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點點頭。「我們的兒時似乎已經遠去。這一切」——他揮手指向車外——「這一切苦難。我們日本有位詩人,一位古代的仕女,抒發過這種感傷。她寫道,我們一旦長大成人,兒時就變得像另一個國度。」
「對我來說,上校,那可一點都不是另一個國度。從許多方面來看,我的一生都是在那裡度過的。直到現在,我才開始踏出那裡,展開我的旅程。」
我們通過日軍檢查哨進入虹橋,這裡位於租界的北區。這一區除了有緊張的備戰狀態,也和其他地方一樣,有戰火摧殘的痕跡。我看到許多沙包堆,以及載滿士兵的卡車。接近運河時,上校說:
「班克斯先生,我也像您一樣,喜歡音樂。尤其是貝多芬、孟德爾頌、布拉姆斯。還有蕭邦。第三號奏鳴曲真是優美。」
「像您這樣有文化素養的人,上校,」我說,「必然會為這一切感到遺憾。我是說貴國侵略中國,造成屍橫遍野的慘況。」
我害怕他會生氣,然而他面帶平靜的笑容說:
「這的確教人遺憾,我同意。不過日本如果要成為偉大的國家,像貴國一樣,班克斯先生,這就無法避免了。就像英國的過去一樣。」
我們有一會兒沒有交談。接著他問道:
「我敢說,您昨天在閘北區一定看到什麼不愉快的景象吧?」
「是的。確實如此。」
他忽然詭異地笑了一聲,令人為之一顫。「班克斯先生,」他說,「您明白嗎?您有沒有任何概念,往後還有什麼樣不愉快的景象要發生?」
「如果貴國繼續侵略中國,我敢說……」
「容我說明,先生」——他這時候說得眉飛色舞——「我不只是指中國而已。我指的是全世界,班克斯先生,全世界都要捲入戰火。您昨日在閘北區之所見,不過是大火燎原之前的一個小小火花而已!」這些話他說得趾高氣揚,接著卻又哀傷地搖搖頭,「那將何等可怕,」他平靜地說,「何等可怕。您想像不到的,先生。」
我不太記得回來以後的最初幾個鐘頭如何了。不過我猜想,我變得跟流浪漢相去不遠,讓日軍的軍車送我回到英國領事館前的草坪,這點對於租界焦急的居民來說,恐怕振奮不了什麼人心。我隱約記得領事館的人衝出來接我,把我帶進大樓,我也隱約記得英國總領事從樓梯上趕下來時臉上的那副表情。我忘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不過我倒是記得我好像還沒跟他寒暄問候,就先說:
「喬治先生,我必須要求您,讓我立刻見您的屬下麥克唐納。」
「麥克唐納?您是指約翰·麥克唐納嗎?怎麼,你找他做什麼呢,老弟?聽好,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們有醫生可以照顧你……」
「我承認我看起來蓬頭垢面。別擔心,我這就去洗把臉。不過拜託您,立刻請麥克唐納先生下來。此事關係重大。」
我被帶到領事館裡的客房,我想辦法好好颳了鬍子,洗個熱水澡,儘管一直有人來敲我的門。其中有一位是個一本正經的蘇格蘭外科醫生,他把我檢查了半個鐘頭,認為我還對他隱瞞了什麼重大傷勢沒說。其他人則是來關心我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我至少對其中三位不耐煩地詢問麥克唐納到底準備好了沒有。我得到的只是含糊的答覆,說什麼麥克唐納還沒找到;接著,隨著夜幕低垂,我一身的疲憊——也許是因為那個醫生開給我的藥裡有什麼特殊成分——讓我沉沉入睡。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我要他們把早餐送到房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那是昨晚我睡覺的時候,他們從華懋飯店取來的。我精神好多了,決定當下就要自己去把麥克唐納給揪出來。
我以為上次走過一次,就找得到麥克唐納的辦公室,不過領事館大樓蓋得有點像迷宮,我不得不向幾位碰巧擦肩而過的人問路。我還是有點弄不清方向,正打算走下一道樓梯,就碰巧瞥見塞西爾·梅德赫斯特爵士的身影出現在我底下的樓梯平臺。
早晨的陽光從平臺上的落地窗瀉下,照亮他身後一大片的灰石牆。平臺上沒有別人,塞西爾爵士略微躬身向前,雙手疊握在身後,俯瞰樓下領事館前的草地。我本想退回樓上,可是大樓的那部分十分清靜,我的腳步聲隨時都有可能吸引他抬頭。我索性走下樓去,來到他身邊,他轉過身來,彷彿早就察覺我的一舉一動。
「早啊,老弟,」他說,「聽說你回來了。不妨告訴你,你的失蹤引起不小的恐慌喲。覺得好些了嗎?」
「沒事了,多謝關心。就是這隻腳還有點腫。鞋子套不太進去。」
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年邁而疲倦。他又轉向窗戶,凝視著外面;我移到他身旁,也望著外頭。在我們底下,三個印度籍的警察在草地上忙進忙出,把沙包堆成一排。
「你可聽說她走了?」塞西爾爵士問。
「聽說了。」
「當然啦,當你跟她同時失蹤的時候,我自然以為是那麼回事。我猜,還有些人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早上才會在這裡。我要向你道歉。不過他們說你還沒醒,所以我就……我就先逛到這裡來。」
「實在沒有什麼好抱歉的,塞西爾爵士。」
「當然有。我想那天晚上我四處說了些話。你知道的,妄下結論。當然啦,現在大家都知道是我錯了。但是無論如何,我覺得我還是親自來向你解釋比較好。」
底下來了個拉著輪車的中國苦力,運來更多的沙包。印度籍的警察開始卸貨。
「她有留信嗎?」我問,儘量裝得毫不知情的樣子。
「沒有。不過我早上收到一封電報。哪,她人在澳門。說她平安無事。她自己一人,不久還會寫信等等。」接著他轉身抓住我的手肘,「班克斯,我知道你也會想念她。從某方面來看,哪,我倒寧願她是跟你走了。我知道她……她對你可是大有好感。」
「您一定十分震驚。」我這麼說,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塞西爾爵士轉過身去,有一陣子凝視著樓下的警察。接著他說:「倒也沒有,老實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意外。」接著他又說下去,「我一直告訴她,她該離開,我叫她離開我,去尋找愛情,我是說,真愛。這是她應得的,對不對?她應該是去追尋了。去尋找真愛。也許她就找到了。在南中國海上,誰知道?她變得浪漫了,我得讓她自由。」此時他淚水盈眶。
「您現在有什麼打算?」我語氣和緩地問他。
「我有什麼打算?天知道。我想也該回家了吧。我想就這麼辦。回家。等我把幾筆債還清了就走,沒錯。」
打從剛才我就聽到有腳步聲在我身後走下樓梯,此時腳步聲慢了下來,並且完全停住,我們兩個一起轉過身來,看到的竟是格雷森,那個工部局的代表,我有點慌。
「早安,班克斯先生。早安,塞西爾爵士。班克斯先生,真高興見到您安然無恙回來。」
「謝謝您,格雷森先生。」他就站在那階樓梯上不走,一味傻笑著,我補充道,「我相信那極司菲爾公園歡迎典禮的籌備事宜,進度一定符合您的要求囉?」
「哦,當然,當然。」他含糊地笑了一聲,「不過此刻,班克斯先生,我來找您,是因為我聽說您想跟麥克唐納先生說話。」
「沒錯,是有這麼回事。老實說,我正要上去找他呢。」
「唉,可是他不會在他平時的辦公室裡。如果您肯跟我走,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去找他。」
我在塞西爾爵士肩上輕輕地握一握——他轉向窗戶藏住眼淚——然後我就踩著急切的腳步跟格雷森走了。
他帶我走過大樓裡無人的一區,接著我們走到一道走廊,一整排都是辦公室。我聽到講電話的聲音,後來有人從其中一間走出來,向格雷森點點頭。格雷森開啟另一間的門,揮手示意讓我先行入室。
我走進一間狹小但佈置得宜的辦公室,裡頭塞了一張大辦公桌。我在門檻邊上就停住了,因為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可是格雷森用肘觸了我一下,把我推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他接著繞過辦公桌坐下,作勢指著一個空座位。
「格雷森先生,」我說,「我沒時間跟您玩這些愚蠢的把戲。」
「對不起,」格雷森說,「我知道您想見麥克唐納。不過,您知道的,麥克唐納的職責屬於禮賓司。他的確十分稱職,不過他的職權恐怕非常有限。」
我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不過我還來不及說話,格雷森就繼續說:
「是這樣,老兄,您剛才說您想見麥克唐納,我就猜您想見的人是我。我才是您該找的人啊。」
我這才發現格雷森起了一點變化。他逢迎奉承的態度已然消失,他隔著辦公桌盯著我看。等他看到我露出明白狀況的眼神,又再次指著那個座位。
「請自便,老兄。我得道歉,從您來到此地,我就四處尾隨。不過是這樣子,我得確定您不會出什麼紕漏,把其他勢力給惹毛了。哪,讓我猜猜,您想跟‘黃蛇’碰面。」
「沒錯,格雷森先生。不知道您可否安排此事?」
「可巧了,就在您離開的時候,我們終於得到迴音。各方似乎都樂意答應您的要求。」接著他傾身向前對我說,「所以,班克斯先生。您覺得您快破案了嗎?」
「是的,格雷森先生。好不容易,我相信快了。」
因此昨夜剛過十一點,我就乘車駛過優雅的法租界住宅區,隨行的是兩位中國秘密警察。我們開過一條林蔭大道,經過一些豪宅,其中有幾棟完全隱藏在高牆與圍籬之後。接著我們駛入重重大門,每道都有許多身著長袍頭戴帽子的人把守,最後我們停在一處以碎石鋪地的庭院中。一棟幽暗的建築,約四五層樓高,矗立在眼前。
屋內燈光昏黃,四下的陰影裡都躲著一些守衛。我跟著護送我來的人走上中央的大樓梯,我隱約覺得這屋子曾經屬於一位歐洲富翁所有,不過如今已落入中國政權的手中;我看到簡略的記事條與日程表,釘在一些精緻的中西藝術品旁邊的牆上。
他們領我進入三樓的一個房間,從這個房間的配置來看,前陣子應該還有一座桌球檯。現在房間中央多出了一塊空地,我等的時候在上面走來踱去。等了二十分鐘,我聽到樓下庭院裡來了更多汽車,不過我走到窗邊想看個究竟,卻發現窗子面對的是屋子另一側的花園,看不到正門前發生了什麼事。
大約又過了半個鐘頭,他們才終於來帶我。他們護送我走上另一道樓梯,然後轉到一處走廊,兩旁又有更多的守衛。後來,護送我的人停了下來,其中一位指著前方几碼遠的一扇門。我獨自走過最後這段路,進入一處看來像個大書房的地方。地上鋪著厚地毯,牆上幾乎排滿了書籍。在房間的盡頭,重重布幔掩住一座凸窗,窗前有張書桌,前後兩側都有一張椅子。桌上的閱讀燈下有一圈溫暖的光線,可是房中其他部分都一片幽暗。正當我站在那裡觀察周遭的情況,有個身影從書桌邊站了起來,小心地繞過書桌,回頭指著桌後他空出來的座位。
「怎麼不過去坐那兒,小海雀?」菲利普叔叔對我說,「你還記得吧?你以前最喜歡坐我書桌後面的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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