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來看他,他總不忘好好招呼我,熱情地與我握手,請我坐下,然後跟我聊上好幾分鐘,母親則帶著笑容在一旁靜候。通常他還會送我一份禮物,還佯稱是早就準備好,等著我來拿的——其實沒幾次我就看出來,他是當下眼前有什麼東西就拿來給我。「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麼,小海雀?」他會這麼說,而眼神則在房內尋找一件合適的東西。就這樣,我得到許多辦公室的用具,全都儲存在遊戲室的一箇舊櫃子裡:一隻菸灰缸、一個象牙筆架、一塊鉛製的鎮紙。有一次,菲利普叔叔說要送我禮物,話說完了,卻還沒看到什麼合適的東西。他先是尷尬地停了一下,接著跳了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口中喃喃念著:「我放哪裡去了?我到底丟哪兒去了?」找了半天,也許是情急之舉,他走到牆邊,把長江流域的地圖扯下,還弄破了一角,他把地圖捲起來就捧到我面前。
我向他吐露心聲的那次,辦公室裡只有菲利普叔叔與我獨處,母親因事出去,我們正在等她回來。他邀我坐上他辦公桌後的椅子,而他自己則在辦公室裡走動。他像平常一樣,跟我閒聊些趣事,換作平時,不用多久就可以逗得我開懷大笑,不過那次不同——就在我與秋良討論過後沒幾天——我沒心情玩笑。菲利普叔叔馬上就看出異樣,於是他說:
「怎麼啦,小海雀,今天怎麼不開心了?」
我覺得時機恰當,便順勢說了:「菲利普叔叔,我有個疑問。你覺得要怎樣才能更像英國人?」
「更像英國人?」他放下手邊的事情,看著我。接著,他臉上帶著關心的表情朝我走來,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到桌邊坐下。
「你怎麼會想要比你現在更像英國人呢,小海雀?」
「我只是在想……我,我只是在想,也許可以嘛。」
「誰說過你不夠像英國人了?」
「也沒有啦。」過了一秒我又補充,「不過,我覺得也許我爸媽這樣覺得。」
「那麼你自己覺得如何呢,小海雀?你覺得你自己應該更英國一點嗎?」
「我也說不上來,叔叔。」
「我想也是。哪,沒錯,你在這裡長大,周遭什麼人都有。中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美國人,什麼人都有。你要是長得有點像個小混血,一點也不奇怪喲。」他略微笑了一笑。接著又說:「不過那絕不是壞事。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小海雀,我認為像你這樣的孩子,要是長大成人後,都能博採各家之長,那可絕不是壞事。到了那時,也許我們會更加善待彼此。至少,戰爭會比現在少得多。沒錯。也許有一天,一切衝突都會結束,但絕不是因為有什麼偉大的政治家或教會或我們這樣的機構,而是因為人們改變了。他們會像你一樣,小海雀,更像是一種綜合體。所以變成混血兒有什麼不好?好處多多呢。」
「可要是我真的變成了那樣,世界可能會……」我沒說下去。
「世界會怎樣,小海雀?」
「就像掛在那裡的遮陽簾一樣,」——我指了指——「假如繩子斷了。世界可能會四分五裂。」
菲利普叔叔凝視我所指的百葉簾。接著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輕輕碰了碰簾子。
「世界可能會四分五裂。也許你說得對。我想,這種事要置身事外,恐怕不容易。人總是要有歸屬的感覺,要屬於某個國家、某個種族。否則,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這個文明,也許就要崩潰。然後世界就會四分五裂,如你所說的。」他嘆了口氣,彷彿我辯倒了他,「所以你想要更像英國人。這個嘛,小海雀。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不知道,有一件事不知道好不好,叔叔,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有時候就模仿你。」
「模仿我?」
「沒錯,叔叔。有時候而已。就這樣,我學學英國人的做事方法。」
「你真是太抬舉我了,老弟。可是你不覺得,令尊才是該享受這項殊榮的人?他再英國人不過了,我敢這麼說。」
我把臉轉開,菲利普叔叔一定立刻就察覺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坐回到椅子上,又正對著我。
「你聽我說,」他平靜地說,「那麼我們就這樣做好了:只要你覺得有件事情,不管什麼事,你擔心做得不好,你就來我這兒,我們再好好討論討論。我們就討論到你完全清楚要怎麼做為止。哪,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是的,叔叔。我覺得好多了。」我勉強笑笑,「謝謝你,叔叔。」
「我說小海雀,你有時也是個可怕的淘氣鬼。不過以淘氣鬼來說,你算是最可愛乖巧的一種了。我相信你爸媽都為你感到非常非常驕傲。」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真的。好啦,你感覺好過些了嗎?」
說完這句話,他跳了起來,繼續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他說話的語調又回覆原先的輕鬆隨興,開始說隔壁辦公室那位女士的奇聞怪譚,讓我笑個不停。
我多麼喜歡菲利普叔叔啊!然而,我有沒有任何有根據的理由懷疑,他並非真心喜歡我?在那個階段,也許他確實只想為了我好,然而他也跟我一樣,對於世事會如何發展茫然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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