氣中有些許涼意,但陽光明媚。溫度剛好適合戶外活動,不過我得說您得穿個夾克或薄外套。這種天氣最適合逛逛老城區。」
「您知道,」我說,「我也許正需要點新鮮空氣呢。」
「我真的推薦您去,先生。要是到您離開之時,還沒哪怕粗略地逛一逛老城區,那就太可惜了。」
「好的,我想我會的。我現在就去。」
「您要是有時間到老廣場的匈牙利咖啡館坐坐,我保證您肯定不會後悔。我建議您點壺咖啡,點個蘋果餡酥餅。順便問您一句,我剛剛在想……」迎賓員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我剛剛在想您能否幫我個小忙。我一般不向客人要求幫忙,但是您的話,我覺得我們已經非常熟了。」
「如果可能的話,我非常樂意幫您的忙。」我說。
過了一陣,老迎賓員仍然靜靜地站在那兒。
「是件小事情,」他終於說道,「您看,我知道我女兒這會兒在匈牙利咖啡館。她會帶小鮑里斯一起去。她是個非常友善的女人,先生。你們倆肯定合得來,很多人都跟她合得來。她算不上漂亮,但外表卻很吸引人。她心地非常善良。但我覺得她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小弱點。或許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即是如此,誰知道呢?她可一直是這樣的。也就是說,她有時候會因有些事而不知所措,即便這些事情都在她能力範圍內。小問題出現了,她不會採取一些必要而簡單的方法加以解決,而是自己憋在心裡考慮。這樣的話,您知道的,先生,小問題就會釀成大問題。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心思重重,陷入絕望。真的沒必要這樣。我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什麼事情在困擾她,但我肯定,並不是什麼跨不過的坎。我之前很多次都看到她這樣。但現在,您看,鮑里斯已經開始注意到她的情緒了。事實上,先生,索菲如果不能很快把持事態,恐怕孩子會非常焦慮的。他現在還很開心,心胸開闊,信心滿滿。我知道他不可能一生都保持這樣,而且這樣甚至都不一定對他好,但現在這個年紀,我想他應該再多過幾年相信世界充滿陽光和歡笑的日子。」他又沉默了,好像陷入了一陣沉思,然後抬頭接著說:「只要索菲能看清楚發生了什麼,我相信她是能掌控局勢的。她有一顆非常負責任的心,非常渴望為她最關心的人付出最大的努力。可是,索菲呢,呃,一旦她陷入這樣的狀態,她的確需要一些幫助以恢復她的洞察力。傾訴交談,這是她真正需要的。需要有人坐下來和她聊上一會兒,讓她看清楚事情,幫她找出真正的問題,告訴她應該採取什麼方法克服。這就是她所需要的,先生,好好談談,讓她的洞察力恢復起來。剩下的她自己就能解決。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非常理智。這就要說到我的重點了,先生。您要是正巧現在去老城區,不知您是否介意和索菲談幾句。當然,我知道這可能給您帶來不便,但既然您反正都要去,我想我還是得來問問您。您不用和她談很久,短短地聊幾句就行,找出什麼問題在困擾她,幫她恢復理性。」
老迎賓員停下來,哀求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我嘆了口氣,說:
「我挺想幫您的,真的挺想。但是聽您所說,我覺得索菲的擔憂,不管是什麼,很可能事關家庭問題。你知道,這種問題好像都糾結很深。像我這種外人,可能經過一番懇談,追根究底挖掘一個問題的原委之後,發現又牽扯到另一個問題上去,然後又一個問題,迴圈不斷。坦白講,我的意見是,要談清楚整個家庭複雜糾纏的各種問題,我認為您才是最適合的人選。畢竟,您是索菲的父親,孩子的外祖父,您有我不具備的與生俱來的權威。」
老迎賓員好似立刻感受到了我這話的分量,我差點後悔說了這些話。顯然我說到了他的痛處。他稍稍轉身,目光空洞,越過中庭久久地看向噴泉。最後說:
「很感激您告訴我,先生。從權利上講,是的,確實應該我去跟她談,我知道。但是,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講——跟您說實話吧,真實的情況是,我和索菲已經好幾年未曾講話了。從她還是孩子起,就不怎麼講了。所以您能理解,對我來說,完成所講的這件事有點困難。」
老迎賓員低下頭看自己的腳,等著我的回應,好似在等宣判一樣。
「很抱歉,」我隨後說,「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說這段時間您一直沒見過您女兒?」
「不,不。您知道,每次去帶鮑里斯的時候,我經常看到她。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說話。我給您舉個例子,也許您就能理解了。比如我和鮑里斯在老城區散完步之後等她,比如說我們坐在克蘭科爾先生的咖啡店裡。鮑里斯興致昂揚,大聲說話,什麼事情都笑呵呵的。但一看到母親進門,他馬上就安靜了。這倒不是說他看到母親有什麼不開心的,他只是會控制自己。他尊重這規矩,您明白嗎?然後索菲會走到我們桌邊直接問他:我們過得愉快嗎?我們去了哪兒?外祖父會不會太冷?哦,是的,她總是詢問我的健康狀況,擔心我在這地方四處閒逛會生病。但就像我說的,我們,我和索菲,不直接說話。‘和外公說再見。’她在道別時會這樣對鮑里斯說,然後他們就徑直離開了。這就是我們之間多年以來相處的方式,似乎暫時真的無須改變呢。可是,您看,遇到這種情況,我就發覺自己有些迷茫了,我確實認為有必要好好談談,覺得像您這樣的人是理想的人選。就幾句,先生,就幫她確定問題到底在哪裡就行。如果您能這樣做,接下來就全靠她自己了,我向您保證。」
「好吧,」我考慮了一下說。「好吧,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但我必須強調我之前講過的話。這些事情對外人來說往往是很複雜的。但我會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我欠您個人情,先生。她這個時候會在匈牙利咖啡館。您很容易就能認出她。她長著一頭長長的黑髮,模樣挺像我的。您要是拿不準,儘管問老闆,或叫店員指給您。」
「好吧,我現在就去。」
「真是太感謝您了,先生。即便出於某些原因您沒法跟她談,我知道在那地方散散步您也會很開心的。」
我彎腰下了高腳椅。「那麼,好吧,」我說,「我會告知您進展如何的。」
「非常感謝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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