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維斯坦小心地穿過蕁麻叢,朝池塘走去。到了水邊,武士先來來回回慢慢走了幾趟,眼睛盯著地面,有時候如果發現了特別的東西,還會蹲下來檢視。然後他直起身子,似乎陷入了長時間的冥想之中,目光越過樹梢,落在池塘的對岸。在埃德溫看來,武士現在近乎成了一個剪影,背景是冰封的水面。他為什麼都不去看那些食人獸呢?
維斯坦身體一動,突然之間手裡已經多了把劍,拿劍的胳膊伸著,在空氣中紋絲不動。然後劍又回到了鞘中,武士轉過身來,邁步往回走。
「我們可不是最早到這兒來的,」他說。「過去一小時內,有其他人來過這兒,而且不是那條母龍。埃德溫閣下,你平靜了一些,我很高興。」
「武士,我有事情要向你坦白。一說出來,你也許當場就要把我殺掉,哪怕我現在綁在這棵樹上。」
「說吧,孩子,不要害怕我。」
「武士,你說我有獵人的天賦,在你說那話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力量吸引著我,於是就讓你相信,我鼻子裡聞到了魁瑞格的氣息。但是,我一直在騙你。」
維斯坦走過來,站到他跟前。
「接著說,戰友。」
「我沒法接著說,武士。」
「你應該更加害怕自己的沉默,而不是我的憤怒。說!」
「我說不了,武士。我們倆剛開始爬山的時候,我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可是現在……我究竟對你隱瞞了什麼,我都不太確定了。」
「是那條母龍的氣息,沒別的了。它以前對你沒什麼影響,可現在已經控制你了。我們離它很近了,這是個明確的訊號。」
「我擔心,這個受詛咒的池塘讓我著了魔,武士,可能也讓你著了魔,讓你心滿意足地晃來晃去,都懶得看那些被淹死的食人獸。不過,我知道我有事情該向你坦白,就是想不起來是什麼事,要是能想起來就好了。」
「只要帶我找到母龍的巢穴,無論你跟我撒過什麼小謊,我都可以原諒。」
「可問題就在這裡啊,武士。我們拼命趕路,馬累得心臟都差點炸了,然後又爬上了這座陡峭的山,可我壓根兒就沒帶你去找母龍。」
維斯坦靠得那麼近,埃德溫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那你帶著我,埃德溫閣下,是要上哪兒呢?」
「是我母親,武士,現在我想起來了。我阿姨不是我母親。我真正的母親被抓走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孩,但我看在眼裡。我答應過她,總有一天我會帶她回來。現在我快成人了,還有你在身邊,就是那些人看到我們也會顫抖的。我騙了你,武士,但是請你理解我的感受,既然我們離她這麼近了,就幫幫我吧。」
「你母親。你是說她在這附近?」
「是的,武士。但不在這兒。不是這個受詛咒的地方。」
「抓走她的那些人,你還有印象嗎?」
「他們樣子很兇惡,武士,而且好像是殺人的老手。那天,村裡誰也不敢站出來。」
「撒克遜人還是不列顛人?」
「是不列顛人,武士。三個人,斯特法說他們不久之前肯定當過兵,因為他能看出來,他們身上有士兵的樣子。我還不到五歲,否則我就要為她戰鬥。」
「我自己的母親也是被抓走的,小戰友,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想法。而且,她被抓的時候,我也是個沒有力量的孩子。那是戰爭年月,我很傻,我看過那些傢伙殺死、絞死了很多人,所以看到他們對我母親笑,我還以為他們會善待她,對她好。也許你也是這樣吧,埃德溫閣下,你那時候還小,還不瞭解男人。」
「我母親是和平時期被抓走的,武士,所以沒有遭遇大的傷害。她一直在各個國家之間到處遊蕩,這種日子也許不算差。可她一直想回到我身邊,而且和她一起遊蕩的那些人,有時候很殘酷。武士,接受我的坦白吧,回頭再來懲罰我,現在請你幫助我面對抓我母親的人,她已經等了我很多年了。」
維斯坦用奇怪的目光瞪著他。他似乎張口要說什麼,卻搖了搖頭,往旁邊走開幾步,簡直像做錯了事一樣。埃德溫從沒見過武士這副模樣,很吃驚地看著。
「我可以原諒你這次的欺騙,埃德溫閣下,」維斯坦終於轉過臉來,開口說道。「也原諒你可能說過的其他小謊話。而且,我很快就會把你從樹上解開,無論你帶我去見什麼敵人,我們兩人都一起去。但是,作為條件,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武士。」
「如果我死了,你還活著,那麼你要答應我這件事。答應我,你要在心裡仇恨不列顛人。」
「這是什麼意思呢,武士?哪些不列顛人?」
「小戰友,是所有的不列顛人。包括對你友好的那些人。」
「我不明白,武士。與我分享麵包的不列顛人,我也要仇恨嗎?如果有人救了我的命呢,比如最近救了我的高文爵士?」
「有些不列顛人似乎值得我們尊敬甚至愛戴,這一點我最瞭解。但是,與個人的感受相比,現在有更大的事情要我們承擔。屠殺我們族人的,是亞瑟領導的不列顛人。抓走你母親和我母親的,是不列顛人。我們有義務去仇恨每一個不列顛男人、女人和孩子。所以你要答應我。如果我在傳授你本領之前就倒下去,你答應我,要保護好你心中的仇恨。如果這火變弱或者可能熄滅,那你要小心照料,讓火焰再燃燒起來。這你能答應嗎,埃德溫閣下?」
「很好,武士,我答應。可是現在我聽見了母親的召喚,我們在這個陰暗的地方也待了很久了。」
「那麼,我們去找她吧。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也許我們太遲了,不一定救得了她。」
「這是什麼意思呢,武士?那怎麼可能呢,她現在還在召喚我呢。」
「那我們就抓緊時間去吧。記住一件事情就行了,小戰友。救援未必來得及,但報仇的機會多得是。讓我再聽一遍你的承諾。答應我,你要一直仇恨不列顛人,直到你受傷倒下,或者年老死去。」
「我很高興地再次承諾,武士。把我從樹上解下來吧,現在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們該走哪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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