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走,維斯坦閣下?」
「士兵們把我從村子裡抓走,從很小開始訓練,一直到今天成為武士。抓走我的是不列顛人,所以我很快學會了像他們那樣講話,像他們那樣戰鬥。那是很久以前了,事情在腦海裡變成了奇怪的樣子。今天在那個村莊裡,我第一次看到你,也許是因為早晨的光亮吧,我覺得自己又成了那個小男孩,羞怯地看著那個偉大的人物,他的披風在風中飄舞,他從村中走過,像豬群和牛群中的獅子。我猜這可能是因為你微笑時一側嘴角的樣子,或者是你與陌生人微微點頭打招呼的方式。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是我搞錯了,你不可能是那個人。這事就不說了。你好心的妻子怎麼樣啦,先生?沒累壞吧,我希望?」
「她算是喘了口氣啦,謝謝你關心,不過我剛讓她再休息一會兒。反正我們還要等僧侶們開完會,等院長允許我們去見那位睿智的喬納斯醫生。」
「真是一位堅強的女士,先生。她能一路走到這兒,毫無怨言,我很欽佩。啊,小男孩又回來啦。」
「你看他捂著傷口,維斯坦閣下。我們也要帶他去見喬納斯神父。」
維斯坦似乎沒聽見這句話。他離開牆邊,走下幾級臺階迎接埃德溫,兩人腦袋碰在一起,低聲交談了一會兒。男孩的樣子有些激動,武士則皺著眉頭聽著,不時點點頭。埃克索也走下來,維斯坦輕聲說:
「小先生埃德溫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們最好去親眼看看。讓他帶路,我們跟著,不過走路時要擺出無所事事的樣子,說不定那邊那位老僧侶是有意留下來監視我們的。」
沒錯,一位孤零零的僧侶,正在掃院子。他們走到近前,埃克索發現他嘴裡喃喃自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埃德溫帶著大家穿過院子,進入兩幢建築中間的狹窄過道,那位僧侶幾乎都沒抬眼朝他們這邊看。他們從過道里走出來,前面是個高低不平的斜坡,稀稀落落長著草,沿著一排不過一人高的枯樹,有一條小路,通到修道院外面。在黃昏的天空下,眾人跟在埃德溫身後,維斯坦低聲說:
「我很喜歡這個男孩。埃克索閣下,我們可以調整原來的計劃,不一定要把他留在你兒子的村子裡。讓他在我身邊多待一段時間,對我來說很合適。」
「先生,聽你這麼說,我感到不安。」
「為什麼呢?他可不太嚮往挖凍土、餵豬食的生活。」
「可是,在你身邊,他會做什麼呢?」
「等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就帶他回東方沼地去。」
「你打算讓他到那兒幹什麼呢,先生?天天跟挪威人作戰?」
「你皺著眉頭,先生,但這個男孩性情特殊。他能成為優秀的武士。噓,我們看看他發現了什麼。」
路旁有三間木頭棚屋,都破舊不堪,每間看上去似乎都要靠旁邊的那間支撐著。潮溼的地面上有車輪的痕跡,埃德溫停下來指給大家看。然後他帶著眾人到了最遠的那間棚屋。
棚屋沒有門,一大塊屋頂破了,能看到天空。他們一進來,幾隻鳥慌亂地飛走了,埃克索看到,在這個陰森森、空蕩蕩的地方,有一輛製作粗糙的馬車——也許是僧侶們自己做的——兩隻車輪陷在泥裡。引人注意的是,馬車車廂的頂上,有一個巨大的籠子。埃克索走到近前,發現籠子本身是鐵的,後背上有一根粗木柱,將籠子牢牢固定在下面的木板上。木柱上掛滿了鐵鏈鐐銬,在腦袋那麼高的地方還有個東西,好像是個黑色的鐵面具,不過眼睛的地方沒有洞,只在嘴巴處開了個小孔。車上以及車子周圍,落滿了羽毛和糞便。埃德溫拉開籠子的門,又把門推來推去,鉸鏈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又開始激動地說了起來,維斯坦的目光在棚子裡搜尋著,不時衝埃德溫點點頭。
「真奇怪,」埃克索說道,「這些僧侶竟然需要這麼個東西。毫無疑問,這是某種禮拜儀式上用的。」
武士邁步圍著馬車走,小心翼翼避開腳下的泥坑。「我以前見過一次類似的東西,」他說。「你可能以為,這個裝置是讓關在籠子裡的人經受自然的嚴酷考驗。但是,看看吧,這些柵欄之間的縫隙很大,我的肩膀都能過去。這兒,你們看,這些羽毛上沾了血,都硬了,粘在鐵籠子上。所以,人鎖在這裡,是送給山上的鳥的。他被這些鐐銬鎖住,根本沒法趕走那些飢餓的鳥。這個鐵面具看起來很可怕,其實是仁慈的體現,因為戴上面具,至少眼睛不會被啄瞎。」
「也許有什麼更加溫和的用途吧,」埃克索說道,但埃德溫又開始說話了,維斯坦轉過頭,望著棚子外面。
「男孩說,他跟著車輪的痕跡走,到了附近懸崖邊上的一個地方,」武士過了好久,才開口說道。「他說,那兒的地上車轍很深,表明馬車經常停在那個地方。換句話說,這些跡象都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而且我也能看出來,這輛車不久前還被拉出去過。」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維斯坦閣下,但我承認,現在我開始和你一樣感到不安了。這個東西讓我脊背發涼,讓我想回到妻子身邊。」
「那我們就回去吧,先生。不要再待在這兒了。」
他們走出棚屋,埃德溫又一次在前面領路。他突然停了下來。在前方昏暗的暮色中,埃克索看到一個穿僧袍的身影,站在長草之中,離他們不遠。
「我看就是剛才掃院子的那個僧侶,」武士對埃克索說。
「他看見我們了嗎?」
「我認為他看到我們了,也知道我們看到了他。可他仍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棵樹一樣。好吧,我們過去。」
僧侶站在路旁一個地方,草有他膝蓋那麼高。他們走近時,他仍舊一動不動,只有袍子和長長的白頭髮隨風飄動。他身材瘦削,簡直瘦骨嶙峋,兩隻鼓起來的眼睛空洞無神地瞪著他們。
「你在看著我們,先生,」維斯坦停下腳步,說道,「你知道我們剛才發現了什麼。所以呢,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個東西是拿來幹什麼的。」
僧侶一言不發,用手指了指修道院。
「也許他起過誓,不能言語,」埃克索說。「或者像你最近假裝的那樣,是個啞巴,維斯坦閣下。」
僧侶走出草叢,來到路上。他奇怪的眼睛依次凝視著大家,然後他又指了指修道院,便邁步出發了。大家跟在他身後,只保持著很短的距離,僧侶不停地回過頭來看看他們。
現在,在黃昏的天空下,修道院的建築成了黑影。他們走近時,僧侶停下腳步,食指放到嘴唇上,然後更加謹慎地向前走。他似乎很擔心被人看到,要避開中央的院子。他領著大家走過建築背後的狹窄過道,泥地上要麼坑坑窪窪,要麼是陡坡。有一次,他們要低著頭,貼著一堵牆走,頭頂上傳來了僧侶們開會的聲音。一片混亂之中,有個聲音在叫喊,接著另一個聲音——可能是院長——讓大家保持秩序。眾人沒有時間停留,不久他們在一個拱廊下陸續聚齊,穿過拱廊就是主庭院。僧侶急切地打著手勢,讓大家儘可能安靜、儘可能快地過去。
實際上,他們並不需要從點著火把的院子中央經過,只要沿著一條石柱迴廊的陰影,從庭院的一個角落穿過去。僧侶又停下了腳步,埃克索悄聲對他說:
「好心的先生啊,你肯定是要帶我們到什麼地方去,那我請你允許我帶上我妻子,丟下她一個人,我心中不安。」
僧侶立即轉過頭來,牢牢盯著埃克索,然後搖搖頭,用手指著昏暗處。這時候,埃克索才發現,位元麗絲就站在迴廊遠處的一個通道口上。他心中一寬,揮了揮手,大家都朝她那邊走去,僧侶們的會場中響起一陣憤怒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你怎麼樣啊,公主?」位元麗絲已經伸出手來,他伸手握住。
「安安靜靜地休息呢,埃克索,這位不說話的僧侶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還以為他是幽靈。但他急著帶我們去什麼地方,我們最好跟上。」
僧侶又做了那個讓大家噤聲的動作,然後打手勢讓大家繼續走。位元麗絲站在門檻邊等著,大家相繼從她跟前走過,進了通道。
通道變得像隧道一樣,和他們家鄉的巢穴村差不多,小壁龕裡的燈搖曳不定,無法驅散黑暗。位元麗絲挽著埃克索的胳膊,埃克索則把一隻手伸在前面。有一下子他們又回到了戶外,穿過一個泥濘的院子,兩側是耕耘過的一塊塊田地,然後進入了另一幢低矮的石頭建築。這兒通道更寬,燈火也更亮,僧侶似乎終於放鬆了下來。他喘了口氣,又一次打量著大家,然後打手勢讓他們等著,自己走進一道拱門,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僧侶出來,帶大家往裡走。裡面一個虛弱的聲音說道,「進來吧,客人們。這個房間招待客人過於簡陋,但歡迎你們。」
***
埃克索一邊等著睡意降臨,一邊又回想起他們四個人和那位沉默的僧侶一起,擠進了那個小小的房間。床邊點著一根蠟燭,他感到位元麗絲往後縮了一下,因為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然後她吸了口氣,朝房間裡面又邁了兩步。屋裡幾乎擠不下,但很快大家就圍著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武士和男孩待在最遠處的角落裡。埃克索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石頭牆,位元麗絲就站在他跟前,緊靠在他身上,好像這樣心裡踏實一點一樣——她都快擠到病床上去了。隱約有嘔吐和小便的氣味。那位沉默的僧侶正圍著床上的人忙活,幫助他坐起身來。
房間的主人頭髮雪白,年紀很大了。他身材高大,不久之前應該精神很好,但現在坐起來這麼簡單的事情,似乎都給他帶來很多痛苦。他起身的時候,一條粗糙的毯子滑下來,露出睡衣,上面有一塊塊血跡。但是,讓位元麗絲縮回去的,是床頭昏暗的燭光下這個人的脖子和臉。他下巴一側有個腫塊,由深紫色慢慢變成了黃色,所以他的腦袋要稍微歪著。腫塊中間裂開,上面覆蓋著膿和凝固的血。臉上,從顴骨下方到下頜,有一個洞,口腔內部和牙齦都露了出來。這個人要微笑一下,恐怕非常困難,不過,等他坐起來、安頓好,他還是笑了笑。
「歡迎,歡迎。我是喬納斯,我知道你們走了很遠的路要來見我。我親愛的客人們,不要這麼憐憫地看著我。這傷口也有段日子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痛啦。」
「喬納斯神父,」位元麗絲說,「我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你好心的院長不願意讓陌生人來打擾你。我們本想等待他許可,不過這位善良的僧侶把我們帶過來了。」
「尼尼安是我最信任的朋友,雖然他發過靜默的誓言,但是我們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意。你們來了之後,他一直觀察你們每個人,經常向我報告。院長還毫不知情,但我想我們該見面了。」
「可是,神父,你怎麼會受這樣的傷呢?」位元麗絲問。「你可是個出了名的善良、睿智之人啊。」
「這個話題我們就不談了,夫人,因為我力氣虛弱,不能長時間說話。我知道你們兩人——你以及這位勇敢的男孩——都需要我看看。讓我先看看男孩吧,我知道他身上有傷。小夥子,靠近點,到有光的地方來。」
他聲音輕柔,但有種自然的威嚴。埃德溫正打算邁步過去,維斯坦卻伸出手,抓住了男孩的胳膊。也許是因為搖曳的燭光,或者是因為武士顫抖的影子落在他身後的牆上,有一刻埃克索覺得,維斯坦盯著那位受傷的僧侶,目光特別兇狠,甚至充滿仇恨。武士把男孩拉回到牆邊,自己向前邁了一步,似乎是要擋住對方的進攻。
「有什麼問題嗎,牧羊人?」喬納斯神父問。「你擔心我傷口的毒會傳給你的兄弟嗎?我並不需要用手去碰他。讓他靠近點,我用眼睛就可以檢視他的傷口。」
「男孩的傷口是乾淨的,」維斯坦說。「這位好心的女人才需要你的幫助。」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乾淨的傷口也隨時都會發炎,這你肯定很清楚吧。這個男孩必須聽聽這位睿智僧侶的指引。」
維斯坦似乎沒聽見位元麗絲的話,仍舊瞪著床上的僧侶。喬納斯神父也打量著武士,好像他是個非常有趣的物件一樣。過了一會兒,喬納斯神父說:
「對一個普通的牧羊人來說,你站的樣子,可真夠大膽啊。」
「那肯定是因為我的職業習慣。放羊的人要站很久,提防夜晚聚集的狼。」
「當然是這樣啦。我還想,牧羊人還要做出快速判斷,聽到黑暗中的聲響,要知道那是危險,還是朋友到訪。快速準確做出決定的能力肯定關係重大。」
「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或者看到黑暗中的人影,只有愚蠢的牧羊人才會以為那是同伴前來幫忙。我們放羊的都很謹慎,還有啊,先生,我們剛剛親眼見到了你們穀倉裡的器具。」
「哦。我就想你遲早要談到這件事的。牧羊人,你怎麼看這一發現?」
「它讓我感到憤怒。」
「憤怒?」喬納斯神父說這話用了不少力氣,好像他自己突然感到憤怒了一樣。「為什麼讓你感到憤怒呢?」
「那好吧,先生,如果我說的不對,你儘管告訴我。我的猜測是,這兒有個傳統:僧侶們輪流到那個籠子裡去,讓野鳥啄食身體,希望這樣能夠補償這個國家早已犯下卻未受懲罰的罪行。連我眼前這噁心的傷口,也是這樣造成的,據我所知,虔誠的感覺會減輕你們的痛苦。但是,我要說,看到你的傷口,我並不感到同情。給最邪惡的行為罩上面紗,先生,怎麼就可以稱之為懺悔呢?難道你們基督教的神,用自我施加的痛苦和幾句祈禱詞,就能輕易收買了嗎?正義未曾伸張,難道他一點兒也不關心?」
「牧羊人,我們侍奉的,是一位仁慈之神,你是個異教徒,也許難以理解。無論罪行多重,向這樣的神祈求寬恕,都算不得愚蠢。我主的仁慈是無限的。」
「無限仁慈的神有什麼用呢,先生?你嘲笑我是異教徒,可我們祖祖輩輩信奉的眾神,明確宣佈他們的規則,我們一旦破壞他們的律法,即受到嚴厲懲罰。你們基督徒信奉的仁慈之神,許可人們滿足貪慾,覬覦土地和鮮血,他們知道,幾句祈禱的話加上一點兒懺悔,就能換回寬恕和祝福。」
「你說得沒錯,牧羊人,在這個修道院裡,仍然有人相信這種事情。但我向你保證,我和尼尼安很久以前就放棄了這種妄想,而且我們並不孤單。我們知道,上帝的仁慈不可濫用,然而我很多修道的弟兄,包括院長,目前還不能接受這一點。他們仍然相信,那個籠子,再加上經常祈禱,就夠了。但這些黑烏鴉、黑老鴰,是上帝發怒的兆頭。以前沒有過。去年冬天,我們當中最強健的弟兄,都被風吹得流淚,但那時候的鳥兒不過是調皮的孩子,嘴巴只會造成微小的傷害。抖抖鎖鏈,或者叫一聲,它們就不敢靠近。但是,現在一種新的鳥來了,體型更大,膽子更大,眼睛裡有憤怒。它們帶著不動聲色的怒火,撕扯我們的身體,不管我們如何掙扎或叫喊。過去這幾個月,我們已經失去了三位親愛的朋友,還有很多受了重傷。這些肯定是預兆吧。」
維斯坦的模樣緩和了一些,但他一直堅定地站在男孩身前。「你是說,」他問道,「這個修道院裡有我的朋友?」
「沒錯,牧羊人,在這個房間裡。在其他地方,我們仍有不同意見,此時此刻,他們正在激烈爭論下一步該怎麼辦。院長會堅持說,我們該一如既往。和我們觀點相同的人會說,該停止了。我們沿著這條路走,不會獲得寬恕。我們必須揭開隱藏的事情,直面過去。但是,恐怕這樣的聲音不多,也不會佔上風。牧羊人,現在你信任我了嗎,願意讓我看看男孩的傷口嗎?」
維斯坦站著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讓到一邊,示意埃德溫過去。不說話的僧侶立即扶著喬納斯神父,讓他坐得更直一點——兩位僧侶突然都忙碌起來——然後他抓起床邊的燭臺,把埃德溫拉到近前,不耐煩地撩起男孩的衣衫,給喬納斯神父看。似乎過了很久,兩位僧侶一直看著男孩的傷口——尼尼安將那一團光亮移來移去——好像那是一池水,裡面包含著一個小小的世界。最後,兩位僧侶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埃克索看來,那似乎是表示大功告成,但緊接著喬納斯神父身體顫抖著,又倒回到枕頭上,表情近乎無奈,甚至是悲傷。尼尼安急忙放下蠟燭去照顧他,埃德溫則悄悄回到黑暗中,站在維斯坦身旁。
「喬納斯神父,」位元麗絲說,「你看過了小男孩的傷口,告訴我們傷口乾淨嗎,能不能自行癒合。」
喬納斯神父閉著眼睛,仍舊在喘著粗氣,不過他平靜地說:「我相信,只要他小心,傷口能自行癒合。他離開之前,尼尼安神父會為他準備好藥膏。」
「神父,」位元麗絲繼續說,「你和維斯坦閣下的談話,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很感興趣。」
「是嗎,夫人?」喬納斯神父仍在喘氣,但他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昨天晚上,在山下的一個村莊裡,」位元麗絲說,「我和一位精通醫藥的女士談過。她很瞭解我的病,但是,我一問起她這迷霧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會眨眼便忘記一個小時之前的事,就像忘記多年前某個上午的事一樣,她就坦白說,她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是何人所為。不過,她說如果有睿智的人知道,那就肯定是你了,就是住在山上修道院裡的喬納斯神父。所以,我和丈夫就到這兒來了,儘管到兒子的村莊去,這條路更難走,而且他還在那兒焦急地等著呢。我希望你能給我們說說這迷霧,我和埃克索用什麼辦法可以擺脫。也許我是個愚蠢的女人,但我覺得,你和維斯坦閣下張口閉口牧羊人,實際上說的就是這迷霧,過去的事情我們忘記了不少,你們也很擔心。所以,請允許我問問你,也問問維斯坦閣下。為什麼迷霧會降臨到我們頭上,你們兩人知道嗎?」
喬納斯神父和維斯坦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維斯坦低聲說:
「位元麗絲夫人,那是因為魁瑞格,在這山間遊蕩的那條龍。你說的迷霧,就是她引起的。但這兒的僧侶們庇護她,而且庇護了很多年。現在我就敢打賭,他們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肯定會派人來殺我。」
「喬納斯神父,這是真的嗎?」位元麗絲問。「迷霧是那條母龍造出來的?」
僧侶似乎走了一下神,然後他轉臉對位元麗絲說:「牧羊人說的是真話,夫人。是魁瑞格的氣息填滿了這片土地,奪去了我們的記憶。」
「埃克索,你聽到了嗎?迷霧是那條母龍造成的!維斯坦閣下,或者其他人,甚至是路上遇到的那位老騎士,只要有人能殺掉它,那我們的記憶就可以恢復啦!埃克索,你怎麼這麼安靜呢?」
沒錯,埃克索剛才陷入了沉思,他聽見了妻子的話,注意到了她的激動情緒,但他只朝她伸出了一隻手,並沒有別的表示。他還沒開口,喬納斯神父對維斯坦說道:
「牧羊人,既然你知道有危險,為什麼還在此逗留?為什麼不帶著這位男孩上路呢?」
「男孩需要休息,我也一樣。」
「但你沒有休息啊,牧羊人。你在劈柴,像惡狼一樣晃來晃去。」
「我們來的時候,你們的柴火不多了。這山裡晚上又很冷。」
「還有別的事讓我疑惑,牧羊人。佈雷納斯爵爺為什麼要抓你?他計程車兵在全國追查你,有很多天了。去年,有個從東方來的人要找魁瑞格,佈雷納斯認為那可能是你,就派人出來追查。他們到山上來詢問你的蹤跡。牧羊人,你和佈雷納斯是什麼關係?」
「我們還是小夥子的時候就認識,那時我倆比這位男孩還小呢。」
「你到這個國家來是有任務的,牧羊人。為什麼要去算舊賬,給自己找麻煩呢?我跟你說,你帶上這個男孩走吧,僧侶們會議結束之前就走。」
「既然佈雷納斯爵爺如此看重,今晚就來找我,那我就應該站在這兒,與他會面。」
「維斯坦閣下,」位元麗絲說,「我不知道你和佈雷納斯爵爺之間是怎麼回事。但是,如果你的使命是殺死大龍魁瑞格,那麼我請求你,不要為別的事情分心。算賬以後還有時間。」
「這位夫人說得對,牧羊人。劈柴的目的,恐怕我也知道。聽我們的話吧,先生。這個男孩給了你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以後可能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帶上他,走吧。」
維斯坦若有所思地看著喬納斯神父,然後禮貌地點點頭。「今天見到你我很高興,神父。如果之前我對你不夠尊重,那我向你道歉。但現在請允許我和這個男孩向你告別。我知道位元麗絲夫人還需要你看一看,她是個勇敢而善良的女人。我請你留些力氣給她看病。感謝你的忠告,告辭了。」
埃克索躺在黑暗中,一邊期盼著睡神降臨,一邊努力回想,當時在喬納斯神父的小房間裡,為什麼自己大多時候都沒怎麼說話。總該有什麼原因。位元麗絲髮現了迷霧的源頭,興高采烈地轉過臉來跟他說,但他仍舊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當時某種強烈而奇怪的情感在他胸中翻騰,幾乎讓他如臨夢境,儘管周圍的人說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了他耳中。他感覺好像站在冬天河面上的一艘船裡,在濃霧中眺望,心裡知道大霧隨時會分開,露出前方陸地的清晰輪廓來。而且,當時他有一種恐懼感,與此同時卻又感到好奇——或者是種比好奇更強烈、更陰暗的感覺——他心裡堅定地告訴自己:「無論前方是什麼,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這話他當時真的說出來了嗎?也許吧,而且就在那一刻,位元麗絲興奮地轉臉對他喊道:「埃克索,你聽見了嗎?迷霧是那條母龍造成的!」
維斯坦和男孩離開了喬納斯神父的房間,之後發生的事情,他記不清楚。那位不說話的僧侶尼尼安肯定也一起走了,可能要給男孩拿治傷口的膏藥,也可能就是領著他們出去,不讓別人發現。反正最後只有他和位元麗絲留在喬納斯神父身邊,神父雖然受了傷,非常疲勞,還是給妻子做了仔細的檢查。他沒讓她脫衣服——這讓埃克索放了心——當時的情況他記得很模糊,不過他腦海裡留下了一幅畫面:喬納斯把耳朵貼在位元麗絲的腰部,閉著眼睛、聚精會神,好像能聽到身體裡發出的微弱訊號一樣。埃克索也記得,僧侶眨著眼睛,問了位元麗絲一連串的問題。喝水後感到噁心嗎?脖子後面痛過嗎?還有些問題埃克索記不住了,不過每個問題,位元麗絲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說的「不」越多,埃克索就越高興。只有一次,喬納斯問她小便裡有沒有血,她回答說是,有時候有,埃克索緊張起來。但僧侶只是點了點頭,好像這是意料之中的正常現象一樣,然後就接著問下一個問題了。後來檢查是怎麼結束的呢?他記得喬納斯微笑著說:「看來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兒子了。」埃克索自己說,「你看,公主,我就說沒什麼事嘛。」然後僧侶小心翼翼地慢慢躺下去,在床上喘氣休息。尼尼安不在,埃克索趕緊跑過去,用水罐把僧侶的杯子加滿水。他把杯子送到病人嘴邊,看到小小的血珠從他下嘴唇上滑落,在水中散開。然後喬納斯神父抬眼看著位元麗絲,說道:
「夫人,你稱作迷霧的這個東西——現在知道了它背後的真相,你好像很高興。」
「真的高興,神父,因為現在我們有個方向了。」
「小心一點,這是個有人迫切守護的秘密,雖然現在公開也許更好。」
「是不是秘密,也不是我要小心的事情,神父,我高興的是,埃克索和我既然知道了,現在行動就有了依據。」
「可是,好心的夫人啊,你這麼確定不要這迷霧嗎?有些事情藏起來,不放在心裡,難道不是更好嗎?」
「對有些人來說也許是這樣,神父,但對我們不是。我和埃克索都希望再次擁有我們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被人奪走那些記憶的感覺就像一個小偷晚上進來,拿走了我們最寶貴的東西。」
「可迷霧籠罩著所有的記憶啊,好的壞的都包括。不是嗎,夫人?」
「我們也願意讓壞的記憶回來,哪怕會讓我們哭泣,或者氣得發抖。因為,那不就是我們共同度過的一生嗎?」
「這麼說,夫人,你不怕壞的記憶?」
「有什麼可怕的呢,神父?我和埃克索現在對對方的感情,說明我們走過的路雖然被迷霧遮住,但是一路上不會有危險。這就像一個結局幸福的故事,連孩子都知道,過去經歷的曲折不必害怕。無論我們這一生是什麼樣子,我和埃克索會一起回憶,因為這是我們兩人都很珍視的。」
肯定有一隻鳥從房間屋頂下飛過。那聲音嚇了他一跳,埃克索這才意識到,剛才有一下他是真的睡著了。他還意識到,劈柴的聲音停了,周圍安靜下來。武士回到他們的房間了嗎?埃克索什麼也沒聽到。隔著桌子的黑影,在房間另一頭埃德溫睡覺的地方,似乎也沒有別人。喬納斯神父給位元麗絲做完檢查、問過問題,然後又說了什麼呢?是的,她回答說,她小便裡有過血,可他只是笑笑,又問了別的事情。埃克索說,你看,公主,我就說沒什麼事嘛。喬納斯神父笑了,他受了傷,很疲憊,可他還是說,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兒子了。但是,這些問題,位元麗絲都不害怕。他知道,位元麗絲害怕的是船伕的問題,比喬納斯神父的問題更難回答,所以知道迷霧的根源之後,她才那麼高興。埃克索,你聽見了嗎?她興高采烈。埃克索,你聽見了嗎?她說道,臉上容光煥發。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