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大半時間待在那艘昏暗、吱吱作響的船屋上,那三具屍體就是在那裡發現的。警方十分尊重我希望不受打擾的調查方式,而這竟然讓我忘了時間,幾乎沒注意到船外已然夕陽低垂。等我走過碼頭,沿著南京路逛去,燈火都已點亮,人行道上擠滿晚間出遊的人。經過沉悶的一整天,我覺得我得放鬆一下,於是走向南京路與江西路轉角的一個小俱樂部——我剛到的那幾天,有人帶我去過。那裡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一所清靜的地下室,通常晚上會有一位法國籍的鋼琴師在那兒憂鬱地詮釋比才或者蓋希文。不過這恰好符合我的需要,幾個星期以來我去了好幾次。昨夜我在角落的桌位待了約一個鐘頭,吃了一點法國菜,把船屋裡的發現做成筆記,那時有幾位職業舞女跟著客人隨樂起舞。
我爬上樓梯回到街上,準備回旅館,卻跟俄籍的門房聊了起來。他是某某伯爵,英語非常流利,據他說,是革命以前家庭女教師教的。我已習慣每次到這傢俱樂部就跟他聊個幾句,昨夜只是照舊——我不記得我們在討論什麼——他隨口提到塞西爾爵士與他夫人當晚早些才來過。
「我猜想,」我說,「今晚他們不會在家囉。」
關於這點,伯爵想了一會兒才說:「‘鴻運宮’。沒錯,我相信塞西爾爵士提到這個地方,他們就是去那兒。」
那地方我並不知道,不過,伯爵不等我問就自動把地點告訴了我,由於不遠,我就往那裡走去。
他把路說得十分清楚,不過我對南京路附近的街巷還是很生疏,結果在路上有點迷失。對此我並不太在意。這一帶市區的氣氛還不算糟,即使入夜也還好,儘管有個怪模怪樣的乞丐上前向我討食,走到另一處,還有個醉酒的水手與我撞個正著,但我還是輕鬆平靜地跟著夜遊的人群閒逛。在船屋上辛苦了一天,能加入不同種族、階級尋歡作樂的人潮,能在經過每一個燈火通明的門口時,聞到菜餚與焚香的氣味,我的心情也輕鬆了起來。
昨夜,我相信我跟平常一樣四下張望,如同我近日逐漸習慣的那樣,用目光梭巡往來行人的臉孔,希望能發現秋良的蹤影。事實上,我幾乎確定我才抵達上海不久就看到過他——大約是到這裡的第二或第三天晚上。正是那夜,怡和洋行的凱瑟克先生與其他幾位城裡的顯赫人物力邀我「嘗試夜生活」。我當時還在調適期間,覺得舞廳俱樂部一間間逛下來好不累人。我們到了法國租界的風化區——這時我看得出來,我這幾位東道主帶我來這些燈紅酒綠的地方,就是想看我大驚小怪的樣子——正當我們走出一家酒店時,我看到秋良的臉孔在人群裡閃過。
他夾雜在一群衣著時髦的日本人當中,顯然是到城裡去玩。當然,如此驚鴻一瞥——他的身影事實上是一排門廊上的燈光所襯托出來的剪影——我無法完全肯定那就是秋良。也許為了這個原因,也許為了別的,我沒有做任何舉動來引起老友的注意。這也許難以理解,但我只能說,事情就是這樣。我猜想,我當時以為這種機會還多的是;也許我覺得那樣子見面,純靠巧合,兩人都各自跟友人在一起,並不適當——更配不上我對這場久別重逢的多年期盼。總之,我讓時機溜走,只跟著凱瑟克先生和其他人走向等候的轎車。
然而,在過去這幾周裡,我有許多理由教我後悔那夜未能及時行動。儘管在最忙碌的時候,我也不停在人群中、在街上或各個旅館的大廳裡搜尋他的身影,但仍然不見他的蹤跡。我明白我可以採取更積極的步驟把他找出來;可惜此刻案情才是第一要務。再說上海也沒多大;遲早會再次邂逅吧。
言歸正傳,談談昨夜發生的事。我依門房所說的路,最後走到一個廣場,是幾條街巷的交匯處,這裡的人潮再擁擠不過了。有人在這兒賣東西,有人乞討,也有人只是站著聊天、張望。有輛落單的黃包車剛才鑽進人潮,現在困在其中動彈不得,我經過的時候,車伕正在跟路人憤怒地爭吵。我看見鴻運宮就在遠處轉角上,不久便有人引領我走上鋪了猩紅色長毛地毯的狹窄樓梯。
我先進入一個房間,大小跟一般旅館的房間差不多,裡頭有十幾個中國人圍著一張賭桌。我詢問塞西爾爵士是否在此處,兩個在那兒做事的人迅速地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位招手要我跟著他走。
我上了另一層樓,走過一條幽暗的走廊,接著進入一個煙霧瀰漫的房間,裡頭有一群法國人在打牌。我搖了搖頭,那人卻聳聳肩,又跟我示意要我跟上。如此,我很快就看出這是家不小的賭場,裡頭有無數個小房間,不時進行各種賭局。可是我漸漸受不了每次我重提莎拉或塞西爾爵士,我的嚮導就點點頭,一副懂我意思的樣子,卻又帶我到另一個煙霧瀰漫的房間,裡頭只有陌生人抬頭對我投以狐疑的眼神。總之,我把這裡摸得愈熟,我就愈覺得塞西爾爵士不可能帶莎拉來這種地方;正當我要放棄的時候,我走進了一個房間,看到塞西爾爵士坐在桌邊,瞪著一座輪盤。
在場約有二十個人,大半是男士。這裡的煙沒有別的房間濃,只是更熱些。塞西爾爵士一心全在賭局上,只對我胡亂揮個手,兩隻眼睛就又轉回去盯著輪盤。排列在房內四邊的是包覆紅色布料的扶手椅,其中一張座椅上有位中國老先生——穿著西裝,滿身是汗——在那兒打鼾熟睡。上頭也坐著人的椅子,只有另外一張,放在距離賭桌最遠的陰暗角落,上面坐的正是莎拉,她以掌心支頤,雙眸半闔。
我在她身邊坐下時,她嚇了一跳。「噢,克里斯托弗。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只是路過。實在抱歉。我無意驚嚇你。」
「只是路過?這種地方?我才不信。你尾隨我們?」
我們壓低聲音講話,免得驚動桌上賭客。樓房裡不知何處傳來練習喇叭的樂聲。
「我必須承認,」我說,「我碰巧聽說你來這裡。而且我也路過……」
「唉,克里斯托弗,沒人陪你。」
「不是這樣。不過我今天有點悶,我想放鬆一下,如此而已。不過我得承認,假如我知道你在這種地方,我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來了。」
「別刻薄了。塞西爾跟我喜歡過這種放蕩的生活。有趣得很。這也是上海魅力的一部分。瞧你洩氣的樣子。看來你的案子沒有什麼進展。」
「進展是沒有,我倒沒洩氣。案情正逐漸明朗。」
我開始跟她談我趴在破舊的船屋裡,耗了兩個多鐘頭做了什麼事,身旁還躺了三具腐爛的屍體,她皺起眉頭,要我別說。
「真是恐怖極了。今天打網球的時候,有人說死者的手臂跟腿都被砍掉了,是真的嗎?」
「恐怕是如此。」
她又皺起眉頭。「真是恐怖得無法用言語形容。可是那都是些工廠的中國工人,對吧?說真的,他們不太可能跟你……你父母有關聯吧?」
「事實上,我相信這件兇案跟我父母的失蹤案有極大的牽連。」
「真的?在網球俱樂部那裡,人家都說這些兇案是什麼‘黃鼠行動’的一部分。他們說受害者是跟‘黃鼠’最親、最近的人。」
「‘黃蛇’。」
「什麼?」
「是共產黨中的告密者。是蛇,不是鼠。」
「哦,沒錯。不管是哪個,都可怕極了。中國人在幹什麼,大敵當前,還這樣殺得你死我活?你總以為紅軍跟國民政府好歹會聯合起來對抗日本人,至少也可以多爭取一點時間。」
「我猜想共產黨跟國民黨之間的仇恨非常深。」
「塞西爾也是這麼說。唉,瞧他,賭成那副德性。」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塞西爾爵士——他背對著我們——癱向一側,身體幾乎全靠桌子撐著,看起來似乎隨時會從椅子上滑下來。
莎拉看看我,臉上有些尷尬。她接著便站起來走過去,雙手各扶一肩,輕聲在他耳邊說話。塞西爾爵士醒來,向身旁看了看。也許那時候我碰巧把視線轉開了,因為我一點也不確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看到莎拉往後踉蹌了幾步,彷彿有人打她,有那麼一秒彷彿就要摔倒在地,不過她又及時站穩。等我細看塞西爾爵士,他又坐正了,專注於賭局,我不敢確定是他讓莎拉險些跌倒。
她看見我注視著她,笑了笑,又回到我身邊坐下。
「他累了,」她說,「他精力真是嚇人。可是在這個年紀,他實在應該多休息才是。」
「你們倆常來這裡嗎?」
她點頭。「還有其他幾個類似的地方。塞西爾不喜歡那些金碧輝煌的場所。他覺得在那種地方別想贏錢。」
「他出入這些場所,你都跟著嗎?」
「總要有人照顧他吧。他不年輕囉。再說,我覺得還好。而且還有點刺激呢。這不就是上海該有的樣子嗎?」
賭桌那裡大家齊聲嘆息,賭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講話。我看見塞西爾爵士想站起來,這時候我才明白他醉得多厲害。他垮回椅子上,但他又試了一次,掙扎著站了起來,蹣跚走向我們。我起身準備與他握手,不過他把手扶在我肩膀上,大概只是怕站不穩跌倒而已,他說:
「小兄弟,小兄弟,很高興見到你。」
「剛才手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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