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索疲憊不堪,卻無法入睡。僧侶們為他提供了一個樓上的房間,不需要抵禦從泥土裡冒上來的寒氣,這令人寬慰,但是,在高出地面的樓上,他總是不太睡得著。哪怕是在穀倉或馬廄裡過夜,他爬上梯子,往往也難以入睡,擔心著身體下方那個巨大的空洞。今晚他睡不著,也許是因為上方的黑暗中有鳥。現在,鳥兒基本上都沉寂下來,但不時會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或者是翅膀拍打的聲音,他心裡就想著要雙臂抱住沉睡的位元麗絲,不讓空中飄下來的難聞的羽毛落到她的身上。
當天早些時候,他們剛進入房間時,鳥就在那兒。那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這些烏鴉、黑鶇、林鴿,都在椽子上低頭看著他們,不是嗎?還是他的記憶被後來的事件篡改了?
或許,睡不著覺是因為維斯坦一直在叮叮噹噹砍柴,那聲音現在仍舊在修道院裡迴盪。位元麗絲很快就睡著了,沒受這聲音影響;房間中央有個黑影,他知道那是桌子,之前他們在那兒吃飯的,桌子那邊,在房間的另一頭,埃德溫也已經入睡,發出了低低的鼾聲。但是,就他所知,維斯坦根本沒睡。這位武士一直坐在遠處的角落裡,等最後一位僧侶離開了下面的院子,他才起身,消失在夜色中。現在他又來了——儘管喬納斯神父警告過——又在劈柴火。
僧侶們開完會後出了會場,過了很久才漸漸散去。有幾次埃克索快睡著了,卻被下面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有時候有四五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往往帶著憤怒或恐懼。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聽到說話的聲音了,可就在埃克索又一次慢慢進入夢鄉時,他心裡總覺得房間窗戶下方還有僧侶,不止幾個,而是幾十個,穿著袍子,默默地站在月光下,聽著維斯坦劈柴的聲音在修道院中迴響。
之前,下午的陽光灑滿房間的時候,埃克索曾朝窗戶外面看過,似乎修道院的所有人都在那兒——四十多名僧侶——三五成群在院子裡等候。人群裡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氛圍,好像他們都不希望談話被別人聽到,哪怕是他們自己人。埃克索看到,有些僧侶看對方的眼神中有敵意。他們穿的修士長袍都是同樣的褐色布料,有的缺頂帽子,有的缺條袖子。他們似乎急著到對面那幢大石頭建築裡面去,但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大家顯然都很焦躁。
埃克索朝下方的院子裡望了一會兒,這時傳來一陣喧鬧聲,他身體探出窗外,朝正下方望去。他看到了建築的外牆,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顯得發黃,外牆上鑿有樓梯,從地面一直通到他跟前。樓梯半腰上有一位僧侶——埃克索能看到他的頭頂——手裡拿著托盤,上面放著食物和一罐牛奶。那人停下了腳步,以調整托盤的位置,埃克索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很緊張,他知道樓梯年深日久,磨得高低不平,外側沒有欄杆,人要緊貼著牆壁攀爬,否則一不小心,就會一頭栽到下面的硬鵝卵石上。不僅如此,正在上樓的這位僧侶好像腿有些跛,可是他繼續往上爬,很慢,但很穩。
埃克索走到門邊,打算接過他手中的托盤,但這位僧侶——他們很快就知道他是布萊恩神父——堅持要自己把托盤放到桌上,還說:「你是我們的客人,那就讓我來招待客人吧。」
那時候維斯坦和男孩已經走了,也許空氣中已經迴響起了他們劈柴的聲音。因此就只有他和位元麗絲肩並肩,在木頭桌子旁坐下來,心懷感激地享用著麵包、水果和牛奶。他們用餐時,布萊恩神父高興地說著話,有時候好像夢囈一般,談以前的客人、附近小河裡能抓到的魚,以及去年冬天死前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一條野狗。布萊恩神父上了年紀,但精力不錯,有時候他從桌旁站起身來,拖著那條壞腿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說著話,還不時到窗戶前看看下面的同事。
與此同時,在他們頭頂上方,那些鳥一直在屋頂下面來回穿梭,偶爾會有羽毛飄下來,落在牛奶上。埃克索本打算把鳥趕走,但他擔心僧侶們也許喜歡這些鳥,所以沒趕。後來,外面的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的僧侶,留著黑鬍子,滿面通紅,闖進了房間,讓埃克索吃了一驚。
「魔鬼!魔鬼!」僧侶仰面瞪著椽子,喊道。「我要把它們浸在血裡!」
新來的僧侶拿著一個草袋子,這時他伸手進去,掏出一塊石頭,朝鳥群中扔去。「魔鬼!該死的魔鬼,魔鬼,魔鬼!」
第一塊石頭剛彈回地面,他又扔出第二塊石頭,接著是第三塊。石頭落地的地方離桌子有些距離,但位元麗絲已經用雙臂抱住了腦袋,埃克索站起來,朝留著黑鬍子的僧侶走去。但布萊恩神父先到,他抓住那人的兩條胳膊,說道:
「伊拉斯謨兄弟,我求你啦!住手吧,安靜一下!」
這時候,鳥兒發出尖叫聲,四散亂飛,留鬍子的僧侶高聲喊道:「我知道它們!我知道它們!」
「安靜下來,兄弟!」
「你不要攔著我,神父!它們是魔鬼派來的!」
「伊拉斯謨,它們也有可能是上帝派來的。我們還不知道啊。」
「我知道它們是魔鬼!看看它們的眼睛!如果是上帝派來的,怎麼會用那樣的眼睛看著我們呢?」
「伊拉斯謨,你安靜一下。我們這兒還有客人。」
聽到這話,留鬍子的僧侶注意到了埃克索和位元麗絲。他憤怒地瞪著他們倆,然後對布萊恩神父說:「為什麼這個時候帶客人到這兒來?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們不過是路過的老實人,兄弟,我們很高興招待他們,這是我們的傳統。」
「布萊恩神父,你把我們的事情告訴陌生人,真是個傻瓜!你看,他們在監視我們!」
「他們沒監視任何人,對我們的問題也沒有興趣。他們自己的問題夠多了,我相信。」
突然,留鬍子的僧侶又拿出一塊石頭,準備扔出去,不過布萊恩神父及時攔住了。「回去吧,伊拉斯謨,把袋子放下來。好啦,袋子留給我吧。你這樣拿著袋子跑來跑去,是不行的。」
留鬍子的僧侶甩開布萊恩神父,急切地把袋子抓在胸前。布萊恩神父聽憑他獲得這小小的勝利,帶著他來到門口,就在他轉臉怒視著屋頂時,輕輕地把他推到樓梯上。
「下去吧,伊拉斯謨。下面的人想你啦。回去吧,小心不要摔跤。」
那名僧侶終於走了。布萊恩神父回到房間裡,一隻手揮舞著,趕走空氣中飄著的羽毛。
「我給兩位道歉了。他是個好人,但這種生活已經不適合他了。請坐吧,安安靜靜把東西吃完。」
「不過呢,神父,」位元麗絲說,「那人說我們在不方便的時候打擾了你們,也許他說得對。我們絕對不想增加你們這兒的負擔,喬納斯神父的智慧大家都知道,只要你讓我們快點兒請教他一下,我們馬上就走。我們能見他嗎,有沒有訊息?」
布萊恩神父搖搖頭。「和我之前告訴你的一樣,夫人。喬納斯身體不好,院長下了嚴令,除非院長親自許可,否則誰也不要去打擾他。我知道你們急著見喬納斯,費了不少氣力才到這兒,所以你們到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辦法跟院長說一下。但是,你們也看到了,這時候很忙,剛剛又來了一位重要人物,要見院長,我們的會議又推遲了。我們大家在等著呢,院長卻回到書房裡和客人談話去了。」
位元麗絲一直站在窗前,看著留鬍子的僧侶順著石階走下去,這時她手指著外面,說道:「好心的神父啊,那是院長回來了嗎?」
埃克索走到她身旁,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形,神態威嚴,邁著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僧侶們停止談話,紛紛朝他那兒聚攏過去。
「啊,沒錯,是院長回來了。現在,請你們安靜地把東西吃完吧。喬納斯的事情呢,耐心一點,恐怕要到會議結束,我才能告訴你們院長的決定。但我不會忘記,放心吧,還會幫你們說話。」
武士用斧頭劈柴的聲音,那時候肯定就在院子裡迴響,和現在一樣。實際上,埃克索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來,當時他一邊看著僧侶們列隊進入對面的建築,一邊心裡疑惑:從傳來的聲音看,這是一個人劈柴,還是兩個人呢?因為第一聲劈柴的聲音剛傳來,緊接著又響起了第二聲,很難判斷後者是劈柴發出的聲音,還是前一聲的回聲。現在,埃克索在黑暗中躺著,回想這件事情,他相信當時埃德溫也在那兒,一斧子一斧子跟著維斯坦劈柴。男孩很可能已經很會砍柴了。當天早些時候,在他們到修道院之前,男孩曾用隨手找到的兩塊扁石頭飛快地挖坑,讓大家都很驚訝。
那時候埃克索已經停下來休息了,武士讓他儲存體力,因為等會兒還要爬山到修道院去。所以他站到士兵仍在流血的屍體旁邊,以免在樹枝上聚集的鳥兒下來糟蹋。埃克索記得,維斯坦一直用士兵的劍挖墳墓,還說他不願意用自己的劍挖,以免弄鈍了劍刃。但高文爵士卻說,「無論士兵的主人有什麼陰謀,士兵自己死得很有尊嚴,騎士的劍給他挖坑安葬,正是得其所哉。」不過,這兩人都停了下來,驚訝地看著埃德溫用原始工具挖得飛快。隨後,兩人繼續幹活的時候,維斯坦說道:
「高文爵士,我擔心佈雷納斯爵爺不會相信這個說法。」
「他會相信的,先生,」高文爵士一邊繼續挖坑,一邊回答。「我們兩人關係有點兒冷淡,但他把我當做老實的傻子,編不出這樣的奇怪故事。我甚至還可以跟他們說,士兵在我懷裡流血而死的時候,還一直在談論強盜呢。你可能認為,說這種謊話是一樁嚴重的罪行,但我知道,上帝會仁慈地看待這件事的,難道這不也是為了避免更多流血嗎?先生,我會讓佈雷納斯相信我的。不過,你仍舊有危險,應該早點回去。」
「高文爵士,我在這兒的任務一完成,就立即趕回去,絕不耽擱。如果我的馬腳沒有痊癒的話,我甚至可能拿它換另一匹馬——到東方的沼澤地,可要騎很長時間呢。不過,那樣做我會難過的,她可是一匹難得的馬。」
「確實難得!我的霍拉斯,哎呀,已經沒那麼靈巧啦,但很多次緊要關頭,他都在我身邊,就像你的這匹母馬剛剛趕到你身邊一樣。真是匹難得的馬,失去她,你會傷心的。但話說回來,速度很關鍵,所以你還是上路吧,別管你的任務了。我和霍拉斯會對付那條母龍的,所以你沒有理由還念念不忘她了。不管怎麼說,我剛才抽空好好想了一下,佈雷納斯要讓魁瑞格幫他作戰,我看他不會成功。那是個最兇悍、最難馴服的傢伙,說噴火就噴火,不管是佈雷納斯的敵人,還是她自己的隊伍。這本身就是個荒謬的想法,先生。不要去想了,趕緊在被敵人包圍之前回家吧。」維斯坦繼續挖坑,沒有回答,高文爵士又問:「這件事你可以答應嗎,維斯坦閣下?」
「答應什麼,高文爵士?」
「答應你不再去想母龍的事,趕緊回家。」
「你似乎急著要我答應嘛。」
「我不僅要考慮你的安全,先生,我還要考慮其他人的。如果你激怒魁瑞格,她會傷害那些人的。還有,和你一起旅行的這些人怎麼辦?」
「沒錯,這些朋友的安全讓我擔心。我會和他們同行,一直到修道院,我可不能把他們丟在這偏僻的路上,沒人保護。然後呢,我們就該分道揚鑣啦。」
「那麼,到了修道院之後,你就要回家吧。」
「等我準備好回家了,自然會回的,騎士閣下。」
死者內臟發出的氣味,讓埃克索往後退了幾步,這時他發現,這樣看高文爵士更加清楚。騎士站在齊腰深的坑裡,額頭上大汗淋漓,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臉上的表情不像平常那麼和善。他正怒氣衝衝地看著維斯坦,而維斯坦呢,似乎渾然不覺,在繼續挖坑。
士兵的死,讓位元麗絲心情沮喪。其他人把坑越挖越深,她慢慢走回到那棵大橡樹下,又在樹蔭裡坐了下來,頭一直低著。埃克索本想去和她坐在一起,要不是那群烏鴉,他肯定去了。現在,他在黑暗中躺著,也開始為這位被殺計程車兵感到難過。他想起士兵在那座小橋上對他們以禮相待,對位元麗絲講話時輕聲細語。埃克索又想起來,剛進入路邊那塊空地時,士兵將馬的位置控制得非常精準。當時,這件事還讓埃克索想起了什麼往事;現在,夜晚萬籟俱寂,他記起高沼地起起伏伏,天空低垂,一群羊從石楠間穿過。
那時他坐在馬背上,前面騎馬的人是他的同伴,一個名叫哈維的人,他粗壯的身體發出的氣味,把馬匹的氣味都遮蓋了。他們在大風呼嘯的原野中間停了下來,因為他們發現遠處有動靜,等他們發現那沒有威脅,埃克索伸了伸胳膊——他們騎了很長時間的馬——看著哈維那匹馬擺著尾巴,一左一右,好像是為了不讓蒼蠅落在屁股上。當時他看不見同伴的臉,但哈維背部的形狀,以及他整個人的姿態,都表明他一看到前方有人靠近,心中便起了敵意。埃克索的目光越過哈維,朝前方望去,他能分辨出一些黑點,那都是綿羊的臉,黑點之中有四個人,一個騎著驢子,其他人步行。似乎沒有狗。埃克索想,這幾個牧羊人肯定早就發現了他們——天空下面兩名騎手,輪廓分明——四人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走著,因此就算心中感到緊張,表面上也看不出來。反正荒野上只有一條長長的路,埃克索想,牧羊人如果想避開他們,那就只好掉頭回去了。
對方慢慢走近,他看到四個人雖然年紀不算老,卻都瘦弱憔悴。他心中一沉,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的虛弱模樣只會刺激同伴,讓他更加野蠻。埃克索等待著,四個人到了幾乎可以打招呼致意的距離,他立即催馬向前,小心地趕到哈維坐騎的一側,他知道牧羊人和大部分羊肯定要從這邊經過。他特別讓自己的馬落後一頭,以便同伴能夠維持優越感。但是,如果哈維揮動馬鞭,或者拿起掛在馬鞍上的棒子,對牧羊人發起突然攻擊,那麼埃克索正好擋在中間。同時,這一舉動從表面上看,是親密友好的表示,何況哈維也沒有這麼縝密的心思,不會去懷疑背後的真正動機。的確,埃克索還記得,他騎馬上去的時候,同伴還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轉過臉去,神情抑鬱地望著茫茫荒野。
迎面走來的牧羊人讓埃克索特別擔心,這是因為幾天前在一個撒克遜村莊裡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是個天氣晴朗的上午,當時埃克索和村民們一樣大吃一驚。事先毫無徵兆,哈維突然催馬向前,瘋狂地毆打等待從井中汲水的人們。那次哈維用的是鞭子還是棒子?在荒野上騎馬的那天,埃克索曾試圖回想這一細節。如果哈維選擇用鞭子打路過的牧羊人,那範圍要大一些,胳膊也更省力些;他甚至可能冒險,將鞭子從埃克索的馬頭上方揮過去。但是,如果哈維選擇用棒子的話,鑑於埃克索現在的位置,他就必須催馬到埃克索前方,再撥轉馬頭,然後才能攻擊。對他的同伴來說,那樣的舉動就太刻意了:哈維這個人,喜歡讓暴力行為看起來像興致所至、不費氣力。
他精心的舉動有沒有拯救那些牧羊人呢,他想不起來了。他朦朦朧朧地記得,綿羊從他們身旁若無其事地經過,但他腦海中關於牧羊人的記憶,和村民們捱打的場景混到了一起。那天上午,他們兩人到那個村子裡去幹什麼呢?埃克索記得有憤怒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和仇恨的表情,記得他自己也很生氣,與其說是發哈維的火,倒不如說是憎恨把他和這麼個同伴安排到一起的人。他們的使命如果完成,將會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至高無上、前所未有,上帝都會認為,使命完成的時刻,人類離他更近了。然而,和這麼個野蠻的東西捆綁在一起,埃克索能做成什麼事呢?
他又想起了那位頭髮灰白計程車兵,還有他在橋上的那個小動作。就在他那位粗壯的同事一邊叫喊一邊拉扯維斯坦的頭髮時,這位頭髮灰白計程車兵略微抬起了胳膊,手指幾乎已經做出了指點的姿勢,批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時他的胳膊又放了下來。那一刻灰髮士兵的心理感受,埃克索當時就明白了。後來士兵對位元麗絲說話特別溫和,埃克索很感謝他。他記得,位元麗絲站在橋頭時,表情莊重、警覺,後來卻變得喜悅、柔和,那才是他最珍愛的模樣。那畫面讓他心動,同時又讓他害怕。一個陌生人——還是個有潛在危險的陌生人——只要說幾句和善的話,她就欣然釋懷,又對世界充滿了信任。這想法讓他不安,他一時衝動,想用手輕輕撫摸身旁位元麗絲的肩頭。可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她對他如此寶貴,這不也是個原因嗎?這麼多年熬過來,她不是也沒有受過重大傷害嗎?
「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他想起位元麗絲急切地這樣對他說。他蹲著,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因為那天天氣很好,地上是乾的。位元麗絲肯定一直站在他身後,因為他還記得,他用雙手分開地上的雜草時,她的影子就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誰見過有這樣黃色花朵的迷迭香呢?」
「那就是我把名字搞錯了,姑娘,」埃克索說道。「但是,我肯定這花很常見,不會有什麼害處。」
「可你真的很懂植物嗎,先生?這兒野生的東西,我母親都教過我,但我們眼前的這種東西,我卻不熟悉。」
「那麼,它也許是剛剛從異鄉來到這裡的一種植物。為什麼這麼緊張呢,姑娘?」
「我很緊張,先生,是因為這有可能是我從小就害怕的一種野草。」
「為什麼要害怕野草呢,除非有毒,那你不去碰它就好啦。但是,你呀,自己拿手去摸,現在還要我也去摸!」
「哎呀,沒有毒,先生!至少沒有你說的那種毒。但是,我母親有一次詳細地描述過一種植物,她警告說,年輕女孩子在石楠叢裡看到這種植物,就會遭遇厄運。」
「什麼樣的厄運呢,姑娘?」
「我沒膽子跟你說,先生。」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的時候,這位年輕女人——位元麗絲那天就是個年輕女人——已經在他身旁蹲下來,兩人的胳膊碰了一下,她迎著他的目光,充滿信任地微微一笑。
「如果看到它就要遭厄運的話,」埃克索說,「讓我從路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又是出於什麼好心呢?」
「哎呀,你又不會遭厄運,先生!只是說沒結婚的女孩子。還有另外一種植物,肯定會給你這樣的男人帶來厄運。」
「那你最好跟我說說另外那種植物是什麼樣的,讓我心裡對它有些害怕,就像你害怕這種植物一樣。」
「你就拿我開心吧,先生。有一天啊,你要摔個跟斗,發現那種草就在你鼻子旁邊呢。到那時候,你就知道這是不是好笑的事情了。」
他仍舊記得手伸進石楠叢裡的感覺,記得風從頭頂的樹枝間刮過,記得身邊那位年輕的女人。那是不是他們第一次談話呢?至少那時候他們肯定認識對方;位元麗絲肯定不會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如此信任吧。
砍柴的聲音剛才停了一會兒,現在又開始了,埃克索這才想起來,武士也許整個晚上都要待在外面。就算在戰鬥中,維斯坦也顯得鎮定、謹慎,但是頭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壓力,可能累積在他身上,他需要通過幹活緩解一下。儘管如此,他的行為還是很奇怪。喬納斯神父說得很清楚,不要再去砍柴,可他呢,又去砍了,何況天已經這麼黑了。之前,他們剛到的時候,武士這麼做似乎是出於禮貌。不過,埃克索發現,就算是那時候,維斯坦要去砍柴,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柴火棚位置很好,」武士解釋說。「我和男孩幹活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事情。更妙的是,我們把柴火送到需要的地方,就可以隨意走動,檢視周圍環境,儘管有幾扇門關著,我們進不去。」
說話的時候,兩人在修道院的高牆旁邊,俯瞰著周圍的樹林。那時候僧侶們早已去開會了,四下裡很安靜。此前不久,位元麗絲在房間裡打盹睡著了,埃克索出了門,在半下午的陽光下溜達,他沿著破損的臺階爬上去,維斯坦正在上面,低頭望著地上厚厚的樹葉。
「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維斯坦閣下?」埃克索問他。「難道你懷疑這些好心的僧侶?」
武士一隻手舉在額前,遮住眼睛,說道:「之前我們沿那條路上山的時候,我只想找個角落躺下來,做做美夢。但現在我們到了這兒,我總覺得這地方對我們有危險。」
「維斯坦閣下,你肯定是累了,所以才疑慮重重。這兒能有什麼事讓你不安心呢?」
「目前還沒有確切的事情。可是,你想想啊。之前我到馬廄去看我的馬,聽到後面的馬棚裡有聲音。是這樣的,先生,另外那個馬棚和我這裡隔著牆,但我能聽到那邊還有一匹馬;我們剛到的時候,我牽馬進去,那裡可沒有別的馬。後來我走到另外一邊,發現馬棚的門關著,門上掛著一隻大鎖,沒鑰匙可進不去。」
「這件事能有很多解釋,維斯坦閣下,未必有危險。那匹馬也許之前在外面吃草,後來才牽進來。」
「這事我跟一名僧侶提過,他們這兒是不養馬的,他們不希望用這種方法減輕負擔。看來我們來之後,還有別的人來過,這個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在這兒。」
「你這一說,維斯坦閣下,我倒想起來,布萊恩神父提到過,說有一名重要的客人來見院長,所以他們的大會才推遲了。我們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件事十有八九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維斯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許你說得對,埃克索閣下。睡一會兒也許能打消我的疑心。不過,我還是派小男孩出去了,讓他多逛逛,和成年人相比,說他天生好奇,人家更容易相信吧。剛才,他回來報告說,他在那塊地方聽到有人呻吟,那兒,」維斯坦轉過身,用手指了指,「就是人有病痛時發出的聲音。小先生埃德溫跟著聲音悄悄進了屋,發現有個房間門是關的,門外有血跡,有的時間久了,有的是新鮮的。」
「奇怪是奇怪,不過某個僧侶倒霉,遇到了意外,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也許是在這臺階上摔了一跤。」
「先生,我承認,我並沒有確切的依據懷疑這兒有問題。也許是出於武士的本能吧,我真希望我腰帶上掛著劍,不用再假裝成農夫了。我感到擔心,或許是因為這些牆壁在悄悄跟我說著以前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呢,先生?」
「這個地方不久之前肯定不是什麼修道院,而是個山頂要塞,而且建造得很好,為的是抵禦敵人。我們爬上山的那條累人的路,你還記得吧?繞來繞去,好像就是要讓我們用盡氣力一樣?現在你往下看看,先生,你看那些路上方的防禦工事。以前守軍就從那兒用弓箭、石頭和滾燙的水來對付入侵者。那時候,如果能到達大門口,就算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看到了。那要爬上來可真不容易。」
「還有呢,埃克索閣下,我敢打賭,這要塞以前肯定是在撒克遜人手裡,因為我看到了我同族人的很多記號,也許你看不到。你看那兒——」維斯坦指著下面一個鋪著鵝卵石的院子,院子四周有圍牆——「我猜,就在那兒,以前有第二道大門,比第一道更加堅固,但從那條路爬上來的入侵者卻看不見。他們只看到第一道門,於是拼命攻打,但其實那是我們撒克遜人說的水閘門,就像控制河水的水閘一樣。守軍可以先計算好,有意把一部分敵人放進來,然後關上水閘門,把後面跟上來的敵人擋在外面。這時候,放進來的敵人就在兩道門之間,被孤立了,就在那個地方。他們人數不夠,會再次受到來自上面的攻擊。先將他們殺光,然後再放下一撥人進來。你明白這個道理了吧,先生。今天,這是個和平而虔誠的地方,但用不著太費力,你就能看到流血和恐怖。」
「你觀察得很好,維斯坦閣下,你教我看到的東西,讓我震驚。」
「我也可以打賭,這兒曾有過撒克遜家庭,從很遠的地方逃過來的,到這個要塞裡尋求庇護。女人、孩子、傷員、老人、病人。你看那邊,之前僧侶們聚集的那個院子。以前,除了極度虛弱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會出來,在那兒站著,親眼看著入侵者在兩道門之間哀嚎,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樣。」
「先生,這我就沒法相信了。他們肯定會在下面什麼地方躲起來,祈禱上帝救他們脫難。」
「只有最膽小的才會這麼做。大部分人都會站在那個院子裡,甚至爬上來,就是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寧願冒著被箭或矛傷到的風險,也要享受享受下面敵人的痛苦模樣。」
埃克索搖著頭。「你說的那些人,肯定不會因為流血而感到快樂吧,哪怕流血的是敵人。」
「恰恰相反,先生。我說的那些人走過了一條殘暴之路,親眼見過自己的孩子和親人殘肢斷臂、慘遭蹂躪。他們經歷了漫長的苦難,一路上死神就在身後,不過數步之遙,最終才到達這個地方,找到了他們的避難所。這時候來了一支入侵的軍隊,人數眾多。要塞或許能支撐幾天,甚至一兩個星期。但他們知道,他們終將面對自己的末日。他們知道,現在抱在懷裡的嬰兒,不久將成為血淋淋的玩具,在這鵝卵石上被踢來踢去。他們知道,因為他們已經見過,他們是從那兒逃出來的。他們見過敵人燒殺劫掠,見過已經受傷、即將死去的年輕女孩,慘遭敵人輪姦。他們知道這遲早要來,所以必須珍惜要塞被圍的頭幾天,這時候敵人要為後來的猖狂先付出代價。埃克索閣下,換句話說,對那些無法復仇的人來說,這是提前享受復仇之樂。所以啊,先生,我才會說,我的那些撒克遜同胞會站在這兒,鼓掌歡呼,敵人死得越慘,他們就會越高興。」
「我無法相信,先生。尚未做出的行徑怎麼可能激起如此之深的恨呢?曾在此避難的那些好心的人們,應該到最後一刻還堅守著希望,看到有人受苦,無論敵人還是朋友,肯定都會感到憐憫、震驚。」
「你年紀比我大不少,埃克索閣下,但說到流血的事情,恐怕我是老人,你是青年。我見過年長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臉上寫著深仇大恨,像深不見底的海,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感覺到那樣的仇恨。」
「這我無法接受,先生,而且,我們談的是一段野蠻的過去,希望它一去不復返。感謝上帝,我們的爭論永遠不需要拿到現實中檢驗。」
武士用奇怪的眼光看著埃克索。他似乎想說什麼,然後改變了主意。他轉身去看身後的那些石頭建築,說:「之前我抱著一大堆柴火,在這一帶走動,在每個拐彎的地方,我都看到了過去的痕跡,真令人著迷。實際上啊,先生,就算第二道門被攻破,這個要塞也還有很多陷阱等著敵人,有些設計得非常狡猾。這兒的僧侶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經過的是什麼地方。不過,這個就不多說啦。既然我們倆這會兒安安靜靜在一起,埃克索閣下,我要為之前曾讓你不快道歉,請你原諒。我是說,我不該盤問那位好心的騎士關於你的情況。」
「這事就不要去想啦,先生。就算你的做法讓我和我妻子感到意外,也談不上冒犯。你把我當成別人了,很常見的錯誤。」
「那我謝謝你的理解。我把你當成了另外一個人,那人的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雖然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
「那是在西方吧。」
「沒錯,先生,在我被帶走之前。我說的那個人不是武士,但佩著劍,騎一匹漂亮的種馬。他常到我們村子裡來,我們這些男孩子只見過農民和船伕,所以對我們來說,他可是個神奇的人物。」
「沒錯。這一點我能理解。」
「我還記得,他到村子的任何地方,我們都跟著,不過總有些羞怯,不敢跟得太近。有時候他很急,跟長老們說話,或者召喚大家到廣場上集合。有時候他悠閒地逛著,跟這個說說話,跟那個聊聊天,好像要打發時光似的。他不怎麼懂我們的話,不過我們的村子在河邊,河上有船來來往往,村裡很多人都會說他的語言,所以他從不缺少夥伴。有時候他會回頭看看我們,臉上帶著微笑,但我們那時候還小,他一回頭,我們就四下裡散開,躲藏起來。」
「我們的語言,你學得那麼好,就是在這個村子裡?」
「不是,那是後來的事。我被抓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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