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莫失莫忘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知道這次拜訪很快要結束了;也許是我很好奇,到底艾米麗小姐和夫人對彼此是什麼感情。總之我壓低了聲音,朝門廊過道點了點頭,說道:

「夫人從來都不喜歡我們。她一直都很怕我們。就像有人害怕蜘蛛什麼的那樣。」

我等著想看艾米麗小姐會不會發火,反正現在她發火我也不會介意。果然,她猛地朝我轉過臉,彷彿我朝她扔了一個紙團,她目光灼灼,讓我想起她在黑爾舍姆的日子。但當她開口答話的時候,話音卻平和溫柔:

「瑪麗—克勞德把一切都給了你們。她拼了命地工作、工作、工作。別搞錯,我的孩子,瑪麗—克勞德是站在你們一邊的,並且將永遠站在你們一邊。她害怕你們嗎?我們都怕你們。我本人就不得不每天跟自己對你們的恐懼做鬥爭,我在黑爾舍姆的每一天幾乎都是如此。有時候我從辦公室視窗望著你們,我會感到那麼強烈的厭惡……」她停了下來,這時她眼睛裡重又開始閃光,「可我下決心不讓這種情緒阻止我去做正確的事。我跟這些情緒作戰,並且戰勝了。現在,如果你們肯好心幫我離開這裡,喬治應該拿著我的柺杖等著呢。」

我倆一人扶著她一邊的胳膊肘,她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大廳裡,一個穿護士制服的大個子男人看到我們嚇了一跳,很快拿出了一副柺杖。

對著街道的正門開著,我很吃驚地看到天色還沒有變暗。夫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對那些人講話的音調比先前平靜。這時我跟湯米好像應該悄悄溜走,但這會兒那個喬治在幫艾米麗小姐穿外套,她就穩穩地扶著柺杖站在那裡,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們沒辦法,因此就等在那裡。我猜想,我們也是等著要跟艾米麗小姐道別,也許經過這麼多事之後,我們想對她說聲謝謝。我說不準。但現在她全部心思都在她那個床頭櫃上了。她忙不迭地給外面那幾個男人下指令,然後就跟喬治一起離開了,並沒有回頭看我們。

我和湯米又在大廳裡待了一會兒,拿不準該怎麼辦才好。等到我們終於溜達到外面的時候,我留意到雖然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長街上路燈都已經亮了起來。一輛白色貨車正在發動引擎。後面緊跟著一輛大型的老款式沃爾沃轎車,艾米麗小姐就坐在副駕駛位上。夫人正趴在車窗上,不知艾米麗小姐說了什麼,夫人聽了直點頭,這時喬治關上了後備廂,轉到駕駛座的門口。隨後那輛白車發動起來,艾米麗小姐的車跟了上去。

夫人望著離去的車輛,看了好一會兒。後來她轉過身,彷彿要回屋子裡去,見到我們站在人行道上,突然停了下來,彷彿朝後退縮了一點。

「我們要走了,」我說,「謝謝你跟我們講話。請代我們跟艾米麗小姐道別。」

我看到她在漸漸暗去的光線裡仔細觀察我。然後她說:

「凱西·h,我記得你。對,我記得。」她說完就不作聲了,但仍是盯著我看。

「我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最後,我說,「我想我能猜得出。」

「那很好。」她的聲音猶如夢囈,眼神彷彿有些失焦,「很好。你能看透別人的心思。那你來告訴我吧。」

「曾經有一次你見到過我,一天下午,在宿舍裡。旁邊沒有別人,我在放磁帶,放音樂。我閉著眼睛好像在跳舞,你看到了我。」

「說得很好。你真的懂讀心術。你應該站到舞臺上表演。我這才剛剛認出是你。可是沒錯,我記得那一次。我現在還時不時想起來。」

「真有趣。我也是。」

「是嘛。」

我們本可以就此結束談話。我們本可以說聲再見,然後離開。可她朝前一步靠近我們,同時緊緊盯著我的臉。

「你那時候年紀要小得多,」她說,「但是沒錯,就是你。」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不回答,」我說,「可這總是讓我很困惑。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你能讀懂我的心思。可我看不透你的。」

「這個,你那天……很難過。你在看我,然後我感覺到了,睜開了眼睛,看到你在看著我,我想你當時哭了。事實上,我確信你是在哭。你看著我,在哭泣。那是為什麼?」

夫人的表情毫無變化,她仍是盯著我的臉。「我在哭泣,」最終她非常低聲地開口說道,彷彿怕鄰居會聽到似的,「因為當我進來的時候聽到了你的音樂。我以為是哪個笨蛋學生忘記把音樂關掉了。但當我來到你的宿舍,我看到你一個人,孤單單一個小女孩在跳舞。正如你所說,眼睛閉著,心懷嚮往,神遊遠方。你舞得充滿悲憫之情。還有音樂,那首歌。歌詞裡面有些什麼。充滿了傷感。」

「那首歌,」我說,「名叫《莫失莫忘》。」隨後我輕輕壓低了聲音唱了幾句給她聽。「莫失莫忘。噢,寶貝,寶貝。莫失莫忘……」

她彷彿表示贊同一般,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首歌。打那之後,我又聽到過一兩次。電臺裡、電視上。這歌總會將我帶回那個小女孩孤單單一個人跳舞的畫面。」

「你說你不懂讀心術,」我說,「但是也許那天你讀懂了我的心思。也許因此你看到我才會哭了起來。也許不論那首歌到底唱的是什麼,當我跳舞的時候,我腦子裡有我自己理解的意思。你知道嗎,我想象這歌唱的是一個女人,她知道自己不能有小孩。但後來她有了一個寶寶,她非常高興,把寶寶緊緊抱在胸口,很怕有什麼會把他們分開,於是她就輕輕地唱,寶貝,寶貝,莫失莫忘。這根本不是歌詞原來的意思,但那時候,我心裡想的就是這幅畫面。也許你讀懂了我的心思,所以你才覺得這歌令人傷心。我當時並沒覺得這歌有那麼讓人難過,但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讓人有點傷感。」

我是對著夫人講這些話的,但我感覺到湯米在我身邊動來動去,意識到他衣服的質地,以及他的一切。後來夫人說:

「這很有趣。可我當初也不比現在更懂得看透別人的想法。我流眼淚是因為完全不同的原因。那天當我看你跳舞的時候,我有不同的感受。我看到一個新世界迅速地到來。更加科學,更有效率,沒錯。多年的頑疾有救了。很好。但這是一個更冷酷、更無情的世界。我看到一個小姑娘,她雙眼緊閉,將舊的世界緊緊摟在胸口,她打心底裡知道,這個舊世界將不復存在,於是將它抱緊,哀求著,莫失莫忘。那就是我所看到的畫面。我知道,真的並不是因為你或者你在做的事。但我看到了你,這場景令我心碎。我從此永誌不忘。」

這時她朝前走了兩步,直到距離我倆只有一兩步遠才停下。「今天傍晚你說的故事,也很打動我。」她轉眼看看湯米,又轉回來看看我。「可憐的小傢伙。真希望我能幫你們。但現在你們得靠自己了。」

她伸出一隻手,始終盯著我的臉,同時將手摸到了我的臉頰上。我感到她全身一陣顫抖,可她並沒將手拿開,我又一次看到她眼中湧出了淚水。

「你們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然後她就轉過身,回到了自己家。

回程中我們幾乎沒有討論跟艾米麗小姐和夫人的會面。即便是說到,我們也只是聊聊那些不重要的事,比如我們都覺得她們看上去老了很多,或是關於她們家裡的東西。

我一直儘量讓兩人乘坐的車子行駛在偏僻的小路上,沿途只有我們的車燈打破黑暗。我們偶爾會跟其他車燈遭遇,這時我會感覺,車上坐的也是護理員,也許他一個人開車回家,再不然就像我一樣,身旁坐著他負責的捐獻者。當然我明白其他的人也會開車走在路上;但那天晚上,我彷彿感覺全國所有這些小路的存在,都是為了我們這樣的人,而那些亮堂堂的、有巨大指示牌和大型咖啡廳的大路是給其他人用的。我不知道湯米是不是有類似的想法。也許他也跟我一樣,因為有一次他說:

「凱絲,你真的認識很多奇怪的小路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輕輕笑了一聲,但隨後他彷彿陷入了沉思。後來,當我們在不知什麼地方的偏僻後街,沿著一條特別黑的小路行駛的時候,他突然說:

「我覺得露西小姐是對的,艾米麗小姐錯了。」

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答他。如果我說了什麼,也絕不是什麼有深度的答案。但這時我才第一次留意到,他的聲音,或者是儀態,隱約流露出值得警惕的訊息。我記得自己將眼光離開曲折的路面轉去看他,可他就只是默默地坐在原地,雙眼直視著前方的夜幕。

幾分鐘之後,他突然說:「凱絲,我們停一下好嗎?很抱歉,我得下車。」

我以為他又不舒服了,幾乎立刻就將車開到路邊,緊貼著樹籬停了下來。那地方完全沒有燈光,即便車燈亮著,我還是擔心會有其他車轉彎過來撞上我們。因此當湯米下了車,消失在黑暗中的時候,我並沒有跟上去。況且,他下車的樣子顯得目的明確,哪怕他的確是不舒服了,看他的意思也是想一個人應付。總之,我因此就留在了車上,心裡想著不知是否應該再把車往上坡再開一段,這時我聽到了第一聲尖叫。

開始我根本沒想到那會是他,我以為有個瘋子躲在灌木叢裡。等我下了車,第二聲、第三聲尖叫傳來的時候,我這時才知道那是湯米,但知道了之後我更加著急了。實際上,有一個片刻,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裡,驚恐之下幾乎亂了方寸。我什麼都看不見,當我試圖朝尖叫的聲音走去時,卻遭遇了一片攔路的灌木叢。後來終於找到一個缺口,然後邁過一條溝,我才踏到了軟綿綿的泥巴地上。

這時我終於可以更明白地看清楚周圍的環境。我站在一片田裡,我面前不遠處,地面就是一片陡峭的下坡,我能看到下面山谷裡某個村莊裡亮起的燈火。風真的很大,一陣風打到我身上,人幾乎要倒下,我只得去扶籬笆柱。月亮還不太圓,但卻很亮,我能分辨出湯米的身影出現在前面不太遠,就在田地開始下坡的地方,他憤怒、嘶吼、甩著拳頭,到處亂踢。

我想朝他跑過去,但泥巴粘住了我的腳。泥巴同樣也阻礙著他,因為一次,他一腳踢出去人就滑倒,摔倒在黑暗中消失不見了。可他那含混的咒罵聲沒被打斷,仍在繼續。他剛一重新站起來,我終於來到了他身邊。月光中我看到了他的臉,沾滿了厚厚的泥巴,憤怒得扭曲變形,然後我拉住他甩動的胳膊,緊緊摟住不放。他試圖甩開我,但我堅持不放手,一直到他停止喊叫,我感覺他身體不再抗爭。這時我意識到,他的雙臂也在擁抱著我。於是我們就像這樣站在一起,在那片田野的最高處,待了彷彿很久很久,什麼話都沒有說,就只是彼此緊緊抱在一起,狂風一直往我們身上刮過來,扯動我們的衣服,有一會兒感覺就好像只有我們抱在一起,才可以避免被吹到茫茫黑夜中去。

最終當我們分開來的時候,他囁嚅道:「真對不起,凱絲。」隨後他勉強地笑了一下,又說:「幸虧地裡沒有牛。要是有牲口肯定要被嚇壞了。」

我看得出他是在竭力安慰我,現在一切都沒事了,但他的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雙腿也在發抖。我們一起走回到車旁,小心著不要滑倒。

「你一身的牛糞味兒,」最後我說。

「哎呀,天哪,凱絲,這我回去怎麼解釋?我們得想辦法從後門溜進去。」

「可你還得簽到呢。」

「哎呀,天哪,」他說完,又笑了起來。

我在車上找到幾塊抹布,兩人儘量把最明顯的泥漬擦掉了。但我在後備廂找抹布的時候,也把裝有他那些動物畫作的運動包取了出來,當我們再次開車的時候,我留意到湯米把包拿了進去,放在自己身邊。

我們開了一段,沒說什麼,那包就放在他腿上。我等待著他開口說幾句關於那些畫兒的事;一度我甚至怕他會情緒再次失控,將所有的畫扔到車窗外面去。可他小心用雙手護著包,眼睛怔怔地望著我們面前不斷延展的黑暗長路。沉默許久之後,他說:

「剛才的事我很抱歉,凱絲。真的,我真是個白痴。」然後他又補了一句:「你在想什麼呢,凱絲?」

「我在想,」我說,「那時候在黑爾舍姆,有時候你會像剛才這樣大發脾氣,當初我們不能理解。我們不能理解你怎麼會變成那樣。我剛才突然想到,其實只是這樣一轉念。我想也許你當初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你始終都知道。」

湯米想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覺得不是這樣,凱絲。不,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我犯渾。僅此而已。」然後又過了一會兒,他輕笑一聲,說道:「但這想法很有趣啊。也許我真的知道,深深的潛意識裡。知道一些你們其他人不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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