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至今已一年。當時我坐在教堂後排的座位上——新娘還有幾分鐘才會出現——這時我看見莎拉·亨明斯與塞西爾·梅德赫斯特爵士從教堂中殿的另一側進來。塞西爾·梅德赫斯特爵士固然沒有比上次在梅瑞迪斯基金會向他致敬的晚宴上更顯老邁;不過多方傳聞他與莎拉的婚事讓他返老回春,恐怕也只是誇大之詞。不管怎麼說,從他跟相識的人揮手的歡欣模樣看來,他確實相當幸福。
我要到婚禮結束後才有機會跟莎拉說話。我在教堂的花園裡閒逛,穿梭於聊天的賓客之間。我停下來欣賞一處花圃時,她忽然來到我身邊。
「欸,克里斯托弗,」她說,「在場的真的就只剩你還沒誇我的帽子好看哦!這是西莉亞·馬西森親手為我製作的。」
「美極了。確實與眾不同。你近況如何?」
我們有好一陣子沒見面了。我記得,我們在人群外圍緩緩走著,客套地聊了片刻。接著我們停了下來,我問道:
「塞西爾爵士近來好嗎?他看起來氣色確實不錯。」
「哦,他健康得很。克里斯托弗,你老實告訴我。我嫁給他,有沒有遭人議論?」
「議論?哦,沒有,沒有。有什麼好議論的?」
「我是說他比我年長許多。當然,沒有人會當著我們的面說。不過你得告訴我。大家議論紛紛,對吧?」
「就我所知,大家都說好。當然啦,大家都很意外。決定得那麼突然。但是,我相信大家都說好。」
「這樣的話,也只證實了我擔心的事。我在他們眼中一定是個老處女。所以他們才不議論。要是早個幾年,他們不議論紛紛才怪。」
「怎麼會……」
莎拉看我尷尬的樣子,笑了起來,還碰碰我的手臂。「克里斯托弗,你真好。別擔心。你一點都不用擔心。」接著她補充,「哪,你一定要來看我們。塞西爾還記得上次晚宴見過你哦。他想再看看你。」
「隨喚隨到。」
「呃,只怕也來不及了。是這樣子的,我們要遠行。再過八天,我們就要坐船到遠東去。」
「是嗎。你們要去很久嗎?」
「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不過等我們回來,你可要來看我們。」
我想,聽到這個訊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過就在那時候,新娘與新郎走過草地出現在我們眼前,莎拉說:
「真是璧人一對,可不是嗎?還真是相配。」有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接著她說:「我剛剛才問他們,未來有什麼願望。艾麗森說他們只想在多塞特有棟小屋子,好讓他們年復一年待在裡頭不用出來。要等到子女成群、鬢髮斑白。多麼美好,對不對?我也祝他們如願。還有,他們認識的過程真是神奇,完全靠緣分。」
她繼續凝視他們,彷彿被催眠了。後來她不再神遊,我想我們又談了幾分鐘,聊聊共同朋友的近況。接著有人加入了我們,過一會兒我就走開了。
那天稍晚,我又碰到莎拉一次,就在南丘邊上舉行婚宴的鄉村旅館。當時已近傍晚,夕陽低垂天際。那時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記得我走過旅館,穿過一群群衣冠不整的客人,有的三三兩兩斜坐在沙發上,有的搖搖晃晃地倚在牆凹裡,我走上了多風的露臺才看見莎拉在那兒倚著欄杆俯望草地。我正走向她時,聽見背後有人說話,回頭一看,是個粗壯紅臉的男士,他衝過陽臺追上我,抓住我的手臂,然後站定喘氣,以嚴肅的眼神看著我。接著他說:
「你知道的,我一直看著。我看到了剛才的事,早些時候也看到同樣的情況。真是丟臉,我身為新郎的兄弟,我要再次向你致歉。那些醉漢,我不曉得他們是誰。真對不起,老兄,剛才你一定很不愉快。」
「哦,別在意,」我笑著說,「我真的沒事。大家多喝了點,鬧著好玩而已。」
「那可是野蠻的行為。他們是客人,你也是客人,要是他們不禮貌,他們就得滾。」
「說真的,是你多心了。他們沒惡意的。更何況我也沒受委屈。有時候讓人開開玩笑,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是他們已經鬧了一整個下午了。我早些時候就看到了,甚至在教堂裡也是這樣。這可是我弟弟的婚禮。我不容許這樣的行為。說真的,我現在就要在這裡把這筆賬算清楚。跟我來,老兄。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敢不敢取笑你。」
「別這麼做,嘿,你搞錯了。再怎麼說,那些玩笑,我跟他們一樣覺得有趣。」
「我就是不準!這年頭這種事情就是太多了。他們一次次逃過制裁,今天可不。在我弟弟的婚禮上絕對不行。來,你跟我來。」
他扯著我的手臂,我看見他臉上滿是汗珠。我不確定我原本會如何應變,不過就在那一刻,莎拉嫋娜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杯雞尾酒,對紅臉男士說:
「欸,羅德里克,剛才是你搞錯囉。那些是克里斯托弗的朋友。再說,克里斯托弗用得著你保護嗎?」
紅臉男士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後他問莎拉:「你確定?因為我看了一整天了。每次這位仁兄走近他們……」
「你操太多心了,羅德里克。他們是克里斯托弗的朋友。要是他有那麼一點不高興,你不會不知道的。克里斯托弗自己就有辦法把他們痛罵一頓。說真的,克里斯托弗要的話,可以叫他們跪地求饒,或任他擺佈,他愛怎樣就可以怎麼樣,只要一個眼神就夠了。所以不用操心,羅德里克。你儘管自便,這裡沒事的。」
紅臉男士對我的態度裡有了新的敬意,不知所措地伸出手來。「我是傑姆的哥哥,」與我握手時他自我介紹,「很高興認識你。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地方,過來找我別客氣。有什麼誤會都怪我不好。祝你玩得開心。」我們看著他蹣跚走回屋子。接著莎拉說:
「來吧,克里斯托弗。過來這裡,我們聊聊吧。」
她啜了一口酒,嫋娜離去。我跟著她走過陽臺,走到欄杆旁俯瞰草地。
「謝謝你幫我解圍。」我過了一會才說。
「沒什麼,這是應該的。克里斯托弗,你整個下午在忙什麼?」
「哦,沒什麼。老實說,我一直在想。想幾年前的那個晚上,為塞西爾爵士舉行的那場晚宴。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與他會見時,有沒有想到有一天……」
「拜託,克里斯托弗」——她打斷我的話,我發現她已經很醉了——「我會告訴你的,告訴你也無妨。我們初次相見的那天晚上,我就覺得他好迷人哦。但真的僅此而已。事情是在更晚些時候發生的,呃,一年以後吧,或者更久一點。哦,沒錯,我會告訴你,你跟我交情那麼好。有一次我們正在吃晚餐,有人談起墨索里尼,有人就說,情況已經非同兒戲,可能有另一場大戰要爆發,甚至是世界末日。就在這時候,有人提起塞西爾的名字。說什麼這種時候,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他這種人,還有,他實在不該退休,他總該還有不少活力罷。接著有人說,他正是承擔大任的人選,有的人則說,不,要他承擔不公平,他太老了,同儕沒幾個在世,他到現在連個老婆都還沒娶。這句話驚醒了我這個夢中人。我想,怎麼說,連他那樣的大人物,功勳卓著,還是需要一個她,一個不一樣的女人。在他事業的尾聲,有人能幫助他,最後一次老當益壯,好好立個大功,給一生的事業寫下輝煌的結局。」
她一時話都說完了,所以我就說:「這麼看來,塞西爾爵士顯然也有同感。」
「我想說服人的時候都會成功,克里斯托弗。再說,他說他第一眼見到我就愛上了我,就在那次宴會上。」
「真好。」
在我們下方,在草地上,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幾位客人在池塘邊嬉戲。我們看到有位男士,領子在頸後翻起,他在那兒追趕鴨子。最後我說:
「塞西爾爵士最後再好好立個大功這回事,他的巔峰之作。你心裡到底替他想到了什麼?遠行數月,就是為了這個嗎?」
莎拉深深吸了一口氣,凝視的眼神變得認真而沉著。「克里斯托弗。你一定知道答案。」
「要是我知道答案……」
「欸,真是的。我們當然是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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