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得更清楚了。是艘小船,卡在蘆葦叢裡了,在前面河岸拐彎的地方。正好在我們的路上,我們要小心,要不然也會卡住。」
「埃克索,不要離開我。」
「我就在你身邊,公主。不過,我得抓住這根棍子,要避開這草叢。」
現在筐子越來越慢,朝河岸拐彎處那泥漿一樣的河水裡漂去。埃克索把棍子伸進河水,發現一下子就碰到了河底,他想把筐子往河中心推,但是棍子似乎被河底吸住了,沒法用力氣。這時,長滿深草的田野上,天已經亮了,他看清楚了兩隻筐子四周都纏著厚厚的水草,好像要把他們牢牢綁在這片靜止的泥水中一樣。那艘船就在他們跟前,他們極其緩慢地漂過去,埃克索伸出棍子抵住船尾,兩人的筐子停了下來。
「丈夫,這是另外那個船屋嗎?」
「還沒到。」埃克索抬眼望望另一邊正在流動的河水。「很抱歉,公主。我們卡在蘆葦叢裡了。不過我們前面有艘槳劃的小船,如果還沒壞的話,後面的路我們可以自己划船。」埃克索再次將棍子伸進水裡,慢慢把筐子撐到小船附近。
他們位置較低,抬頭仰望,船顯得很高大,埃克索能清楚地看到粗糙、破舊的木板,以及船舷上緣的底部,那上面掛著一排細小的冰柱,像蠟燭油一樣。他把棍子插在水中,在筐子裡小心翼翼站起身來,朝小船中望去。
船首有一片橘色的光,他仔細一看,才發現堆在船板上的那一堆破舊衣服,原來是位上了年紀的女人。她衣服比較特殊——是由很多黑色的小布片拼綴而成的,而且臉上滿是汙垢,讓埃克索一時沒認出來。她坐的姿勢也很奇怪,腦袋朝一邊歪著,幾乎碰到了船艙的地板。這個女人的衣服似乎讓他想起了什麼,這時她睜開了眼睛,看著他。
「陌生人啊,救救我,」她人沒動,嘴裡低聲說道。
「你生病了嗎,夫人?」
「我一隻胳膊不能動了,否則我就站起來划槳了。救救我,陌生人。」
「你在跟誰說話呢,埃克索?」位元麗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啊,會不會是魔鬼?」
「就是個可憐的女人而已,可能比我們年紀還大,在船裡受了傷。」
「不要忘了我,埃克索。」
「忘了你?我怎麼會忘了你呢,公主?」
「這迷霧讓我們忘記了很多東西。為什麼不會讓我們忘記對方呢?」
「那種事永遠不會發生,公主。現在,我要幫這個可憐的女人啦,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我們三個人都能坐她的船到下游去。」
「陌生人,我聽見你說的話了。非常歡迎你們乘我的船。不過先幫幫我吧,我摔了跤,受傷了。」
「埃克索,不要把我丟在這兒。不要忘了我。」
「我就是到我們身邊這艘船上去一下,公主。我要幫一幫這位可憐的陌生人。」
冷氣讓他四肢僵硬,爬上船的時候,他差點跌倒,不過他及時穩住了身子,四下裡看看。
船看上去簡單結實,沒有明顯的漏水痕跡。靠近船尾的地方堆著貨物,但埃克索沒怎麼注意,因為那個女人又說話了。早晨的陽光仍舊照在她身上,他能看出來,她的眼睛盯著自己腳下,目光非常專注——以至於他自己也忍不住低頭看看。他沒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於是小心跨過船的龍骨,繼續朝她走去。
「陌生人。我看得出來,你年紀不小了,但你還有力氣。擺一副兇狠的模樣給它們看。擺一副兇狠的模樣,把它們嚇走。」
「來吧,夫人。你能坐起來嗎?」他這樣問,是因為她奇怪的姿勢讓他擔心,她鬆散的灰白頭髮披下來,都碰到了潮溼的地板。「來,我來幫你。儘量坐起來一點兒。」
他彎下身子,手碰到了她,這時一把上鏽的刀從她手裡掉下來,落在地板上。與此同時,什麼小動物從她那堆衣服裡竄出來,匆匆忙忙跑進了黑暗中。
「那些老鼠給你添麻煩了嗎,夫人?」
「到處都是,陌生人。聽我的,擺副兇狠的模樣給它們看。」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剛才她不是看他的腳,而是看他腳後面的什麼東西,在船的尾部。他轉過身,陽光斜射過來,照得他眼花,無法看清楚那兒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老鼠嗎,夫人?」
「它們怕你,陌生人。有一下子也怕我,但最後一點一點耗盡了我的氣力。要不是你來,這時候它們肯定全在我身上了。」
「等一等,夫人。」
他舉起一隻手遮著太陽,邁步朝船尾走去,眼睛盯著黑暗中那一堆東西。纏在一起的網,一條堆成一團的水淋淋的毯子,一件類似於鋤頭的長柄工具橫放在溼毯子上。還有一個沒有蓋子的木箱——漁夫用這種箱子來裝抓到的魚,以保持新鮮。他朝裡面一看,卻發現箱子裡裝的不是魚,而是剝了皮的兔子,數量不少,密密匝匝堆著,細小的腿好像都纏在一起一樣。就在他看著的時候,那一大堆肌肉、手肘、腳踝突然動了起來。埃克索往後退了一步,同時看到一隻眼睛睜開了,接著又一隻也睜開了。後面有聲響,他轉過身去,船的另一邊仍然沐浴在橘色光亮之中,老太太縮在船頭,渾身上下爬滿了小妖精,多得數不清。初看之下,她似乎頗為享受,那些又瘦又小的傢伙在她的破衣服裡、臉上、肩膀上跑來跑去,好像都急著表達對她的喜愛。這時候越來越多的小精靈從河裡冒出來,紛紛往船上爬。
埃克索彎腰去拿那件長柄工具,但他也被一種靜謐感包裹住了,發現自己從亂糟糟的漁網中抽出工具時,悠閒自在得出奇。他知道越來越多的精靈從水裡冒出來——多少已經上船了呢?三十?四十?——它們的聲音合在一起,在他聽來,好像是孩子們在遠處玩耍。他並非完全心不在焉,還知道把那個長柄工具舉起來——是把鋤頭,肯定沒錯,朝上的那一端不是有上了鏽的刃口嗎?抑或是又一個精靈趴在上面?——然後揮下來,砸在正朝船邊上爬的那些小手指、小膝蓋上。接著,又揮了第二下,這次砸向有剝皮兔子的那隻箱子,更多精靈正從裡面往外跑。不過,他一直算不得什麼劍客,他所擅長的是外交,如果有必要的話,還有陰謀。但是,外交為他贏來的信任,他又何曾背叛過?恰恰相反,是他自己被人揹叛了,可他總還能揮動兩下武器吧,現在他就要揮起鋤頭,東打西砸——他不是該保護位元麗絲,不讓這群東西侵犯她嗎?可是它們不停地擁過來,越來越多——還是從那個箱子裡出來的嗎?或者是從淺水裡爬上來的?現在它們是不是已經圍住了在筐子裡睡覺的位元麗絲?鋤頭最後那一下子起了點效果,有幾隻掉進了水裡,接著又是一下子,有兩隻甚至三隻飛了出去,那位老太太只是個陌生人,與自己妻子相比,他對她能有什麼義務呢?但她就在那兒,這個陌生女人,被一堆蠕動的精靈覆蓋著,幾乎看不見。埃克索走到船的另一頭,舉起鋤頭,在空中掄了一圈,在不傷害陌生人的情況下,儘可能掃開一些。可它們卻不肯輕易放手!現在呢,它們竟然膽敢對他說話了——抑或說話的是被它們覆蓋著的老太太本人?
「別管她,陌生人。把她交給我們。別管她,陌生人。」
埃克索再次揮動鋤頭,鋤頭在空氣中劃過,好像劃過濃稠的水,不過還是命中了目標,有幾隻被打散了,但更多的又趕了過來。
「把她交給我們,陌生人,」老太太又說道。這次埃克索突然想到,說話的人指的不是生命垂危的陌生人,而是位元麗絲。恐懼感扎進他心裡,像深不見底的洞,他轉頭去看蘆葦叢中妻子乘坐的那隻筐子,發現筐子周圍的水中紛紛擾擾,盡是手臂和肩膀。同時,一大群精靈從一側往他自己乘坐的筐子上爬,差點把筐子掀翻,幸好筐子裡已經有很多精靈,起到了壓艙的作用。但是,它們爬上來,只是為了由此進入旁邊的筐子。埃克索看見其他精靈正聚集到位元麗絲蓋的獸皮上,他喊了一聲,從船舷爬出去,落在水裡。水比他想象的更深,直到腰部,但他只是打了個冷顫,便立即發出一聲武士的吼叫,那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記憶。他把鋤頭高高舉在頭頂,搖搖晃晃朝筐子走去。精靈在拉他的衣服,而且水感覺像蜜一樣稠,他一鋤頭砸在自己的筐子上,武器在空中劃過的速度慢得讓人心急,但一旦落下,精靈紛紛落水,比他想象的還多。接下來的一鋤頭,產生了更大的破壞——這次鋤頭的刃口肯定是朝外的,那被他砸飛到陽光之中的,難道不是帶血的肉嗎?然而,位元麗絲仍然遙不可及。她怡然自得地在水上漂著,精靈在她周圍越積越多,有的來自陸地,從河岸的草叢中擁出來。有些甚至黏附在他的鋤頭上,他手一鬆,讓鋤頭落在水裡。突然之間,他只希望能趕到位元麗絲身邊。
他踩著泥巴涉水而行,穿過野草,穿過折斷的香蒲叢,但位元麗絲顯得更加遙遠。接著又傳來了陌生人的聲音。這時埃克索在水裡,位置較低,看不見她,但他能想象出老太太的樣子,清清楚楚印在腦海裡,令人驚訝:她癱倒在自己的船上,早晨的陽光照著,精靈們在她身上自由自在、到處亂跑,這時她的話傳入他耳中:
「別管她,陌生人。把她交給我們。」
「詛咒你,」埃克索一邊咬牙罵著,一邊艱難地往前走。「我絕不會丟開她,絕不會。」
「你可是個明智的人啊,陌生人。你很早就知道,她的病已經沒救啦。你到時候怎麼能承受呢,那即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你希望這一天快快到來嗎?好讓你看著最愛的人痛苦地抽搐,而你除了在她耳邊說幾句好話,毫無其他辦法?把她交給我們吧,我們會減輕她的痛苦,和之前我們為很多人做的一樣。」
「詛咒你!我不會把她交給你們!」
「把她交給我們,我們保證,她將不再感到疼痛。我們將在河水中把她洗淨,歲月的痕跡會從她身上消退,她就像在一場愉快的夢裡。要留著她幹什麼呢,先生?除了動物被殺那樣的痛苦,你還能給她什麼呢?」
「我不會理你的。走開。離她遠點。」
他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兩條胳膊伸直形成一根棍棒,擺過來,又擺過去,在水中開出一條路,最後終於來到位元麗絲跟前,她還在筐子裡沉沉地睡著。精靈在她蓋的獸皮上聚集,他用手一個個把它們拉下來、甩開。
「你為什麼不把她留給我們?你這樣可不是對她好。」
他在水裡推著筐子往岸上走,河底漸高,筐子擱淺在溼泥上,周圍是野草和香蒲。他彎下腰,雙手把妻子從筐子裡抱出來。幸好,她多少甦醒了一些,知道抱住他的脖子。兩人踉踉蹌蹌往前走,先上了岸,然後又走了一會兒,來到田野上。埃克索感覺腳下的地面又乾又硬,這才把妻子放下來,兩人坐在草叢裡,他喘著氣,她則慢慢清醒過來。
「埃克索,我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
「公主,你感覺怎麼樣?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我來揹著你。」
「埃克索,你身上都溼透啦!你掉進水裡了嗎?」
「這是個邪惡的地方,公主,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我很願意揹著你,年輕的時候我們倆傻兮兮的,春天暖和的日子裡,我就是這樣揹著你玩兒的。」
「我們要離開這條河嗎?高文爵士說得對啊,我們順著河走,要快一些。這地方看起來很高,我們可沒爬過這麼高的山呢。」
「我們沒別的辦法,公主。我們必須離這兒遠遠的。來吧,我來揹著你。來吧,公主,扶住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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