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二種聚會就嚴肅多了,我是不準參加的。他們會關在飯廳裡進行,要是聚會進行的時候我在家,我走路時就不準發出聲響。偶爾母親帶我去見見她特別景仰的人物——也許是一位牧師,或是某位外交官——不過一有客人要到,她總會叫梅俐把我帶到最不礙事的角落。菲利普叔叔當然是每次必到的一員,而我總是想盡辦法在散會的時候出現,好讓他看到我。只要他瞥見我,每次都會帶著笑容來到我身邊,我們就會聊聊。有時候,他要是沒有急事,我就會把他拉到一旁,看我那個星期畫的圖畫,或者到後院的露臺去坐坐。
一旦所有客人都走了,家裡的氣氛就會變得完全不同。母親每次心情都會快樂起來,彷彿聚會把她所有的憂慮都一掃而空。我聽見她在屋子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還哼著歌,一聽到她的歌,我就會跑到花園裡等候。因為我知道,她整理完畢之後,一出來就會看到我,不管離午餐時間還有多久,她都會陪我玩。
等我再長大些,在這樣的時刻,也就是聚會結束之後,母親會跟我一起去極司菲爾公園散步。不過到我六七歲時,我們就比較常待在家裡下棋,有時也玩我的玩具士兵。我還記得,我們在這些日子裡發展出一套遊戲的程式。那個時候,離露臺不遠的草坪上有架鞦韆,母親會從屋子裡哼著歌走出來,踏過草地,在鞦韆上坐下。我會在後花園裡,在我的草丘上等候,然後向她奔跑過去,假裝發脾氣。
「下來啦,媽!你會把它壓壞!」我會在鞦韆前胡蹦亂跳,揮舞手臂。「你太重了!你會把它壓壞!」
而母親則假裝既沒看見也沒聽見,反而把鞦韆愈蕩愈高,同時放聲高唱這樣的歌曲:「黛絲,黛絲,請你跟我說你願意。」等我的請求無效,我就會在草地上一直學倒立——其中緣由已不可考。她的歌聲裡就會穿插陣陣笑聲,最後她會從鞦韆上下來,我們兩人便去玩我準備好的遊戲。就算是今天,每次想起母親的那些聚會,我總會跟著想到會後隨之而來的殷切期盼。
幾年前,我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花了幾天,研究那個時代關於把鴉片輸入中國的種種爭論。我仔細閱讀了許多當年的報紙文章、信件、文獻,有一些兒時百思不解的議題,如今明朗了許多。然而——我也得承認——我做這樣的研究,主要動機是希望能翻到有關母親的報導。如我前面所述,畢竟兒時的經驗讓我相信,她是反鴉片運動的關鍵人物。結果她的名字連一次都沒出現,我有些失望。以前我不斷聽到別人引用她的話、讚美她、批評她,怎麼在我搜集的資料裡卻一次也沒有出現。我倒是碰到好幾則提到菲利普叔叔。有一則是在一封瑞典傳教士給《華北日報》的投書裡,他在譴責數家歐洲公司的同時,稱菲利普叔叔是「可敬可佩的道德明燈」。找不到母親的名字讓我失望透了,失望之情實在沉痛,於是我從此放棄這方面的研究。
我其實無意在此立刻談到菲利普叔叔。今天傍晚,我以為下午我曾在公車上對莎拉·亨明斯提起菲利普叔叔的名字——還告訴她一些基本生平。不過我把事情從頭到尾仔細想了一回,我有理由確定菲利普叔叔根本不在我們的談話之中——我得說我鬆了一口氣。有個想法也許愚蠢,不過我向來覺得不該讓菲利普叔叔的存在太具體,這樣他就會留在我一個人的記憶裡。
那天下午,我倒是跟她談了一點秋良的事,如今我有機會再想想這件事,覺得這樣做也好。反正我也沒有透露太多,而她也並非真的有興趣。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忽然跟她說了那麼多事情;其實,在草秣市場站上公車時,我原本無意跟她說這些。
我受大衛·科貝特的邀請,參加他與一些朋友在攝政王南街的餐廳聚餐——此人與我只是泛泛之交。那是個時髦的餐會地點,他為我們這十幾位客人在餐廳深處,預訂了一張長餐桌。我很高興看到莎拉也在客人裡頭——也有點意外,因為我一直不知道她也是科貝特的朋友——由於我到晚了,沒辦法坐在可以與她談話的地方。
那時天色轉陰,侍者為我們的餐桌點了一架燭臺。我們這夥人裡頭有個名叫海格利的,喜歡把蠟燭吹熄再叫侍者來點上,他覺得這樣鬧著玩挺有意思。他在二十分鐘之內做了三次——每次他認為熱鬧的氣氛開始冷卻就來上這麼一回——而其他人似乎也覺得這個惡作劇很好玩。在我看來,莎拉這時候玩得還算愉快,跟著其他人起鬨。我們在那裡也許待了一個鐘頭——有幾位男士先行告退回辦公室去了——這時候,大家的注意力轉到了艾瑪·卡梅倫身上,一位熱力四射的女性,坐在莎拉那頭。我只知道她已經與身邊的人談了一會兒她的難題;然而此刻,餐桌上似乎靜了下來,一下子讓她成為聚會的焦點。接下來大家半正經、半嘲諷地討論艾瑪·卡梅倫與她母親的問題——顯然最近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因為艾瑪與一位法國人訂婚而進入另一個新的危機。什麼建議都有人提。例如那位名叫海格利的傢伙,就提議在蛇河邊蓋一棟類似動物園的機構,把每個人的母親——「當然還包括那些三姑六婆」——通通關進去。其他人則依自己的經驗,提出更有用的建議,而艾瑪·卡梅倫巴不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也把話題炒得熱乎乎,陳述一則又一則灑狗血的軼事,以顯示她這位至親教人忍無可忍的個性。討論進行了十五分鐘左右,我看見莎拉在聚會主人耳邊說了句話就離開房間。女士的化妝室位於餐廳大門的接待廳附近,因此別人——若有人看到她離去——無疑都以為她是去化妝室。不過我發現她表情有異,於是幾分鐘後就離席去找她。
我發現她站在餐廳入口,望著窗外的攝政王南街。她沒有注意到我走近,我便上前碰碰她的手臂,問她:
「怎麼了,沒事吧?」
她嚇了一跳,而且我注意到她眼中有些許淚痕,她立刻用笑容掩蓋過去。
「是啊,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悶,就這樣。現在好多了。」她笑了笑,又朝街上凝望,像在找什麼似的,「真不好意思,我看起來一定很沒禮貌。我真該進去了。」
「如果你不想這麼做,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該不該的。」
她仔細端詳著我,然後問道:「他們還在談剛才談的那些嗎?」
「我出來的時候還是,」我又補充,「我想,在討論問題母親的研究會上,我們兩個無法做出任何貢獻。」
她忽然笑出了聲,拭去淚水,不再對我隱藏心情。「是啊,」她說,「我猜我們兩個確實都沒資格與會。」接著她又笑著說:「我真傻。他們也不過是給午餐助興罷了。」
「你在等車嗎?」我問,因為她殷切地觀望街上的往來車輛。
「什麼?沒有,沒有。我只是看看風景。」接著她又說,「不知道公車會不會來。你瞧,就在對街,那裡有個站牌。我以前與母親在公車上度過許多時光。我們只是坐著玩。我是說我小時候。要是我們坐不到雙層公車的上層第一排,我們便直接下車等下一班。有時候我們會花幾個鐘頭在倫敦市區裡繞。看看風景,聊聊天,指著有趣的東西要對方看。我以前常常坐公車玩。難道你沒上過公車,克里斯托弗?你該試試。從公車上層可以看到好多東西哦。」
「我得承認,通常我若不是步行就是叫計程車。我有點害怕倫敦的公車。我總覺得如果我上了公車,它就會帶我到我不想去的地方,然後我得花一整天的時間找路回來。」
「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克里斯托弗?」她的聲音變得非常冷靜,「其實是我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通,以前從來沒有明白過。母親那時候一定已經非常痛苦,她沒辦法跟我一起做別的事,那也是為什麼我們會在公車上待那麼久,只有這件事我們還能一起做。」
「你現在想不想搭公車?」我問。
她又往窗外望去。「難道你不忙嗎?」
「這可是我的榮幸。我也說了,我害怕自己搭公車。要是有你這樣的老手帶領,這可是我的福氣。」
「很好。」她忽然眼神一亮,「就讓我來教你怎麼搭倫敦公車。」
後來我們沒在攝政王南街上公車——我們可不希望他們午餐散會出來,看見我們在等車——而是到不遠處的草秣市場站等車。我們登上公車上層,她發現前面第一排空著,竟表現出一種幼稚的喜悅。公車蹣跚駛往特拉法爾加廣場,我們就坐在那裡一起搖晃。倫敦今天看起來灰沉沉的,一路上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人手一把雨傘或穿著雨衣。我估計我們在公車上大約待了半個鐘頭,或更久一點,路經斯特蘭德大街、官署街、克勒肯維爾路。有時候我們靜靜地欣賞車下的街景;有時則聊聊,講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她的心情比午餐時要輕鬆多了,也不再提她母親。我不確定那個話題是如何開啟的,不過卻是在許多乘客於上霍爾本路下車之後,那時,車子沿著格雷旅店路繼續行駛,我竟然談起了秋良。我相信一開始只是順口提到,形容他是我的「兒時玩伴」。不過她一定試著想多瞭解我,我記得沒過多久我就笑著跟她說:
「我總是忘不了,那時候我們還一起偷東西呢。」
「真的!」她驚呼,「真是這樣嗎!大偵探也有段不為人知的犯罪史!我就知道這個日本男孩會有文章。拜託,告訴我,你們偷了什麼?」
「其實也算不上偷。我們那時才十歲。」
「可是你良心不安,對吧?直到現在,」
「才不。那只是小事一樁,我們從用人房裡偷了點東西。」
「真有趣。那是在上海吧?」
我想我一定還跟她說了幾件往事,當然都是些沒什麼意義的事,可是下午與她分手時——後來我們在新牛津街下車——我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我竟然什麼事都跟她說了。畢竟到了這個國家以後,我從來不曾跟任何人提起過去,而且,如我所說,我也絕對沒有打算要從今日開始破戒。
不過這也許只是遲早的事。老實說,在過去這一年裡,我愈來愈專注地回想往事;這樣的專注背後有個動力,那就是我發現我的記憶——兒時的、父母的——近來開始變得模糊。最近有好幾次,我發現兩三年前我相信會永銘心頭的事情,現在卻要想半天。換言之,我不得不接受我在上海的人生隨著歲月流逝,將愈來愈模糊,最後只剩幾抹殘影。就在今夜,我坐下來把我還記得的事,大略依照順序重新溫習,我又再次警覺到,這些記憶竟然變得更為朦朧。就像我剛才述說的母親與衛生督察這件軼事——儘管我對自己精確記得此事的梗概十分有把握,不過在心頭重溫一遍之後,對於細節已經沒有那麼肯定了。到頭來,我不再確定她對督察所說的話,到底用了哪些字句:「賺這種褻瀆上帝的錢財來過活,您的良心能安嗎?」現在我覺得,即使在母親激動的時候,她一樣會注意到這話說得牽強,而且可能會害她讓人笑話。我不相信母親會這麼失態。換個角度來看,我把這些話跟她連在一起,可能正是因為這樣的問題是我們住上海的時候,她常常問自己的問題。不爭的事實是,我們「賴以維生」的這家公司所做的事,正是她認為該打入地獄的壞事,這一定成為她揮之不去的良心折磨。
說真的,也許我連她說那些話的前情後事都記不清楚;說不定這個問題不是對衛生督察說的,而是對父親,而且是另一天早上,他們在餐廳裡爭吵的時候說的。
即如今的塘沽路。
即黃浦公園。
即如今的中山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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