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說話的當兒,我漸漸聽到某種聲音——從賓客談笑聲後面的某處傳來——那是遠方的槍炮聲。這時格雷森的話被一記撼動舞廳的轟然巨響打斷。我緊張地抬起頭來,卻見四周賓客談笑依舊,甚至歡笑,雞尾酒杯還拿在手上。過了一會兒,我可以察覺人群往窗邊移動,就好像是外頭有一場板球賽又開局了似的。我決定逮住這個機會脫身,於是起身跟著大家移動。我前面擋了太多人,什麼也看不到,我想辦法往前鑽,這時我聽到身邊有位鬢髮斑白的老太太對我說話。
「班克斯先生,」她說,「您知不知道,您來了上海,大家都覺得救兵來了?當然,我們並不喜歡形之於色,可是我們實在好擔心,哪」——她指向槍炮聲的來處——「我丈夫,他堅稱日本人不敢攻打公共租界。可是您知道嗎,他一天至少要提個二十次,那一點也不會教人安心。告訴您,班克斯先生,您即將抵達的訊息才傳來,那可是我們這裡幾個月以來的第一個好訊息。我丈夫甚至不再念經似的反覆提說日本人呢,至少停了好幾天。天哪!」
另一聲雷霆般的巨響撼動舞廳,激起了幾聲倒彩。接著我發現離我不遠處有幾扇落地窗已經開啟,大家擠到陽臺上。
「別擔心,班克斯先生,」有位年輕人說,抓住我的手肘,「那不可能炸到我們這裡來。雙方自從‘血腥星期一’之後,都極度小心。」
「不過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我問他。
「哦,是從港灣裡的日本戰艦來的。實際上炮彈越過我們頭頂上空,落在那條河的對岸。入夜以後,就壯觀了。有點像流星雨。」
「萬一落得近了呢?」
我這個想法,不僅讓跟我說話的年輕人笑了,連我身邊其他幾個人也笑了——我實在不該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接著有人說:「我們也只能信任日本人的射擊技術囉。畢竟炸偏了,也可能炸到他們自己人。」
「班克斯先生,也許您需要這個。」
有人遞上一隻看歌劇的望遠鏡。我才接下,這動作就彷彿是一道指令,眾人立刻讓出一條路給我,我發現大家竟簇擁著我走向落地窗。
我踏上一座小陽臺。一陣溫暖的微風吹來,滿天晚霞嫣紅。我這裡位置相當高,看得到另一排樓房外的運河。河的對岸是一大片低矮破舊的房子,有道灰色的煙柱從那兒升向夜空。
我把望遠鏡放到眼前,不過焦距不對,什麼都看不見。我轉了轉調焦鈕,發現我對準的是運河,看到的景象讓我略感意外:河上各種船隻竟然無視鄰近的戰鬥,繼續忙著日常事務。我對準某一艘船——類似舢板的小舟,上頭只有船伕一人——船上堆滿木箱與包裹,似乎鑽不過我眼下這個低矮的運河橋洞。我看的時候,那條小船急速接近橋洞,我敢說至少堆在頂層的一兩件一定會掉到水裡。接下來的幾秒,我透過望遠鏡盯著船,完全忘了戰事。我注意到船伕跟我一樣,全心關注著他貨物的安危,完全無視他右方不到六十碼處就有戰鬥在進行。接著船鑽入橋底,等它順暢地從另一頭滑出,那些搖搖欲墜的貨物一件也不少,我輕嘆一聲放下望遠鏡。
我發現我看船的時候,背後聚集了一大群人。我把望遠鏡遞給旁人,沒特別對誰說:「原來那就是戰爭。值得一看。傷亡情況不知道怎樣,你們覺得呢?」
這個問題引發了許多回答。有人說:「閘北區死了一大堆人。不過日本佬再過幾天就會把那兒攻下來,到時又會安靜了。」
「還不一定呢,」另一個人又說,「國民黨到目前為止的表現都很讓人驚訝,我敢說他們會堅持下去。我敢說他們還可以撐上好一陣子。」
接著,我周遭每個人似乎都同時爭論了起來。幾天、幾周,這有何不同呢?中國人遲早要投降,為什麼不趁早呢?有幾個人反對這看法,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幹脆。情況天天在變,有許多因素都相互關聯,牽一髮動全域性。
「再說,」有人大聲問道,「班克斯先生不是來了嗎?」
說這話的人顯然自以為很有說服力,可這話卻僵在半空中,讓大家鴉雀無聲,再度將所有的目光投向我。事實上,我發現不只是陽臺附近的人群,而是整個舞廳裡的人都靜了下來,等著我回應。我靈機一動,正好利用這個機會發表宣告——也許在我踏進舞廳的那一刻,就有必要這麼做——我清清喉嚨,大聲宣佈:
「各位女士先生們,我看得出這裡的情況陷入了困局。我也無意在這種時機帶來虛假的期望。但是容我這麼說:假如我沒有信心能在不久的未來圓滿地了結此案,我也不會來這裡。事實上,女士們先生們,我覺得我不只是有信心而已。因此,容我請求各位在往後的一兩個星期裡耐心等待。之後再來看看我們做了多少事。」
我說完最後這些話,爵士樂隊忽然在舞廳裡演奏起來。我不確定這是否只是巧合,無論如何,倒給了我的演講一個漂亮的結尾。我覺得舞廳內的目光漸漸從我身上移開,也看到大家都開始往廳內移動。我也往裡頭走,想辦法找回原來那個桌位——有一會兒我有點迷失方向——發現一群舞娘已在舞池裡載歌載舞。
舞娘也許多達二十名,許多都是歐亞混血,鳥形的服裝極盡暴露之能事。舞娘翩翩起舞,儘管這片歌舞昇平景象的背後雜音清晰可聞,然而大家似乎不再對一水之隔的戰事感興趣了。對這些人而言,這有如結束了一個節目,另一個又接著上場。我心裡產生一股反感,自從抵達上海以後,這樣的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只是因為這麼些年來他們只會坐困愁城,面對難題束手無策,放任情況惡化到今天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還衍生出許多盤根錯節的難題。從我抵達的那一刻起,真正教我心裡暗暗吃驚的是,這裡每一個人都拒絕承認他們罪有應得。待在這裡約兩週的時間裡,在我所接觸的所有這些英國人當中,不論地位高低,我都還沒遇到——一次也沒有——有誰真心感到羞愧。換言之,在這裡,在這個可能吞噬整個文明世界的大漩渦的渦眼裡,大家在心照不宣中無恥可悲地集體否認現實,否認自身的責任,而這種行為轉為自我封閉,變本加厲,以冠冕堂皇的自我保護表現於外,這是我經常碰到的情況。而現在眼前的這一群所謂上海的精英,如此不屑一顧地凝望他們的中國鄰居在運河對岸受苦受難。
我沿著圍觀歌舞的人群背後走動,儘量把厭惡之情收藏起來,這時有人扯扯我的手臂,我轉身一看,是莎拉。
「克里斯托弗,」她說,「我整晚想盡辦法要擠到你身邊。難道你沒時間跟家鄉來的朋友打個招呼嗎?瞧,塞西爾在那裡,他正在向你揮手呢。」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在人群中找到塞西爾爵士;他獨自坐在廳內遠處角落裡的桌位,果然在向我揮手。我也向他揮揮手,然後轉向莎拉。
這是我抵達後首次和她碰面。那天晚上她給我的印象是她過得非常不錯;上海的陽光碟機走了她慣有的蒼白,讓她顯得臉色紅潤。而且,當我們問候交談的時候,她的態度依然輕鬆自信。一直要到此刻,經歷了昨晚的事件,我才又想起那夜首次碰面的情況,真不知道我怎麼瞎了眼似的,沒看出端倪。當然或許只是後見之明,才讓我吹毛求疵地回想她的笑容有無異樣,特別是提起塞西爾爵士的時候。而且,即使我們交談的內容僅止於寒暄問候,經過昨夜的事,那天晚上她說了一句話——就算是當時,也已經讓我略微一怔——直到今天還在我心頭鎮日縈繞。
我當時問她跟塞西爾爵士在這裡的一年過得可愉快。她向我保證,儘管塞西爾爵士並未達成他預期的突破,但他的諸多努力依然贏得了上海各界的感激。就在這時候,我問了她一個問題,沒什麼特別用意:
「這麼說,你們沒有立即離開上海的打算囉?」
莎拉聽了以後笑了出來,又往塞西爾爵士的方向凝望一眼,然後才說:「沒有,我們現在安定得很。新城飯店非常舒適。我想我們近期內哪兒也不會去。除非有人來拯救我們,那就另當別論了。」
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包括最後說的拯救云云——儘管像是說笑,儘管我不清楚她話中是否有話,我還是淺笑了兩聲表示附和。那時候,就我記憶所及,我們轉而聊起在英國共同的朋友,後來格雷森走過來,三言兩語就打斷了這場看似單純的談話。
如我所說,直到此刻,經歷了昨夜的一切,我好像才開始追溯這三個星期裡跟莎拉幾次碰面的情況,而每次回溯,最後都歸結到莎拉的這句話,一句彷彿事後才在她愉快的回答里加上的話。
上海工部局(shanghaimunicipalcouncil),上海公共租界內的最高行政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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