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輩孤雛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到阿拉伯國家旅行的人,常常會抱怨當地人跟你講話把臉靠得很近,讓人不知所措。當然這不過是因為當地的習俗與我們不同罷了,任何思想開放的訪客,不久便能見怪不怪。我也想過,我應該設法以類似的觀點來看待這三個星期以來,我在上海碰到的某個狀況,也就是:大家一有機會就擋住別人的視線。每當你剛進入某個房間或者才下車,馬上就有人面帶笑容擋住你的視線,讓你連最基本的環境觀察都無法進行。多半擋你的人,就是邀你來的那個人或是帶路的人;但是,就算被圍堵的視線一時有了缺口,那兒也永遠不乏旁人急著填補這個空缺。就我所知,這個社群裡的各國成員——英國人、中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日本人、俄國人——都同樣熱中此道,於是我們不得不做出結論:這是上海公共租界發展出來的獨特習俗,超越所有種族與階級的藩籬。

我花了好幾天才看清楚這項本地的奇風異俗,並理解這就是我剛到的那陣子屢屢迷失方向手足無措的亂源。如今,儘管偶爾又為之氣惱,我卻不會再過度在意此事。再說,我發現上海有另一種可與之互補的習俗,這讓我的生活好過些:在這裡,對於擋路的人,就算你把他一腳踢開,似乎大家都還能容許。雖然我自己還沒那個膽量親身試試這種特許權,但我早在幾次社交聚會上見識過名媛淑女掃除路障是何等霸氣,而且不會惹來半聲怨言。

到這裡的第二天晚上,我走進匯中飯店頂樓舞廳的時候,還沒搞清楚這兩種耐人尋味的習俗,結果晚上大半時間都過得很不愉快,當時以為公共租界就是這般混亂擁擠。走出電梯,才瞥見鋪向舞廳的豪華地毯——上面站了一整排的中國侍者——今晚的主人之一,英國領事館的麥克唐納先生,就把他的龐大身軀擋在我身前。我注意到我們經過時,這些侍者就會鞠躬,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身前抱拳,感覺挺新鮮的。不過我們才經過第三位——總共有六七位侍者——這一側的視線也被晚宴的另一位主人擋住了。那是一位叫做格雷森的先生,代表上海工部局。他趕到我身邊,繼續他剛才在電梯裡講到一半的話。根據我兩位東道主的說法,「這是城裡最時髦的夜總會,來的都是上海的精英」。才一進舞廳,我就覺得我掉進了人潮的洪流。高聳的天花板掛了華麗的吊燈,我依此猜測房間應該相當寬闊,雖然一時之間還無法證實。我跟著兩位主人走過人群,看到廳內一側全是大窗子,此刻夕陽斜照。我瞥見遠處有座大舞臺,臺上有幾位身著白色燕尾服的樂師在那兒閒晃聊天。他們跟大家一樣,好像在等待什麼——也許只是等待夜幕低垂。總之,會場的氣氛浮動,大家互相推擠著,沒有明顯的目的。

我幾乎跟丟了主人,不過我隨即看到麥克唐納先生向我招手,於是我走到一張小桌邊坐下,桌上鋪著漿熨過的白色桌巾,我的夥伴們也跟著擠了過來。從這個較低的位置,我可以看到一大片地板現在已經空了出來——待會兒應該會有歌舞表演——所有在場的人都擠到廳裡靠玻璃窗這一側的狹長地帶。我坐的這張桌子跟一長排的桌子放在一起,我想看看這排桌子的盡頭有多遠,卻被人擋住了。鄰桌並沒有人坐,可能是因為人潮擁擠不好坐。一點也不假,沒多久我這張桌子彷彿變成了一葉小舟,任上海名流的浪潮從四面八方衝擊。再者,我的到場也並非沒人注意;我聽到耳語在身邊傳遞,告訴大家我來了,愈來愈多的目光投射過來。

後來的情況實在教人如坐針氈,儘管如此,我記得在我還能忍受的時候,我還是努力繼續剛才坐車來飯店的時候,在車上與兩位主人談論的話題。我記得曾對麥克唐納先生說:

「我深深感激您的建議,先生。不過,老實說,我寧可獨自進行調查。我習慣這樣工作。」

「那就依你了,老兄,」麥克唐納先生說,「我只是想提提無妨。我建議的那些人當然對上海瞭如指掌。最厲害的幾位可以媲美蘇格蘭場的高手。我只是覺得他們或許可以幫你省去些許寶貴的時間罷了。」

「不過,您應該記得我告訴過您,麥克唐納先生。我是對案情有了清楚的瞭解,才從英國出發的。換言之,抵達此地並非起點,而是多年研究的頂峰。」

「換句話說,」格雷森忽然插嘴,「您來我們這裡,就是要把這事做個了結。真了不起!真令人高興!」

麥克唐納對這位工部局的代表投以鄙夷的眼神,然後當格雷森沒說過這些話似的,繼續他的話題。

「我絕沒有懷疑你的能力,老兄。你的記錄可是相當輝煌。我的意思是,多一點人手支援你。當然是完全聽命於你。不過,你知道的,就是要讓事情儘快了結。你剛到這裡,可能還不完全明白情況已經緊迫到了什麼地步。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我知道;可是,我只怕我們沒那麼多太平日子了。」

「我完全瞭解情況緊急,麥克唐納先生。不過我只能重申一事:我有十足把握相信事情在相當短的時間之內,就可以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條件即是,我必須要在沒有阻礙的情況下進行調查。」

「那真是太棒了!」格雷森歡呼,又讓麥克唐納冷冷瞪了一眼。

那天大半的時間,麥克唐納先生都陪在我身邊,我愈來愈受不了他假裝只是一位身兼接待事務的領事。讓他露出狐狸尾巴的,不只是他對我的計劃好奇得超乎常情——或者他急著強塞「助手」給我;還有他說謊時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再加上雍容優雅的禮節,一眼就看得出他是高階情報人員。當天晚上到了那個節骨眼,我大概已經厭倦於應付他言辭閃爍的把戲,於是我提出了一項請求,彷彿真相我們早已彼此心照不宣。

「既然您提起協助一事,我倒是對警方所謂的‘黃蛇兇殺案’特別感興趣。」

「哦,是嗎?」我看得出麥克唐納的表情裡出現戒心。反觀格雷森,他似乎不知道我所指為何,看看我又看看他。

「老實說」——我說下去,仔細盯著麥克唐納——「我正是蒐集了充足的‘黃蛇兇殺案’的資料,才決定走這一趟。」

「原來如此。所以你對‘黃蛇’的案子有興趣。」麥克唐納假裝若無其事,往廳里望了一眼,「那案子很棘手喲,不過沒那麼重要吧,若以大局而論,我倒不會想到這樁案子。」

「那可不然。我相信這案子事關重大。」

「容我打個岔,」格雷森終於找到空當插嘴,「敢問你們談的‘黃蛇兇殺案’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過。」

「那就是大家所說的共產黨報復行動。」麥克唐納告訴他,「紅軍對待背叛自己人的告密者,便是殺光他的全部同黨。」接著他轉過來對我說,「這種事情時有所聞。紅軍幹起這種事毫不留情。不過那是中國人的家務事。紅軍已完全在蔣介石的股掌之上,蔣介石也打算繼續追剿他們,不管日本人侵不侵略。我們只想作壁上觀,你知道的。真沒想到你對這個案子這麼有興趣,老兄。」

「不過這些特定的報復行動,」我說,「這些‘黃蛇兇殺案’,已經持續許多年。過去四年來每隔一陣子就會發生,至今已有十三人遇害。」

「你細節知道得比我還多,老兄。不過就我所聽到的訊息,這些報復行動之所以會延續這麼多時日,是因為紅軍不知道誰是叛徒。每當他們認為這位‘黃蛇’老兄另有其人了,他們就再找個目標下手。」

「麥克唐納先生,有件事對我的工作會有很大幫助,就是讓我跟這位告密者談談。這位大家所說的‘黃蛇’。」

麥克唐納聳聳肩。「這全都是中國人的家務事,老兄。我們誰也不知道‘黃蛇’是誰。在我看來,要是中國政府肯公佈此人身份,也算是好事一樁,免得又有無辜百姓被誤認為和他有瓜葛。可說實在的,老兄,這全都是中國人的家務事啊,我們最好別插手。」

「我得跟這個告密者談,這事關重大。」

「好吧,既然你的意願這麼強,我會幫你跟一些人說說看。不過,我可不能跟你保證什麼。這傢伙似乎對中國政府極有用處。蔣介石的人馬把他的身份藏得滴水不漏,我猜想。」

我開始察覺,這時候有許多人從四面八方擠過來,不但想看看我本人,更想順便聽聽我們在談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不必期望麥克唐納會說真話,所以我決定暫時擱下這個話題。事實上,我當時有個衝動,想要站起來喘口氣,不過我還來不及動作,格雷森就面帶笑容傾身向我說:「班克斯先生,我有件事想簡單向您報告。是這樣子,先生,我好榮幸能負責舉辦那個宴會。就是那個歡迎儀式。」

「格雷森先生,我實在不願顯得不知好歹,不過就像麥克唐納先生剛剛說的,時間實在相當緊迫。而且我已經感受到太多熱情的接待了,實在承擔不起……」

「不,不,先生」——格雷森先生緊張地笑了笑——「我指的是另一個歡迎的儀式。我的意思是,歡迎令尊令堂歷劫多年歸來的那個。」

這點,我得承認,來得有點突然,也許有那麼一秒我愣在那裡瞪著他。他又緊張地笑笑,對我說:

「當然,現在還言之過早,這個我明白。還得等您破案呢。當然,我也不想先空歡喜一場。可是無論如何,您知道的,我們還是有義務準備。只要您一宣佈破案,大家的目光都會投向我們工部局,期望我們舉辦一個場面配得上這事的典禮。他們會希望典禮能別出心裁,他們會希望愈快愈好。不過您知道的,先生,舉辦這種場面的活動,實在不簡單。因此是這樣子的,不知道可不可以先提幾個概略的方案讓您選擇。我想先請教,先生,不知道您滿不滿意極司菲爾公園這個地點?是這樣子,我們恐怕需要一個相當大的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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