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聽她說出這句話,我心中的感受實在無法描述。也許心裡多少還有點驚訝。不過最主要的是,我記得那是某種解脫;心中有種詭異的感覺:自從多年前在查林沃思俱樂部第一眼見到她,我心中就有個期待,等候這樣的一刻來臨;我也可以這麼說:我跟莎拉的整段友誼,一直朝著這一點前進,如今終於走到了。接下來說的這些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我們早在哪兒演練過許多回。
「塞西爾在那裡是老地頭了,」她繼續說,「他覺得他也許有能力把那裡的事情理出頭緒,他覺得他該去。因此我們非去不可。下星期。我們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了。」
「那麼,我誠摯地祝福塞西爾爵士,祝福你們兩人,順利完成在上海的任務。你是不是盼著要去?我覺得你一直盼著。」
「當然了。我當然期望。這種事情,我已經等了好久。我實在非常厭倦倫敦了,還有……還有這一切的一切」——她的手往旅館的方向一揮。「我也不再年輕,有時候我覺得我的機會不會再來。不過現在不同了,我們要去上海。怎麼了,克里斯托弗,有什麼不對嗎?」
「我想這件事,或許你會覺得沒有什麼,」我說,「不過我還是說說好了。你知道,我自己一直想要回上海一趟。我是說,去……去解決那裡的問題。我一直這麼想。」
有一會兒,她凝視著夕陽。接著她轉向我,面露笑容,我想她的笑容裡充滿悲傷,還帶了一絲指責。她伸出一隻手,溫柔地碰碰我的臉頰,然後又回頭去看風景。
「也許塞西爾有辦法很快就把上海的事情解決,」她說,「也許沒辦法。總之,我們會留在那裡很久。所以,如果你剛才說的話當真,克里斯托弗,我們很可能會在那裡碰面。對不對?」
「沒錯,」我說,「確實如此。」
到莎拉出發之前,我都沒再見到她。她原本就可以指責我這麼多年遲遲沒有行動,那麼現在,如果我再不有所作為,她就更有理由對我失望了。有件事不言自明:不管過去的幾個月間塞西爾爵士在上海有了什麼進展,解決方案依然遙不可見。全球的緊張情勢持續升溫;飽學之士把我們的文明比喻作乾草堆上扔了點燃的火柴。此刻,我還在這兒,依然在倫敦閒著。不過,隨著昨天那封信件的到來,情況大不相同了;我可以說,那最後一片拼圖到齊了。一點不假,我親自回去的時機終於來臨,回到上海——事隔多年——回去「斬除毒蛇」,如同那位埃克塞特來的正派警探所說。
不過這事也有代價。上午稍早的時候,詹妮弗跟昨天一樣外出購物——再添購最後幾件她聲稱新學期必備的東西。出門時她顯得既興奮又快樂;她還完全不知道我的計劃以及我昨夜與吉文斯小姐討論的事。
我請吉文斯小姐到客廳,邀了三次她才肯坐下。也許她多少猜到我要談的事,覺得跟我坐下來談,等於是共謀。我儘可能把事情對她解釋清楚;儘量讓她瞭解事情的重大;還有,這件事我已涉入許多許多年了。她聽我說話未做反應,只到了我稍停一會兒時,她才問我一個簡單的問題:我要去多久?我想我接著又說了一會兒,想辦法對她解釋,為什麼我要處理的這種事,沒法給一個確定的時間進度。我隱約記得後來是她問了什麼打斷我的話,接著我們討論了幾分鐘,設想我不在的時候會發生的種種狀況。我們費盡力氣談了這些事情,她起身正要離去時,我對她說:
「吉文斯小姐,我很清楚,短期之內,雖然有您竭盡心力照顧詹妮弗,但我不在家,她心裡恐怕還是會不好受。可是,如果您就長期的影響來看,我走上剛才向您解釋的那條路,不論對詹妮弗還是對我,恐怕才會是最好的事。更何況,要是哪天她知道了,她的監護人竟然在他最神聖的使命發出召喚之際轉身逃去,她如何能愛他,尊敬他?不管她現在想要的是什麼,等她長大以後只會鄙視我。那樣對我或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吉文斯小姐目不轉睛凝視著我,然後說:「這點您說得有理,班克斯先生。」接著又補上一句,「不過她會好想您,班克斯先生,她會好想您。」
「沒錯,沒錯,我相信會是如此。可是吉文斯小姐,難道您不明白?」這時我的聲量也許提高了些,「難道您不明白現在的局勢有多急迫?您不知道世界的動亂不斷在加劇嗎?我不能不去!」
「當然,班克斯先生。」
「對不起。我向您道歉。今晚我有點激動。總之,今天發生了好多事。」
「要不要由我來告訴她?」吉文斯小姐問我。
我想了想才搖搖頭。「我看不要,還是我來說好了。我會找個適當的時機再告訴她。在此之前,可否請您先別對她說什麼。」
昨晚我本想今天找個時間告訴她。不過再三考慮之後,我覺得時機還未成熟;再說,她目前對於即將開始的新學期還興致勃勃,沒必要破壞這種心情。無論如何,此刻最好是先把事情擱著,等我把一切安排妥當,再到學校找她。詹妮弗這女孩堅強得很,沒理由擔心她會因為我遠行而傷心過度。
然而,我此時不禁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冬日,那天是我第一次到聖瑪格麗特中學去見她。我正好在離校不遠處辦案,她也剛住校不久,因此我決定去找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學校包括一棟大宅,再加上週圍的草地。大宅後面是一片草坡,坡底有片湖。也許因為有湖,我去的那四次,那一帶都有薄霧籠罩。鵝兒四處漫步,悶悶不樂的園丁則整理著水邊的草坪。大體上環境有些清冷,儘管那裡的老師,每次我見到都表情親切。那一天,我記得有位納丁小姐——五十多歲的和善女士——領著我走過寒冷的走廊。走到一半,她停在一處牆凹邊,壓低聲音對我說:
「大體上來說,班克斯先生,她適應得已經算是頂不錯了。畢竟一開始總是會遇到一些困難,有些同學還當她是新生。其中有一兩個,有時候難免失了分寸。不過到下個學期,這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我確定。」
詹妮弗在一間裝了橡木壁板的房間等我,壁爐裡還有木塊在燃燒。納丁小姐離去後,詹妮弗站在爐架前,略帶羞澀地對我笑笑。
「他們怎麼不把屋子弄暖和些。」我邊說邊搓著雙手走向壁爐。
「你應該去我們宿舍,看看那裡有多冷。被單上都生出冰柱了!」她咯咯笑了。
我在壁爐邊的椅子坐下,她還站著。我原本還擔心她在不同的情境下見我會覺得尷尬,不過她馬上就聊開了,談她的羽毛球,談她喜歡的女孩,談到食物,她說什麼都是「燉、燉、燉」的。
「有時候,新到一個地方,」我中間插嘴,「總是有些難處。她們沒有一起……欺負你吧?」
「沒有,沒有,」她說,「有時候會逗逗我,不過她們沒惡意。這裡都是好女孩。」
我們談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站起來把我放在公事包裡的紙盒取出交給她。
「哦?這是什麼?」她興奮地叫起來。
「詹妮弗,這不是……不是禮物之類的東西。」
她聽出我聲音裡的警告語氣,望著手上捧的盒子,顯示出有戒心的樣子。「那麼這是什麼?」她問。
「開啟來,自己看看。」
我望著她除去盒蓋——大約鞋盒大小的一個紙盒——往裡頭一看。她原本已經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看了之後還是一點也沒變。接著她伸手摸摸裡頭的東西。
「恐怕,」我溫和地說,「我就只能找回這些東西了。你的皮箱,我查出來了,它並沒有掉到海里,而是在倫敦的倉庫裡跟其他幾件行李一起被偷走的。我盡了全力。很遺憾的是,不好賣的東西小偷乾脆都砸壞了。我找不到衣服之類的東西。只找回來這些小玩意。」
她取出一條手鍊,仔細檢視一番,彷彿在檢視有沒有瑕疵。她把它放回去,接著又取出一對小銀鈴以同樣的方式檢查。接著她蓋回盒蓋,抬頭看我。
「你真好,克里斯托弗叔叔,」她平靜地說,「你都那麼忙了。」
「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只是遺憾不能多找回一些東西。」
「你真好。」
「我想我得讓你回去上地理課了。我來的時候真不巧。」
她沒動,只是繼續靜靜地站在原地,凝視手上捧的盒子。然後她說:
「在學校裡,有時候什麼都忘了。就是有時候。跟別的女孩一樣算著日子等假期,那時候,我會以為自己還會見到爸媽。」
即便在這樣的情境裡,聽她提起父母還是讓我感到意外。我等她繼續說下去,可是她沒再開口;她只是抬頭凝視著我,彷彿她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最後我說:
「有時候日子非常不好過,我知道。好像你的整個世界都垮了。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詹妮。你表現得非常好,你把自己的世界又重建了起來。你真的很了不起。我知道你的世界已經不可能和過去完全一樣了,不過我也知道你已經重新出發,為自己建築了一個幸福快樂的未來。還有,我會永遠在一旁幫你,我要你知道這點。」
「謝謝你,」她說,「還有,謝謝你帶來這些東西。」
就我記憶所及,那天會面就到此為止。我們離開較暖和的火邊,走出那個多風的房間到走廊上,我便目送她回教室。
兩年前的那個冬日午後,我當時完全沒想到,我對她說的話全然不牢靠。等我下次到聖瑪格麗特中學見她,向她告別,我們也許會在同一個多風的房間相見,在同一個壁爐旁邊。果真如此,就教我更加為難了,因為詹妮弗鐵定會清清楚楚記起我們在那裡的上一次會面。不過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不管她當下的感受是什麼,她都能完全瞭解我要跟她說的話。或許她甚至能領悟得更快,比她保姆昨晚還要快:等她年紀大了——等這件事成為輝煌的記憶——她會真心慶幸我不畏艱難,挺身迎向我的使命。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