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從瓦礫堆裡突出來的死水牛頭看。
「沒錯,」他半晌後才說,「我夢見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我母親、我父親。小男孩。」
「你記得,秋良。你記得所有我們以前玩的遊戲吧?在那座草丘上,在我們的花園裡?你記得吧,秋良?」
「是的,我記得。」
「那是美好的回憶。」
「沒錯,非常美好的回憶。」
「那些日子真幸福,」我說,「只不過當時我們人在福中不知福。孩子又能知道什麼,不是嗎。」
「我有孩子,」秋良忽然說,「男孩。五歲大。」
「真的?我想見見他。」
「我掉照片。昨天。前天。我受傷時。我掉照片。兒子的。」
「聽好,老哥,彆氣餒。你不久就可以再見到你兒子了。」
他盯著水牛,望了一陣子。忽然有隻老鼠一竄,密密麻麻的一群蒼蠅飛了起來,接著又全部落回死牛身上。
「我兒子。他在日本。」
「哦,你把他送回日本,這倒是讓我很意外。」
「我兒子。在日本。假如我死,你告訴他,拜託。」
「告訴他你死了?對不起,這個我辦不到。因為你不會死。至少現在還不會。」
「你告訴他,我為國家死。告訴他,要孝順母親。保護。並且建造美好世界。」此刻他的聲音細若遊絲,努力地尋找恰當的英文,同時強忍著眼淚。「建造美好世界,」他又說了,手往空中一揮,彷彿泥水匠正在把牆抹平。他的眼神跟著手晃,彷彿看到了一片美景。「對,建造美好世界。」
「我們還小的時候,」我說,「我們住在一個美好的世界裡。這些孩子,路上遇到的這些孩子,這麼小就看到人世間真實的醜陋面貌,何其不幸。」
「我兒子,」秋良說,「五歲大。在日本。他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他認為世界是美好的地方。好人。他的玩具。他的母親、父親。」
「我想我們也曾經那樣。不過我想事情也不會永遠那麼糟。」我現在盡全力要打消籠罩在我朋友心頭的不安與消沉,「畢竟我們小的時候,當事情變糟時,我們也無力撥正。不過現在我們是大人了,現在我們有辦法了。這就是重點。看看我們自己,秋良。這麼多年來,我們終於可以把事情匡正過來了。記得嗎,老哥,以前我們都玩些什麼遊戲?一遍又一遍?我們怎麼假裝我們是警探,尋找我的父親?現在我們長大了,我們可以把事情匡正過來。」
秋良好久都沒說話。後來他說:「等我兒子。他發現世界不好。我希望……」他停了,也許因為痛苦,也許因為找不到適當的英文。他說了句日文,接著才又說道:「我希望我和他一起。幫助他。當他發現。」
「你聽我說,大傻瓜,」我說,「說這麼喪氣的話幹什麼。你本來就會再見到你兒子。有我在這兒呢。還有,說什麼我們小時候世界多美好,你也可以說那是一派胡言。那只是大人制造的假象。我們不該對童年這麼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秋良說著,彷彿這是他拼命想要找出來的詞。接著他又說了一個日本字,也許是日語的「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念念不忘是好事。非常重要。」
「真的嗎?老朋友?」
「重要啊。非常重要。念念不忘。當我們念念不忘,我們記得。一個更好的世界,好過我們長大後發現的這個世界。我們記得,而且希望美好的世界再回來。所以非常重要。剛才,我做了夢。我是小孩。母親、父親,在我身邊。在我們家。」
他沉默下來,一直望著瓦礫堆的另一邊。
「秋良,」我說,覺得這樣的談話持續得愈久,我們就愈危險,但我實在不想講明,「我們該走了。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
一陣機槍聲響起,彷彿在回應我這句話。槍響的距離比昨晚的遠,不過我們倆都嚇了一跳。
「秋良,」我說,「現在離那房子遠嗎?我們必須想辦法在戰鬥再度白熱化以前趕到那裡。到底還有多遠?」
「不遠。不過我們小心走。中國士兵非常近。」
我們的睡眠不但沒讓我們恢復體力,反而讓我們更加虛弱。我們站起來的時候,秋良壓在我肩上,痠痛傳遍我的頸部與肩膀,我忍不住開口呻吟。剛開始,身體尚未習慣,每一步都痛苦不堪。
不僅我們的身體狀況不佳,那天早上走過的那一帶,困難更甚於從前。破壞的範圍如此廣泛,我們常常停下來,連繞過瓦礫的路都找不到。儘管看得清腳下該踩哪裡確實有所幫助,可是原先隱藏在黑暗裡的恐怖景象,現在都呈現在眼前,這讓我們的精神大受震驚。在斷垣殘壁間,我們看到血跡——有的還鮮紅欲滴,有的則風乾多時——地上、牆上都有,也有些濺在破傢俱上。更糟糕的是——而且鼻子比眼睛更早發出警告——我們會遇到一堆又一堆人的腸子,遇到的次數多得驚人,腐敗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一次我們停下來,我就對秋良提起這點,他只是淡淡地說:
「刺刀。士兵都把刺刀刺進肚子。假如刺這裡」——他指著肋間——「刺刀拔不出來。所以士兵學會。一定刺肚子。」
「至少他們把屍體清走了。至少他們做了這個。」
我們不時還聽到槍聲,每次聽到,我就覺得我們離戰鬥又近了些。這讓我擔心,不過秋良現在似乎更加確定我們的方向了,每一次我質疑他選的路,他都不耐煩地搖頭。
我們來到兩個中國士兵陳屍的地方時,一束束早晨的陽光已經赤炎炎地從屋頂缺口射下。我們離屍體有段距離,沒辦法仔細檢視,不過我猜想他們可能才死了不到幾個鐘頭。一個俯臥在瓦礫堆裡;另一個跪著死去,前額靠在磚牆上,彷彿傷痛欲絕。
有一度,我心中強烈預感我們就要誤入火網,便拉住秋良說:
「聽我說。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要帶我去哪?」
他沒回答,只是倚著我站著,垂著頭調整呼吸。
「你真的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嗎?秋良,回答我!你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嗎?」
他疲憊地抬起頭,然後朝我背後一指。
我轉身——我只能慢慢移動,因為他還倚在我身上——從斷牆的缺口望出去,才十幾步遠的地方,無疑就是「東爐」。
我沒說話,只是帶著他走過去。「東爐」和「西爐」都逃過了戰火摧殘。外表雖然塵土滿布,不過看起來還能正常運作。我把秋良放開——他立刻在瓦礫堆上坐下——直接走到爐邊。就像在「西爐」一樣,我看到直入雲霄的煙囪。我回到秋良坐下的地方,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秋良,對不起,我剛才用那種語氣。我想告訴你,我很感激你。光靠我自己絕對到不了這裡。真的,秋良,我好感激。」
「好。」他的呼吸順暢了一點,「你幫助我。我幫助你。好。」
「可是秋良,那棟房子一定就在這附近了。讓我看看。從這裡開始」——我指過去——「巷子通到那邊去。我們必須走那條巷子。」
秋良看起來不願動身,不過我把他拉了起來,於是我們又出發了。我走的這條巷子,顯然就是中尉從屋頂指給我看的那條,不過沒走幾步,我們就發現巷道全給掉落的瓦礫磚塊堵住了。我們爬過一堵牆,進入鄰近的房子,再走進我覺得應該是平行的一條路,在遍地瓦礫的房間裡找路。
我們現在經過的這些房子,受損沒那麼嚴重,而且明顯比先前經過的區域要體面些。屋裡有椅子、梳妝檯,有的鏡子和花瓶甚至還完整無缺地留在斷垣殘壁之間。我急著要繼續前進,不過秋良的身體開始支撐不住了,我們只好再停下來。我們坐在一根斷落地面的橫樑上,兩人正試著把氣喘過來時,我瞥見一塊手繪的門牌,躺在我們面前的瓦礫之中。
這門牌已順著本身的紋路,整齊地斷裂開來,不過兩片木頭卻並排掉落在地上;我還看得出過去將這塊門牌固定在前門上的格框。這絕非我們頭一次遇見這樣一件物什,但不知怎的,我一時心血來潮,特別注意到這塊門牌。我走過去,從殘磚破瓦中取出這兩片木頭,把它們拿到我們坐下的地方。
「秋良,」我說,「你看得懂這寫什麼嗎?」我把兩片木頭湊起來,送到他面前。
他盯著上頭的字看了一會兒,才說:「我的中文,不好。一個名字。什麼人的名字。」
「秋良,你仔細聽好。看看這些字。你一定知道它們是什麼字。拜託,仔細看一看。這個非常重要。」
他又看了看,然後搖頭。
「秋良,聽好,」我說,「這個中文會不會就是‘葉辰’兩個字?上頭寫的,有沒有可能就是這個名字?」
「葉辰……」秋良露出思考的表情,「葉辰。沒錯,有可能。這裡這個字……沒錯,有點像。這寫的是葉辰。」
「真的?你確定?」
「不確定。不過……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沒錯」——他點了一下頭——「葉辰。我想就是。」
我放下那兩片木頭,小心繞過瓦礫堆到我們所在的屋子前面。原先是大門的地方有個缺口,從那裡望出去,可以看見外頭的窄巷。我看著正對面的房子。它左鄰右舍的門面全都被炸成了斷壁殘垣,惟獨我眼前的這棟房子不可思議地逃過了戰火的摧殘。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損壞痕跡:窗戶上的窗板、簡陋的木製窗格,甚至掛在走廊上的符咒,全都毫無損傷。看過一路上的慘況,這棟房子反而像是從另一個比較文明的世界來的幽靈。我站在那裡凝望了一會兒。接著我朝秋良打了個手勢。
「嘿,過來。」我儘量壓低聲音,「一定就是這棟房子了。不會是別棟。」
秋良沒動,不過深深嘆了口氣。「克里斯托弗。你,朋友。我,非常喜歡。」
「小聲一點好嗎。秋良,我們到了。就是這棟屋子。我打從骨子裡肯定就是這裡。」
「克里斯托弗……」他掙扎著站起來,慢慢繞過來。等他走到我身邊,我把那棟房子指給他看。早晨的陽光照進巷子,形成幾道明亮的光柱打在那屋子的門面上。
「那裡,秋良,那棟房子就在那裡。」
他在我腳邊坐下,又嘆了一口氣。「克里斯托弗。我的朋友。你必須想清楚。都好多年了。到現在好多、好多年了……」
「很奇怪,不是嗎?」我說,「戰鬥竟然一點都沒有波及這棟房子。竟然沒有波及我父母所在的這棟房子。」
說這些話的同時,我突然覺得整個人快要崩潰了。不過我馬上鎮定下來並說:「現在,秋良,我們得進去。我們要一起進去,手挽著手。就像當年一起進凌田的房間那樣。你還記得嗎,秋良?」
「克里斯托弗。我親愛的朋友。你必須想得非常清楚。都好多、好多年了。我的朋友,請你聽我說。也許父親和母親。到現在好多、好多年了……」
「我們現在要一起進去。然後,等我們把該做的事做好了,我們就幫你找適當的醫護,相信我。其實,說不定那裡頭就有些東西,有急救箱,就在那棟房子裡。至少有清水,也許還有繃帶。我母親可以幫你看看傷口,也許還可以給你換上乾淨的繃帶。不要擔心,你馬上就會沒事的。」
「克里斯托弗。你必須想得非常清楚。這麼多年過去……」
他沒說下去,因為對面的門嘎的一聲滑開了。我還來不及拔出手槍,就見到一箇中國小女孩走出來。
她約莫六歲,臉上有種寧靜的表情,有幾分俏麗。她的頭髮仔細地紮成一束一束的。她身上的外套與寬鬆的長褲稍微大了些。
她環顧四周,眯著眼睛看看日光,然後又朝我們望過來。她一眼就看到我們——我們倆誰也沒動——然後朝我們走來,竟然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她停在巷子當中,距離我們幾碼遠,用中文說了幾句話,手指著屋子。
「秋良,她說什麼?」
「不懂。也許邀請我們進去。」
「不過她怎麼會跟這事有關?你覺得她跟綁匪有關聯嗎?她說什麼?」
「我想她要我們幫助她。」
「我們得叫她走開,」我說,一邊拔出手槍,「我們得提防有人反抗。」
「沒錯,她要我們幫助。她說她的狗受傷了。我想她說狗。我的中文,不好。」
我們看著她的時候,從她梳理整齊的髮束下緣某處,有一道細細的血流過她的前額淌到臉頰上。小女孩似乎渾然不覺,又開口跟我們說話,手又朝屋子指了一指。
「沒錯,」秋良說,「她說狗。狗受傷了。」
「她的狗?是她受傷了吧!也許還傷得不輕。」
我朝她靠近一步,想要檢查她的傷勢。可是她以為我要跟她走,便轉身邊跑邊跳,越過巷道回到她家門口。她又把門推開,回頭用眼神哀求我們,接著便進屋子裡去了。
我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接著我把手伸給地上的朋友。
「秋良,時候到了,」我說,「我們得進去。我們現在一起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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