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輕的僧侶是個身形瘦削、面色憔悴的皮克特人,能流利地說埃德溫的語言。有個年紀差不多的人陪著,他顯然很高興。兩人在清晨的霧靄中走著,一開始,他興致勃勃地說個不停。但是,進入樹林之後,年輕僧侶就默不作聲,埃德溫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領路人。更有可能的是,樹林中藏匿著東西,僧侶擔心會引起它們的注意;在悅耳的鳥鳴聲中,不時傳來奇怪的噝噝聲和沙沙聲。埃德溫又一次問道:「我哥哥的傷口不致命吧?」這次他不是為了放心,而是為了打破沉默。但對方的回答簡短,似乎不耐煩。
「喬納斯神父說沒事。他最明智。」
這麼說,維斯坦受傷不會很重。他肯定是不久前走這同一條路下山的,那時候天還沒亮。他要靠在領路人的胳膊上嗎?或者他還能夠騎馬,可能由一名僧侶牽著韁繩?
「把男孩領到山下箍桶匠的屋裡。不要讓人看見你離開修道院。」根據年輕僧侶的說法,喬納斯神父是這麼吩咐的。看來埃德溫很快就能和武士團聚,但他能期待什麼樣的歡迎呢?第一次遇到挑戰,他就讓維斯坦失望了。埃德溫沒能在戰鬥一開始時就趕到他身旁,而是跑進了那條長長的隧道。但他母親不在那下面,最後隧道的出口終於出現,在遙遠的前方,黑暗中如同月亮,這時候夢的陰雲才從他心頭散去,他回過神來,想起發生的事,感到非常震驚。
至少,他走入清晨的寒冷空氣之後,是盡了力的。他幾乎是一路跑回到了山上的修道院,遇到最陡的坡才會慢下來。有時候,他要穿過密林,感覺走錯了路,但隨後樹木變稀,修道院又出現在灰色的天空之下。於是他接著往上爬,到大門的時候,雙腿痠痛、氣喘吁吁。
大門旁的那扇小門沒鎖,他打起精神,偷偷摸摸溜了進去。山路走了一半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煙味兒,這時候煙燻得他胸口疼,忍不住要大聲咳嗽。他知道,這時候去移乾草車,肯定太遲了,頓時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沒有著落。但他還是把這種感覺放到了一邊,繼續朝裡面走。
一開始,他沒有碰到僧侶,也沒遇上士兵。他沿著高牆走,腦袋低著,以免被遠處某扇窗戶裡的人看到,這時他看到下面大門內的小院子裡,擠滿了士兵們的馬。馬鞍沒下,四周都是高牆,所以馬兒都在焦慮地轉圈,地方很小,有時候會互相撞上。他繼續朝僧侶的住處走去,換作別的孩子,肯定就直接跑到中央的院子裡去了,他卻心思周密,想了一下修道院的佈局之後,他走了一條繞彎子的路,利用了他記憶中的那些隱秘路徑。就是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還是要躲在一根石柱後面,先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圍。
中央的院子簡直認不出來了。三個人穿著僧袍,懶洋洋地掃著地,在他看的時候,又來了一個人,拿著桶往鵝卵石上潑水,躲在一旁的幾隻烏鴉受了驚嚇,飛走了。地面上零零散散撒了乾草和沙,他注意到有幾個人形的東西,用麻布蓋著,他猜可能是屍體。他知道維斯坦曾在那兒負隅抗敵的古老石塔,這時依然巍巍聳立,但連塔也發生了變化:塔身很多地方成了焦黑色,尤其是入門的拱廊和每一扇窄窗的周圍。在埃德溫看來,整個石塔似乎一下子縮小了。他從柱子後面伸長脖子,想確定一下,麻布覆蓋的人形周圍那一攤攤潮溼的地方,究竟是血還是水,這時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扭過身子,發現尼尼安神父——那個不說話的僧侶——正盯著自己的眼睛。埃德溫沒有喊叫,而是指著屍體,低聲說道:「維斯坦閣下,我的撒克遜兄弟。他也躺在那兒?」
沉默的僧侶似乎能聽懂他的話,用力搖了搖頭。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但就在做這個熟悉的動作時,他仍在瞪著埃德溫的臉,似乎是要警告對方。然後,尼尼安偷眼望了望四周,把埃德溫拉走了。
「我們能確定嗎,武士,」頭一天他曾問維斯坦,「那些當兵的真的會來?誰會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呢?這些僧侶顯然都相信,我們不過是牧羊人。」
「誰知道呢,孩子。也許沒人會來打擾我們吧。但是,我覺得有個人可能會說出我們的行蹤,此時此刻,說不定好心的佈雷納斯正在發命令呢。用心檢查,年輕的戰友。不列顛人喜歡往乾草垛裡插木條,把草分成一份份的。從上到下,我們都需要不摻雜物的乾草。」
當時,他和維斯坦在古老石塔後面的穀倉裡。武士這下子不去劈柴了,卻又急不可耐地要把馬棚後面儲藏的乾草搬過來,堆到那輛搖搖晃晃的推車上。他們動手幹這件事的時候,他又不時讓埃德溫爬上草垛,用棒子往裡捅。武士站在地上認真看著,有時候會讓他到某個地方重新捅一遍,或者命令他把腿伸進某個具體的位置,越深越好。
「這些修道的人有些馬虎大意,」維斯坦解釋道。「也許會把鐵鍬或草叉丟在乾草堆裡。如果是這樣的話,把東西拿出來可是幫他們的忙,這兒工具不多。」
當時武士沒有透露準備乾草的目的,但埃德溫立即知道,這與眼前的衝突有關,所以等乾草摞好了,他問了個關於士兵的問題。
「誰會背叛我們呢,武士?僧侶們沒懷疑我們。他們忙著神聖的爭辯,幾乎都不看我們。」
「也許吧,孩子。那兒也捅一捅。就那兒。」
「武士,有沒有可能那對年老的夫婦會背叛我們?他們顯然很傻、很老實。」
「儘管他們是不列顛人,我卻不擔心他們會背叛。但是,孩子,你要以為他們傻,那就錯了。至少,埃克索閣下是個有城府的人。」
「武士,我們為什麼跟他們一起走呢?他們總是拖慢我們。」
「他們拖慢我們,沒錯,很快我們就會分手。但今天早晨我們出發的時候,我很希望有埃克索閣下的陪伴。也許我還希望他能多陪一會兒。我說過,他是個有城府的人。我和他也許還有更多事情可以討論。但是,我們還是專心做好眼前的事情吧。我們要把車子裝得穩穩當當的。我們需要不摻雜物的乾草。那兒不能有木頭或鐵。孩子,你看我要指望你呢。」
可埃德溫卻讓他失望了。他怎麼會睡了那麼久呢?躺下來本身就是個錯誤。他就該直挺挺地坐在角落裡,偶爾閉閉眼睛,像維斯坦那樣,一聽到聲音立即就能站起身來。可他呢,像個嬰兒一樣,喝了老太太遞來的一杯牛奶,就在房間那一頭沉睡不醒。
他真正的母親在夢裡喊他了嗎?也許是這個原因,他才睡了那麼久,被跛腳的僧侶叫醒之後,他沒有衝到武士身旁,而是跟在其他人後面,進了那條奇怪的長隧道,好像他仍舊在夢境深處一樣。
那毫無疑問是他母親的聲音,同一個聲音在穀倉裡也曾向他呼喊。「埃德溫,為了我,找到力量吧。找到力量,來救我。來救我。來救我。」與頭天早晨相比,這時的聲音裡有一種急迫感。還有別的:站在開啟的暗門前、盯著通向黑暗的臺階時,他曾感到有東西在拉他,力氣很大,讓他頭暈目眩,幾乎要嘔吐。
年輕的僧侶用手杖擋住李樹的枝椏,等待埃德溫走到前面去。這時候他終於說話了,不過聲音很低。
「抄小路。我們很快就能看到箍桶匠小屋的屋頂。」
他們走出樹林,眼前大地開闊,斜斜沒入退卻的迷霧之中,但埃德溫仍然能夠聽見,附近蕨叢中有東西在動,併發出噝噝聲。他想起了夏末那個霞光燦爛的傍晚,他和那位女孩談過話。
那天,一開始他沒看見池塘,因為池塘很小,隱藏在燈芯草中。一片顏色鮮豔的昆蟲在他面前飛了起來,一般情況下,他會關注昆蟲,但這次水邊傳來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動物落入了陷阱?聲音又來了,夾在鳥鳴聲和風聲之中。這聲音有個規律:一陣劇烈的摩擦聲,好像在掙扎,然後是寂靜。不久,又傳來摩擦聲。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聽見了吃力的呼吸聲。然後,他眼前就出現了那個女孩。
她仰面躺在野草中,身體扭到了一邊。她比他要大幾歲,十五或十六,她的眼睛盯著他,毫無懼色。他打量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姿勢奇怪,是因為她雙手被綁住了,壓在身體下面。四周有一片地方,野草是平的,那是她掙扎時靠腿的力量滑動身體碾壓出來的。她穿著布罩衣,在腰間繫住,衣服一側已經變了顏色——或許是浸泡了水,她的腿膚色特別黑,兩條腿上都有薊草劃出來的新鮮傷痕。
他想,這可能是個鬼魂或精靈,但她開口說話時,卻沒有回聲。
「你想要幹什麼?你為什麼要來?」
埃德溫定定神,說道:「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
「這些繩結不難解。他們就是綁得比平時緊一點。」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她臉上、脖子上全是汗。連說話的時候,她雙手仍在背後不停地掙扎著。
「你受傷了嗎?」他問。
「沒有。但一隻甲殼蟲剛落在我膝蓋上,趴在那兒咬了我一口。現在腫起來了。我能看出來,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幫不了我。沒關係,我自己能行。」
她繃緊了臉,扭動著,將身體從地面抬起了一點點,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他看著,呆住了,以為她那雙手隨時會從身後拿出來。但是,她洩了氣,身體鬆軟下來,躺在草上,嘴裡大口喘著氣,眼睛憤怒地盯著他。
「我可以幫忙,」埃德溫說。「我擅長解繩結。」
「你還是個孩子。」
「不是。我都快十二了。」
「他們很快就會回來。如果他們發現你解開了繩子,會打你的。」
「他們是大人嗎?」
「他們自己以為是,但其實不過是男孩子。不過,比你大點兒,而且有三個。要是打你一頓,他們肯定會很高興。他們會把你的腦袋摁到那邊的泥水裡,直到你暈過去。我看他們以前幹過。」
「他們是村子裡的嗎?」
「村子?」她鄙夷地看著他。「你的村子?我們每天都經過不同的村子。我們才不會管你的村子呢!他們可能很快就會回來,那你就麻煩了。」
「我不害怕。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脫身。」
「我總是自己脫身。」她又扭動起來。
「他們為什麼要綁住你?」
「為什麼?我想是為了看吧。看我想辦法脫身。現在他們走了,偷吃的去了。」然後她說:「我還以為你們這些村民整天都要幹活呢。你母親為什麼讓你到處亂逛?」
「我得到了允許,因為今天我一個人已經完成了三個角。」然後他又說道:「我真正的母親已經不在這個村子裡了。」
「她去哪兒啦?」
「我不知道。她是被人抓走的。我現在和阿姨住。」
「我像你這麼大,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說,「也住在一個村子裡。現在我到處旅行。」
「和誰一起旅行呢?」
「噢……和他們。我們經常經過這條路。我記得他們以前在這個地方綁過我,把我丟在這兒,就是同一個地方,去年春天的時候。」
「我來把你放開,」他突然說。「如果他們回來,我也不怕他們。」
但是,有什麼東西攔住了他。他本來以為她的眼睛會避開,身體要調整一下,因為他要走過來了。但她卻一直瞪大眼睛看著他,與此同時,她的雙手仍在背後掙扎著。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這時他才意識到,她剛才一直屏著呼吸,時間挺長。
「我一般是能解開的,」她說。「如果你不在,我現在都已經解開了。」
「他們綁你,是不想讓你逃走嗎?」
「逃走?我能逃到哪裡?我和他們旅行呢。」然後她說,「你到我這兒來幹嗎?為什麼不去幫助你母親?」
「我母親?」他是真的吃了一驚。「我母親為什麼要我去幫她?」
「你說她是被抓走的,不是嗎?」
「是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現在很開心。」
「她怎麼能開心呢?你不是說她在旅行嗎?難道你不覺得她想有人來幫助她嗎?」
「她就是在旅行。她不會要我去……」
「她不會要你去,因為以前你還是個孩子。可你現在都快是個男人了。」她不說話了,弓起背,又一次攢足了力氣掙扎。然後她又鬆軟下來。「有時候,」她說,「他們回來,我還沒有解開,他們也不來解。他們就看,一句話也不說,一直到我自己解開繩子,雙手掙脫出來。他們就一直坐在那兒看哪、看哪,褲襠裡那魔鬼角也一直變大。他們要是說話,我會覺得好一點兒。但他們就一直瞪著眼睛看啊、看啊,一句話也不說。」然後她又說:「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也會這麼做。我以為你會坐下來,睜大眼睛看著,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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