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驚地轉向他。他的臉上光影流動,心思不知已飄到哪個遙遠的地方。
如我前面所說,我清楚記得安東尼·摩根在學校時代就是一副「孤僻可憐蟲」的模樣。大家倒也沒有特別去欺負他或尋他開心;其實,就我所知,是摩根自己很早以前就把這樣的角色模式往自己身上套。他總是寧可獨行,落在大夥一群人後面幾碼遠;晴朗的夏日也不出來跟大家玩耍,卻獨自躲在屋裡,在筆記本上塗鴉解悶。這些往事清晰如昨。事實上,那天晚上,我在昏暗的旅館大廳一看到他,心中立刻想起大家穿過那個方形的院子,從美術教室走到迴廊時,他悶悶不樂,在眾人後方獨行的身影。不過,他也把我認做可以跟他結交拜把的「孤僻可憐蟲」,這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我愣了一會兒才明白,這不過是摩根在自欺欺人罷了——極可能是多年前他創造的東西,好讓那段黯淡的歲月多少還值得回憶。我也說了,我並沒有馬上想到這上頭,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我當時的反應恐怕有點遲鈍。因為我記得我說了類似這樣的話:
「你一定把我想成別人了,老兄。我敢說你想的是畢格瓦這傢伙。艾德里安·畢格瓦。他確實不太跟別人往來。」
「畢格瓦?」摩根想了想,接著搖搖頭,「我記得這傢伙。有點肥胖,還有一對招風耳?好個畢格瓦。真是。可是我想的不是他。」
「反正也不是我,老哥。」
「這就奇怪了。」他又搖搖頭,接著轉頭望著車窗。
我也把頭轉開,凝視夜晚的街景好一會兒。我們又回到繁華的風化區,我雙眼梭巡來往路人的面孔,希望能看到秋良。接著我們到了住宅區,到處都是圍籬與樹木,不久,司機把車子開進一棟大宅的院子裡。
摩根匆忙下了車。我也跟著下車——司機一點也沒有想幫我拉開車門的樣子——跟著他走上一條繞到屋後的礫石小徑。我以為會有一個盛大的歡迎會,但看來似乎沒有這回事;房子大半沒有點燈,而且院子裡除了我們的車子,只停了另外一輛。
摩根顯然很熟悉這裡的環境,引我走到一處邊門,門的兩側是高高的灌木。他門鈴也沒摁就把門開啟,帶我走了進去。
門一開,裡頭是一道寬敞的走廊,燭光照著廊道。我往前凝視,約略看得出陳舊的畫卷、高大的瓷花瓶、漆飾百屜櫃。空氣聞起來——焚香的氣味混著排洩物的味道——有一種奇特溫馨的感覺。
僕人沒出現,屋子的主人也沒出現。我的夥伴一直站在我身邊,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我想到一點,他是不是在等我對這裡的環境發表看法。於是我說:
「我對中國藝術品所知有限。但就算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也看得出我們身邊這些東西應該都是精品。」
摩根睜大了眼吃驚地看我。接著他聳聳肩說:「你說的應該沒錯。我們進去吧。」
他帶我往屋子更深處走去。有幾步路我們完全摸黑,接著我聽到有人說華語,看到某個遮有珠簾的門廊上有燈光。我們穿過珠簾,又推開布簾,才進入一處宮燈、燭火通明的溫暖房間。
那個晚上接下來的事我還記得多少呢?往事在心裡已經有點模糊,且讓我試著把事情拼湊出最完整的面貌。進了房間,我第一個想法是,我們打攪了別人家的喜事。我瞥見一張擺滿菜餚的大桌子,桌邊圍坐了八九個人。房裡全是中國人,最年輕的兩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著西式服裝,其他則著傳統服裝。有位老太太坐在桌子的一端,吃飯的時候有僕人服侍。有位年長的紳士——以東方人的體格來看,算是出奇的高大寬胖——我想是一家之長,我們一到他就立刻站起來,此時在場的其他男性成員也都跟著起立。不過在這時候,這裡的人給我的印象仍舊朦朧,因為房間本身很快就搶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天花板高懸在橫樑上。越過用餐的人望去,就在他們的正後方,有個彷彿戲臺的東西,護欄上還掛了一串紙燈籠。房內吸引我目光的,就是這個地方。此時我越過桌面凝視著那個戲臺模樣的東西,幾乎沒聽到主人歡迎的話。因為,我忽然明白了:我所在這個房間的整個後半截,其實正是我上海故居的門廳。
顯然這麼多年來,這地方已經改裝得面目全非。別的不說,我就怎麼也釐不清楚,剛才摩根帶我走進屋子的路,跟我家以前的舊廳堂有什麼關係。不過後頭的那個戲臺倒是跟從前那座大圓弧階梯頂上的平臺若合符節。
我往前晃了幾步,然後可能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凝視著那個戲臺,用目光回溯那些階梯以前依循的弧線。一階階的樓梯在心中找回,往事也回到眼前:小時候曾經有段日子,我喜歡高速衝下這座大弧梯,在最後兩三階的地方飛躍起來——通常還拍動雙臂——降落在不遠處的長沙發深處。父親每次看到都笑了出來;母親與梅俐則不能苟同。沒錯,母親雖然從來不曾清楚地解釋這樣做哪裡不對,但她總是警告我如果惡習不改,就要把那張長沙發搬走。有一次,我已八歲大,歇停了幾個月以後,我再度重施故技,發現那長沙發再也承受不了我的體重。沙發的一頭完全垮下,害我滾到地板上,嚇壞了我。我記得就在下一刻,母親從階梯走下來,出現在我身後,我正準備讓她狠狠痛罵一頓。母親的身影緩緩逼近,最後她竟然笑了出來。「看看你自己的臉,小海雀!」她大笑,「該拿面鏡子給你照照!」
我一點傷也沒有,母親卻大笑不止——也許我害怕責罵還在後頭——於是把腳踝的不適儘量誇大。母親這才沒再大笑,溫柔地拉我起來。我記得她扶著我慢慢在門廳裡繞著走,一隻手臂搭在我肩上,說著:「現在好一點了沒有?走一走就會好。瞧,沒事了。」
我從來沒有為這件事捱過罵;幾天之後,我發現長沙發已經修好;儘管我還是略過底部的兩三階一躍而下,卻再也沒試過直接跳進那沙發窩裡去了。
我在廳裡繞了幾步,想推算出那張沙發原先放置的確切位置。如此推算著,我才發現這裡原來的樣子我只能喚起極為模糊的印象——儘管那絲質沙發布的觸感還歷歷如昨。
繞了半晌,我才想起廳內還有其他人,也發現他們都面帶笑容看著我。摩根與年長的中國人悄悄交談。摩根見我轉回身來,便往前跨了一步,清了清喉嚨開始幫大家介紹。
他顯然熟識這家人,每個人的姓名都如數家珍。介紹到誰,誰便點頭微笑。桌子盡頭的老太太,摩根介紹時格外尊敬,只有她依舊淡淡地凝視著我。這家姓林——除此之外,名字我一個也沒記得——這時候,便由林老先生上場了,也就是年長的那位身材肥壯的紳士。
「我相信,先生您重回舊地,」林老先生的英語裡,只有些微的中國腔,「一定覺得十分溫馨。」
「沒錯,確實如此。」我淺淺一笑,「沒錯。但也覺得有點陌生呢。」
「那當然,」林老先生說,「就當做是自己家罷。摩根先生說您已用過餐。不過您也看得出我們為您備了點粗茶淡飯。我們不知道您喜不喜歡中國菜,因此向我們的英國鄰居借了他的廚師。」
「可是班克斯先生說不定不餓。」
這是其中一個穿西式服裝的年輕人說的話。他轉向我繼續說:「祖父還是挺古板的。要是客人不領情,他會很生氣。」年輕人對長者粲然而笑,「您可別任他擺佈,班克斯先生。」
「我孫子認為我是個古板的中國人。」林老先生說,向我走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事實上,我在上海出生長大,就在公共租界裡。家父家母被迫逃離慈禧太后的魔掌,在這裡尋求庇護,躲在這個外國人的城市裡,我可以說徹頭徹尾都是上海人。我這個孫子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中國,生活是什麼樣子。說我古板!咱們別理他,先生。在這屋子裡,不必擔心那些繁文縟節。如果您不餓,但說無妨。我不會逼您吃的。」
「您真是太客氣了。」我說,也許有點心不在焉,因為我其實還在打量這屋子到底有什麼改變。
忽然老太太以中文說了些什麼。剛才跟我說話的年輕人聽了之後對我說:
「祖母說她以為您永遠不會來了。她等了好久。現在見到了您的人,她很高興您來到這裡。」
他還沒翻譯完,老太太又開始說話。這次,她說完的時候,年輕人卻沉默了一會兒。他望著祖父,彷彿尋求什麼指示,接著似乎心下有了主意。
「請您多包涵我祖母,」他說,「她有時候有點古怪。」
老太太也許懂得這兩句英語,她不耐煩地指指她的孫子要他翻譯出來。年輕人推託不了,嘆了口氣說:「她說今晚您還沒到之前,她怨您。也就是說,她氣您要把我們的家,從我們手上奪回去。」
我望著年輕人,心裡覺得很困惑,不過老太太又開口了。
「她說,有好長一段日子,」她孫子繼續翻譯,「也希望您永遠不要回來。她相信這個家現在屬於我們家族。不過,今晚她見到您本人,看到您眼中的情感,她可以理解了。她現在衷心認為那樁協議是對的。」
「協議?這,想必……」
這句話我留在嘴裡沒說完。我當時雖不明就裡,但是當年輕人翻譯他祖母的話時,我漸漸想起一些模糊的往事,好像有這麼一樁關於這棟老宅子還有我重返家園的協議。不過如我所說,這件事在我記憶裡非常模糊,我暗忖此時若討論這個問題,只會自討沒趣。總之,就在這時候,林老先生說:
「我們真是不體貼班克斯先生。瞧我們這樣拉著人家講話,其實他一定很想再看看這棟房子呢。」接著他轉向我,以親切的笑容對我說:「跟我來,先生。待會兒要跟大夥聊天的話,時間還很多呢。這邊請,容我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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