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聳聳肩,讓馬兒跑上她的臉頰。「那天我也難過啊。可是現在不了。人生總得往前看嘛。」
「沒錯。不管這是誰教你的,教得好。反正你好就好。現在,把你的皮箱忘掉吧,不過你要記住……」我一時無語,忘了本來想說什麼。
「記住什麼?」
「沒事。別忘了,你要是有什麼事想對我說,有什麼事困擾你,我永遠在這兒。」
「沒問題。」她開朗地回答。
我走回屋子的路上,回頭瞄了一眼,看見她又在園裡漫步,讓她的馬兒在空中奔騰,畫出一個接一個夢幻的圓弧。
對詹妮弗如此承諾,我並非輕許。當時我真心想實踐承諾,而且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對詹妮弗的愛憐有增無減。然而時至今日,我已經打算離開她;會離開多久,我根本不知道。當然,我有可能誇大了她對我的依賴。再說,如果一切順利,下次學校放假之前,我早已回到倫敦,她根本不會察覺我離開。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我可能會去得更久一點,就像昨夜吉文斯小姐開門見山問我,我就承認了。正是這歸期不定洩漏了在我心中究竟孰輕孰重,我相信詹妮弗馬上會有自己的結論。不管她臉上表現得如何不在乎,我知道她會視我的決定為背叛。
事情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並不容易解釋。我只能說是從幾年前開始——遠在詹妮弗來以前——起先是一種隱約的感覺,不時浮上心頭:我感覺有人不認可我,而且掩飾得相當勉強。說來奇怪,只要跟我認為最能欣賞我成就的人在一起,這種感覺往往就會浮現。比方在晚宴上,我跟某位政治人物或警界人物,甚至只是跟我的客戶談話,我總會突然覺得對方的握手怎麼變冷漠了,相談甚歡之際,對方怎麼會唐突了幾句,有時我以為對方會感激不盡,結果對方竟然只是禮貌地把我打發。起初這類情況發生的時候,我會回想自己是否曾無意得罪這個人;到後來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問題出在一般人看待我的方式。
我這裡談的事朦朧不清,極不容易舉出例子,作為清楚的說明。不過我想,去年秋天我與埃克塞特來的警探有過一段奇怪的對談,或許就是一例,地點是薩默塞特郡柯林村外一處幽暗的巷口。
那是我經手的調查裡,最教人痛心的案件之一。我到達的時候,案發已經四天,他們在一條巷子裡找到那些孩子的屍體,由於經常下雨,窄巷變成了泥河——想蒐集相關證據變得難上加難。儘管如此,在我聽見一位警探走近的腳步聲之前,我已經對事發經過有了相當清楚的概念。
「這種事最讓人不安。」我對走上前來的警探說。
「這讓我反胃,班克斯先生,」警探說,「真是讓我反胃。」
我本來蹲著細細察看圍籬,現在站了起來,跟他面對面站著,小雨一直沒停過。接著他說:
「您知道嗎,先生,此時此刻我真希望自己是木匠。我父親就希望我做木匠。我真希望做個木匠,先生。經歷了今天這個案子,我真希望如此。」
「真是慘,沒錯。不過我們也彆氣餒。我們得讓正義得以伸張。」
他哀怨地搖搖頭,接著說:「我是過來問問,您對案情有沒有什麼看法。因為,您知道的……」他抬頭看看頭上滴著水的樹枝,然後勉為其難地繼續說道:「您知道,我自己的調查讓我得出了某個結論。我很厭惡這樣的結論,不太想去碰它。」
我沉重地看著他點點頭。「您的結論恐怕沒錯,」我嚴肅地說,「四天前,案情看起來已經慘絕人寰。不過再看過一回,真相只怕更加駭人聽聞。」
「怎麼會這樣呢,先生?」警探臉色蒼白如紙,「怎麼會有這種事?儘管我做了這麼多年的探員,我還是無法理解這種……」他說不下去,轉身背對著我。
「很不幸的是,我看不出有別的可能,」我平靜地說,「事情的確令人震驚。我們似乎正俯瞰著黑暗的深淵。」
「如果是什麼路過的瘋子,我還能接受。不過,這……我想到都覺得噁心。」
「您不得不接受,」我說,「我們必須接受事實。因為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您確定,先生?」
「我確定。」
他凝望的眼神越過鄰近田野,落在遠處的一排村舍。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說,「我可以體會您會因此氣餒。不過容我直言,還好您沒有聽從令尊的建議。因為像您這樣的人才,警探先生,這樣的人才實在難得。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的職責就是打擊壞人,我們……該怎麼說好呢?我們就像繫住百葉窗葉片的細繩。一旦我們系得不牢靠,一切都會分崩離析。您揹負的責任可是相當重大啊,警探先生。」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了口,語氣裡的堅決讓我吃了一驚。
「我只是個普通人,先生。我會留下來盡我所能。我會留在這個位子上盡全力打擊毒蛇。不過這回的對手可是個九頭怪獸。你砍掉一個頭,它卻又長出三個。我覺得情況就是這樣,先生。情況變糟了。每一天都在惡化。這裡發生的事,這些可憐的小孩……」他轉回來面對著我,我此時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怒火,「我只是個小人物。假如我有身份地位」——此刻,毫無疑問,他以控訴的眼神直視我雙眼——「假如我有身份地位的話,老實告訴您,先生,我決不遲疑。我會直攻它的要害。」
「要害?」
「毒蛇的要害。我會去做。何苦跟這斬之不盡的頭搏鬥呢?我今天就到毒蛇的要害所在,斬草除根,免得……免得……」
他顯然詞窮了,只能站在那兒瞪著我。我不記得我回答了什麼。也許喃喃說了這類的話:
「您能這麼做的話,真是再好不過了。」然後轉身離去。
還有去年夏天的一件事,那次我前往皇家地理學會聽h·l·莫蒂默演講。那個晚上相當溫暖。一百多個聽眾,都是各個領域的一時之選;我看到聽眾裡有一位自由派人士,還有一位來自牛津大學的知名歷史學家。莫蒂默教授才講了一個多小時,廳裡已漸漸悶熱起來。他的論文題目是:「納粹主義是否會威脅基督教?」內容充滿爭議,認為全民普選會減弱英國對國際事務的控制力量。演講後的發問時間,廳內討論氣氛熾熱,不過都無關莫蒂默教授的想法,而是關於德軍進入萊茵河以西非軍事區的動作。寬容與譴責德國這項行動的聲音一樣熱烈,不過那夜,我才剛度過忙碌不堪的幾周,沒花力氣跟著起鬨。
討論得差不多了,來賓被引領到隔壁廳裡用點心。那一邊空間實在不夠,等我進去的時候——我後面還有一串人呢——裡頭早已摩肩接踵。那夜留給我的印象,有一幕是身材高大、穿著圍裙的女士,端著裝有櫻桃的托盤,擠過人群;還有一幕是頭髮泛白、體形如鳥的教授們,兩兩在那裡交談,大家的頭部都往後仰,以保持禮貌的談話距離。我覺得這種環境我實在待不下去,於是往出口擠了過去,此時有人輕拍我肩膀。我回頭看見坎農·莫利對我微笑。他是位牧師,最近有個案子多虧他鼎力協助,不知他是否有話要跟我說,於是我停下來打個招呼。
「今夜真是棒極了,」他說,「啟發了我好多思考空間。」
「的確有趣極了。」
「不過恕我直言,班克斯先生,我看到您也在會場,就等著聽您發表高見呢。」
「可惜今晚我有點體力不濟。再說,廳內每位來賓對這個議題的瞭解,似乎都比我多得多。」
「哪,您太客氣,太客氣了。」他笑了笑,輕輕碰了我胸口一下。接著他靠了過來——也許背後有人推擠——他的臉離我僅數寸。「我老老實實對您說,」他開口道,「我有點意外,您怎麼忍得住不發言。大家都在談論歐洲的危機。您說您累了;也許只是禮貌性的託辭罷。無論如何,我沒想到您會任由他們胡謅。」
「胡謅?」
「我要說的是,請您包涵——今晚出席的這些紳士們,自然會認為歐洲是當前世界動亂的暴風眼。不過,班克斯先生您,您當然知道真相。您知道我們目前危機的中心,其實距離我們非常遙遠。」
我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對不起,先生。我不太懂您指的是什麼。」
「噢,怎麼可能呢。」他笑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您怎麼可能不懂。」
「我說的是真的,先生,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您會認為我對這種事有什麼獨到的見解。沒錯,這些年我調查過一些刑案,也許我已描繪出某些邪惡的形式如何顯形的基本影像。可是,對於強權之間如何保持平衡,我們如何遏制歐洲境內激烈的慾望衝突,對於這類事情,我得承認我沒什麼大理論可言。」
「沒有理論?也許沒有。」坎農·莫利繼續對我微笑,「不過您有的,這麼說好了,那是一種特殊的背景,當前我們一切焦慮的核心其實就跟這個背景有關。噢,別這麼說吧,好老兄!您完全清楚我指的是什麼!您比誰都清楚,暴風眼根本不在歐洲,而在遠東。說準確一點,是在上海。」
「上海,」我語氣疲軟,「沒錯,我也覺得……覺得那個城市裡,的確有些問題。」
「的確有問題。原本只是當地的問題,卻任由它蔓延坐大,這幾年來,把毒素散佈到世界各處,浸透了我們的文明。這個哪裡需要我來跟您提。」
「我想,先生,您會明白,」我說,決定不再隱藏我的不悅,「我這些年致力於阻止犯罪與邪惡的擴張,不管它們在何處現身。但是,我當然也只能在我有限的領域裡發揮所長。至於那些發生在海角天涯的事,說真的,先生,您總不能期望我也……」
「噢,別這麼說吧!真是的!」
我原本幾乎要失去耐性了,可巧有位牧師擠過人群來跟他寒暄。坎農·莫利將我們介紹給對方認識,我也趁機告退。
這種事還有好幾樁,就算沒這麼明白直截,也漸漸累積成一股推動力,讓我漸漸往某個方向走去。當然,這也包括那次在德雷科茨的婚禮上與莎拉·亨明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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