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克勞德說的沒錯,」艾米麗小姐說,「我才是你們應該找的人。瑪麗—克勞德為了我們的計劃辛苦工作。最後落得這樣一個結果讓她感到很失望。至於我本人,無論遭遇什麼打擊,我都不會感覺太難過。我認為我們還是取得了一些值得尊重的成就。看看你們兩個。你們都出落得很不錯。我能肯定你們有很多事可以講給我聽,值得我為你們自豪。剛才你們說都叫什麼名字來著?不,不,等等。我想我能記起來。你是那個壞脾氣的男孩子。壞脾氣,但心卻寬厚。湯米,對不對?還有你,當然了,你是凱西·h。你做護理員做得很不錯。我們都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我記得的,你瞧。我敢說我能記得你們所有人。」
「這對你或者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夫人問道,隨後大步離開了輪椅旁邊,經過我們倆,步入黑暗之中,我只知道她佔據了先前艾米麗小姐所在的空間。
「艾米麗小姐,」我說,「真高興再次見到您。」
「聽到你這麼說真好。我認出了你,但你卻未必認出我。事實上,凱西·h,不久之前,我還碰到你坐在外面的長椅上,你那時候顯然並沒有認出我。你看了一眼喬治,那個大個子奈及利亞人推著我。噢,沒錯,你可是看了他好一會兒,他也把你看了個夠。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不知道那就是我。但今天晚上,有前面的談話,我們就能相認了。你們兩個看到我都很震驚。我最近身體不太好,但我希望不用長久靠這玩意才能行動。但是很不巧,親愛的,雖然我很想多陪你們待一會,但沒辦法,因為過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取我的床頭櫃。那是件好東西。喬治給周遭都加上了保護墊,但我還是堅持要親自監督。這些人永遠靠不住。他們粗暴搬運,把東西隨便往車上亂摔亂扔,然後他們的老闆還宣稱東西最開始就是這樣。以前我們碰到過這種事,所以這次我堅持要全程陪同。這件傢俱很漂亮,我在黑爾舍姆的時候就有了,所以我決心要賣個好價錢。因此等他們來的時候,我恐怕就得離開你們了。可我看得出,親愛的,你們是誠心誠意帶著使命來的。我必須得說,看到你們真的讓我很高興。瑪麗—克勞德也很高興,雖然你們看她,一點都顯不出來。對不對,親愛的?哎,她假裝不在意,但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你們來找到我們,她其實很感動。噢,她生氣呢,別理她,同學們,別理她。現在我來儘量試著回答你們的問題。這種傳言我聽到過無數次。當初我們黑爾舍姆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有兩三對情侶,試著找我們來談這事。甚至有一對還曾寫過信給我們。我猜如果你真想違反規定的話,這麼大一座宅院總是不難找到的。所以你瞧,這種傳言一直都有,你們之前很早就有了。」
她停了下來,因此我說:「我們現在想知道的是,艾米麗小姐,這種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繼續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隨後深吸一口氣。「在黑爾舍姆範圍內,每當這種傳言開始散播,我都會立刻確保及時徹底地撲滅它。然而至於學生在離開我們之後的說法,我們是無能為力的。最終,我開始相信——瑪麗—克勞德也相信是這樣,對不對,親愛的?——我開始相信這種流言,它不僅僅是一個單一的謠言。我的意思是說,我認為流言是反覆生長出來的。你找到源頭,撲滅它,但你無法阻止它從其他地方再次開始生長。我得出了這個結論,就不再擔心這件事了。瑪麗—克勞德從來也沒為此感到擔憂過。她的看法是:‘如果他們這麼傻,那就讓他們相信好了。’噢,得了,別跟我擺出這樣一副苦瓜臉。你打從一開始就持這樣的觀點。這事鬧了很多年之後,我雖然沒有得出跟她完全一樣的結論,卻也開始認為,也許我無需擔心。說到底這不是我的問題。再說少數幾對情侶來碰了釘子之後,反正其他人也就不會再繼續嘗試了。這就當作是他們夢想的東西,一個小幻想。又有什麼害處呢?但對你們兩個,我看得出,不屬於我說的這種情況。你們是認真的。你們已經仔細考慮過。你們認真地希望過。對於像你們這樣的學生,我真心感到遺憾。讓你們失望我一點都不會感到高興。但情況就是這樣。」
我不想去看湯米。我意外地保持著鎮靜,雖然艾米麗小姐的話本該將我倆徹底打垮,但某方面來看,她似乎話中有話,還有所隱瞞,彷彿我們還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甚至有可能她講的話並不是真的。因此我問道:
「這麼說來,那延遲捐獻的事就根本不存在?你怎麼都不能幫到我們,是嗎?」
她慢慢將頭從一邊搖到另一邊。「這種謠言毫無依據。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湯米突然問道:「那曾經有過嗎?黑爾舍姆沒關門之前的時候?」
艾米麗小姐繼續搖著頭。「從來都不是真的。甚至在茂寧代爾醜聞爆發之前,哪怕在黑爾舍姆還被當成是指路明燈的時代,那時我們被看做是朝著更人道、更美好的方向前進的範例,即便在那時候,這說法也不是真的。這一點最好講清楚。這只是一種美好願望的謠言。僅此而已。噢,親愛的,是不是取櫃子的人來了?」
門鈴響了,樓上有腳步聲下來去應門。外面狹長的過道里傳來男人的談話聲,夫人從我們身後的黑影中走了出來,穿過房間出去了。艾米麗小姐坐在輪椅上,身體前傾,認真地聽著。然後她說:
「不是他們。還是那個裝修公司的討厭的人。瑪麗—克勞德會應付的。所以,親愛的們,我們還有多幾分鐘。還有什麼你們想跟我談的嗎?當然這是完全不符合規矩的,瑪麗—克勞德本就不該放你們進來。自然,我一知道你們是誰,就應該把你們趕出去。但現如今瑪麗—克勞德不大理會他們那套規矩了,我必須得承認,我也是一樣。所以如果你們還想多待一會兒,我很歡迎。」
「如果這傳言從來都不是真的,」湯米說,「那麼為什麼你要拿走我們的藝術作品?還有藝廊到底存在嗎?」
「藝廊?嗯,這傳言確有幾分真實。的確曾有過一個藝廊。雖然換了一種形式,藝廊依然存在。現如今藝廊就在這裡,在這幢房子裡。我不得不精減藏品,這讓我很遺憾。但這裡的空間不夠。然而我們為什麼要拿走你們的作品?這才是你的問題,對不對?」
「不僅如此,」我平靜地說,「首先為什麼我們要做那麼多作品?為什麼要教育我們,鼓勵我們,要求我們創作那些東西?如果我們反正只是為了捐獻,然後死去,那麼上那些課是為什麼?讀那麼多書,做那些討論,又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要有黑爾舍姆呢?」過道里傳來夫人的話音。她再次經過我們旁邊,回到了房間裡黑暗的那一半。「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艾米麗小姐的眼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有片刻時間她凝視著我們身後。我很想回頭去看看,她倆交換著怎樣的眼神,但我感覺就好像當初在黑爾舍姆那樣,我們必須得面朝前方,保持專注。這時艾米麗小姐說:
「是啊,為什麼要有黑爾舍姆呢?現如今瑪麗—克勞德總是這樣問。但不久之前,就在茂寧代爾醜聞爆發之前,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要提出這樣的問題。這種念頭根本進不去她的腦子。你知道的,就是這麼回事,別這副樣子看我!那時候只有一個人會問這樣的問題,那就是我。在茂寧代爾之前很久,從一開始我就在問。這樣一來,其他人的日子比較容易過,瑪麗—克勞德,所有他們那些人,都可以不假思索地繼續工作。還有你們所有這些學生。我替你們所有人承擔了那些擔憂和疑問。只要我堅定不移,那麼你們心頭就不會有片刻的懷疑,你們所有的人。但既然你有了疑問,親愛的孩子。那我們就回答其中最簡單的一個,然後希望其餘的問題也能因此得解。我們為什麼要收集你們的藝術作品?為什麼我們要做這件事?湯米,你前面說過一句很有趣的話。剛才你跟瑪麗—克勞德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說的。你說是因為創作會透露作者的本色。你真實的內在。你是這麼說的,對不對?是啊,你這話說得沒錯。我們收走你們的創作是因為我們認為它能揭示你們的靈魂。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你們有靈魂。」
她停了一下,我和湯米這麼長時間以來,終於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我問:
「為什麼你需要證明這種事呢,艾米麗小姐?莫非有人認為我們沒有靈魂嗎?」
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看到你這樣吃驚,凱西,我很受觸動。從某方面來看,這顯示出我們的工作做得很好。正如你所說,為什麼會有人懷疑你們沒有靈魂呢?可是我得告訴你,親愛的,許多年以前,在我們剛剛開始的時候,這種認識還不為大眾所接受。雖然從那時到現在,我們已經走了很遠,但即便是今天,仍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這回事。你們這些黑爾舍姆的學生,哪怕是離校之後,到了這樣一個世界裡,仍然對此半點認識都沒有。就在此刻,全國各地都有學生在非常悲慘的環境中長大,那種生活條件你們這些黑爾舍姆的學生簡直無法想象。現在我們不在了,情況只會更糟糕。」
她再次停了下來,有一會兒她彷彿眯起眼睛仔細觀察我們。後來,她繼續講:
「無論如何,我們至少確保我們負責照顧的你們所有這些人,都能在美好的環境中成長。我們還確保你們離開我們之後,仍然可以避免那些最恐怖的遭遇。至少我們有能力幫你們做到這些。然而你的這種夢想,能夠延遲的這種夢想,像這種事,就始終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了,哪怕是我們影響力最高的時候也不行。我很抱歉,我看得出,我說的這些話,你們不大願意接受。但你們一定不能灰心。我希望你們能夠理解我們為你們爭取到的一切。看看你們倆!你們出息得多好!你們都受過教育,有文化。我很抱歉沒能幫你們做到更多,但你們必須得明白,過去的情況曾有多糟糕。當初我和瑪麗—克勞德剛開始的時候,像黑爾舍姆這樣的地方根本不存在。我們和格倫摩根之家是最先辦起來的。幾年之後,又有了桑德斯托管中心。我們幾家機構一起掀起了一場規模不大但卻很有影響力的運動,我們對當時通行的整個捐獻程式提出了挑戰。最重要的是,我們向全世界表明,如果學生們在人道、文明的環境中長大,他們就有可能像任何普通人類成員一樣,長成會體貼、有智慧的人。在那之前,所有的克隆人——或者稱之為學生,我們喜歡這樣稱呼你們——存在僅僅是為了供應醫學所需。早期的時候,戰後那些年,大多數人對你們的瞭解就僅止於此,是試管中樣貌模糊的物質。難道你不同意嗎,瑪麗—克勞德?她這會兒很安靜。我親愛的學生們,你們在場,似乎她舌頭就打結了。那好吧。我這就回答你的問題,湯米。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收集你們的作品。我們挑選其中最好的作品舉辦特展。七十年代末期,我們影響力最強大的時候,我們曾在全國舉辦大型活動。內閣大臣、主教,各種名人都來參加。有演講,徵集到大筆的資金。‘看這裡!’我們說,‘看看這件藝術作品!你怎麼敢聲稱這些孩子不完全是人類呢?’噢,沒錯,那時候我們的運動得到了很多的支援,潮流是向著我們的。」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艾米麗小姐繼續回顧那時候的各種活動,提到了許多人,可他們的名字我們聽都沒聽說過。事實上,有一會兒感覺像是我們又在聽她晨會上的講話,她常常說著說著就離題扯遠了,我們誰都聽不懂她說的話。可她似乎樂在其中,眼睛周圍洋溢著溫柔的笑意。然後她突然跳脫出來,換了一種新的口吻說道:
「可我們從未失去跟現實的接觸,對不對,瑪麗—克勞德?這跟我們桑德斯托管中心的同仁不一樣。即便是在最好的時代,我們也始終明白,我們是在打一場多麼艱難的戰役。果不其然,茂寧代爾事件爆發,緊接著又有一兩樁別的事,隨後還不等我們明白過來,所有那些辛勤工作的成果就都付諸流水,化為烏有了。」
「可我不明白的是,」我說,「最開始人們為什麼想讓學生們遭受這麼壞的待遇。」
「凱西,以你今天的觀點來看,這種想法是完全合理的。但你必須得嘗試著歷史地看待問題。戰爭之後,五十年代初科學界很快取得了一個接一個的重大突破,人們沒有時間去判斷、評估,理性地提出問題。突然之間各種可能性擺到了我們面前,有各種方法能治好許多從前認為無法醫治的絕症。這就是世人最關注的問題,最想要的東西。於是很長時間裡,人們寧可相信這些器官是憑空出現的,或者最多是在某種真空裡種植出來的。沒錯,曾有過爭論。但到了人們終於開始關心……關心這些學生的時候,等到人們開始考慮你們是怎麼培育出來的,你們是否應該被帶來,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到那時已經太遲了。根本無法回頭。世人已經開始相信癌症可以治癒,你怎能期望這樣一個世界,去收回這種治療方法,重回黑暗時代?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無論人們對於你們的生存狀況感到多麼不安,他們主要關心的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配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不要死於癌症、運動神經元疾病、心臟病。因此很長一段時間裡,你們都被隱藏在陰影中,人們儘量不去想到你們。如果他們想到了,也會盡量說服自己,你們其實跟我們不一樣。說你們算不上真正的人類,因此怎麼都沒關係。這種情況一直持續著,直到我們開始掀起這場小小的運動。然而你是否看到我們所對抗的是什麼?我們猶如蚍蜉撼樹。現實就是這樣,要求學生做捐獻。在這個前提下,拒絕將你們看作是普通人類的這種阻礙永遠都會存在。可我們堅持戰鬥了很多年,至少我們為你們贏得了許多的改進,可是當然,你們只是幸運的極少數。然而這時發生了茂寧代爾醜聞,以及其他的事,然後不等我們反應過來,氣候已經完全變了。沒有人願意再被人看到支援我們的事業,我們這場小小的運動,黑爾舍姆,格倫摩根,還有桑德斯托管中心,我們全都被一掃而空。」
「您反覆說起的這個茂寧代爾醜聞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艾米麗小姐?」我問道,「您得告訴我們,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事。」
「唉,想來你們也沒理由知道。對於外面的大世界而言,這始終也不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事情起因是一個科學家,名叫詹姆斯·茂寧代爾,這人某些方面天分頗高。他在蘇格蘭某個偏僻地區開展工作,我想他大概認為那裡比較不招人注意。他想要帶給人們一種新的可能,讓他們生出具有某些加強特質的小孩。超強智慧,超強體能,諸如此類。當然,其他人也曾有過類似的雄心企圖,但這位茂寧代爾,他的研究將前輩遠遠甩在了身後,也甩開了法律的約束。總之,他被人發現之後,研究工作就此終止,事情就此結束了。只不過,當然對我們而言,這還沒完。正如我所說,這事從來沒有引起軒然大波,但的確引發了某種氣氛,你明白的。這事提醒了人們,讓他們關注到了一直抱有的一種恐懼。為了捐獻工程,製造像你們這樣的學生是一回事。但整整一代人,被設計創造出來的孩子,將取代他們在社會上的位置?更何況這些孩子將顯著超過我們其他人?噢,那可不行。人們都嚇壞了。他們就此退縮了。」
「可是艾米麗小姐,」我說,「所有這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因為這種事黑爾舍姆就得關門呢?」
「我們也找不出任何顯著聯絡啊,凱西。最初沒有。現在我常常想,我們沒能發現問題,所以該當受到懲罰。如果我們當初更警惕一些,而不是隻顧悶頭做自己的事,如果在茂寧代爾的新聞剛剛爆發的時候,在那個階段我們就盡力做工作,也許事態還有挽回的餘地。哎,瑪麗—克勞德不同意了。她認為不論我們怎麼做,該來的還是會來,也許她的想法有道理。畢竟不只是茂寧代爾這一件事。當時還有其他的事。比如那套糟糕的電視系列片。這些事都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合力改變了潮流方向。但我想,說到底,核心的問題是這樣的。我們的運動太微小,我們一直都非常脆弱,一直過分依賴贊助人興之所至的念頭。只要大氣候對我們是好的,只要某個大公司或者某位政客認為支援我們對他有利,那麼我們就能維持下去。但我們始終都是舉步維艱,茂寧代爾之後,氣候變了以後,我們就徹底沒戲了。世人不想看到捐獻工程到底是怎麼進行的。他們不想去考慮你們這些學生,或者你們生長所處的環境。換句話說,我親愛的,他們想要你們回到陰影之中,回到我和瑪麗—克勞德這樣的人出現之前,你們那種模糊陰暗的存在。所有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物,那些曾經那麼熱衷於幫助我們的人,當然,他們都消失不見了。僅僅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失去了一個又一個贊助人。我們竭盡全力繼續維持,比格倫摩根還多撐了兩年。但最終,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們不得不關門,今天我們當初的工作已經幾乎毫無蹤跡可尋。現在全國哪裡都找不到像黑爾舍姆這樣的地方了。你所能找到的,跟從前一樣,就只有那些巨大的政府‘家園’,如果說這些地方比從前有所好轉,我告訴你們吧,親愛的,如果你們看到這些地方現在仍在發生的一些情況,你們會連續幾天都睡不好覺。至於說我和瑪麗—克勞德,就這樣,我們退到了這幢房子裡,在樓上,我們有堆成山的你們的作品。我們只有這些,來證明我們曾經做過的事。還有堆成山的債務,當然債務沒有藝術那麼討喜。還有就是記憶,對於你們所有人的記憶。以及知道我們曾經給了你們比原先更好的生活。」
「別想讓他們感激你,」夫人的話音從我們身後傳來,「憑什麼他們要感恩戴德?他們來這裡,是有更多更高的要求。這麼多年以來,我們所給與他們的,所有我們為他們所做的那些鬥爭,他們知道些什麼?他們認為一切都是上帝的賜予。直到他們來這裡之前,他們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現在他們只會感到失望,因為我們沒有給與他們可能的一切。」
有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後來外面傳來噪聲,門鈴再次響了起來。夫人從黑暗中走過來,出去到了大廳。
「這回一定是那些人了,」艾米麗小姐說,「我得做好準備了。但你們可以再多待一會兒。那些人得把東西搬下兩段樓梯。瑪麗—克勞德會監督他們,不能損壞傢俱。」
我和湯米都很難相信這就結束了。我們倆誰都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人出現,要幫艾米麗小姐離開輪椅。有一剎那我疑心她會不會嘗試著自己站起來,可她完全沒動,仍像從前一樣朝前傾身,仔細傾聽。這時湯米說:
「所以根本什麼都沒有。沒有延遲,沒有這種事。」
「湯米,」我悄聲喊道,一邊盯著他。但是艾米麗小姐柔聲答道:
「沒有,湯米。完全沒有這種事。你們的生活必須得按照既定的軌道走下去。」
「所以照您所說的,小姐,」湯米說,「我們所做的一切,所有那些課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您剛剛跟我們說的這些?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我能理解,」艾米麗小姐說,「你們一定會認為自己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當然你可以這樣來看待。但想想看,你們是些幸運的棋子。曾有過某種氣候,但現在沒了。你們得接受,有時候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人們的看法,他們的感受,一會兒朝這邊,一會兒又改那邊。只是你們碰巧在這個過程中的某一點長大了。」
「可能這只是一時的潮流,來來去去,」我說,「但是對於我們,這就是一輩子。」
「是,這話沒錯。但是想想看。你們比之前的很多人都過得好很多。誰知道你們之後的人要面對什麼樣的情況。我很抱歉,學生們,但我必須得離開你們了。喬治!喬治!」
外面過道里聲音很嘈雜,也許喬治沒有聽到,因為沒有人答應。湯米突然問道:
「露西小姐就是因為這才離開的麼?」
有一瞬間我以為艾米麗小姐沒聽到他的問話,因為她的注意力都在關注著過道那邊。她背靠回輪椅上,開始慢慢朝門口挪動輪椅。房間裡有太多小茶几和椅子,似乎輪椅無從通過。我剛剛想站起身幫她開闢通道,突然她停了下來。
「露西·沃恩萊特!」她說,「啊,沒錯。我們跟她是曾有過一點小分歧。」她頓了一頓,調整了輪椅,重新朝向湯米。「沒錯。我們是跟她有一點小分歧。看法不同。但我要這樣回答你的問題,湯米。跟露西·沃恩萊特的不同意見跟我剛剛告訴你的這些事沒有關係。至少沒有直接關聯。不,應該說那更是一種內部矛盾。」
我以為她說到這裡就算了,於是問道:「艾米麗小姐,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了解情況,知道露西小姐出了什麼事。」
艾米麗小姐揚起了眉毛。「露西·沃恩萊特?她對你們這麼重要嗎?原諒我,親愛的同學們,我又忘事了。露西跟我們工作的時間不久,因此對我們而言,她只是我們的黑爾舍姆回憶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而且總的來說也不是一個快樂的人物。但我能理解,畢竟你們正好那幾年時間在校……」她自說自話地笑了起來,彷彿記起了什麼事。大廳裡,夫人正在大聲訓斥那些人,但現在艾米麗小姐彷彿對他們失去了興趣。她滿臉聚精會神的表情,在回憶往事。最後她說:「她是個挺好心的姑娘,露西·沃恩萊特。但是她跟我們共事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開始有了一些想法。她認為應該讓你們學生更瞭解情況。對你們的未來有更清醒的認識,知道自己是誰,你們為什麼存在。她認為應該儘量充分地讓你們瞭解情況。除非能做到這一切,否則一定程度上就是欺騙你們。我們考慮過她的觀點,最後認定她是錯誤的。」
「為什麼?」湯米問,「你們為什麼會那樣認為?」
「為什麼?她用意是好的。這點我可以肯定。我看得出你很喜歡她。她有成為一個出色導師的天賦。但是她所想做的事,太理想化了。我們已經運營黑爾舍姆很多年了,對於怎樣有效,在他們離開黑爾舍姆之後,長遠看來怎樣才是對學生最好,這些我們都有數。露西·沃恩萊特太理想主義,這沒什麼錯。但她對於現實問題毫無概念。你瞧,我們的確給與了你們一些東西,一些即便現在也沒人能夠奪走的東西,我們就是憑藉著為你們提供庇護,來做到了這點。如果我們沒有這麼做,黑爾舍姆也就不成其為黑爾舍姆了。當然,有時候這就意味著有些事我們得瞞著你們,對你們撒謊。沒錯,很多方面而言,我們愚弄了你們。我想,你甚至可以這麼說。但那些年裡,我們庇護了你們。我們給了你們一個童年。露西當然是出於善意。但如果她的想法得到實施,那你們在黑爾舍姆的幸福就會蕩然無存了。看看你們倆!我看到你們真是感到非常的自豪。你們憑藉著我們教給你們的東西,構建了自己的人生。如果我們沒有保護你們,你們就不會成為今天這樣的自己。你們當初不會埋頭上課,不會迷醉於藝術和寫作。你們幹嗎要做這些事呢,如果知道未來每個人面對的是什麼?你們一定會告訴我們這毫無意義,我們又拿什麼話來反駁你們呢?所以她必須得走。」
現在我們聽得到夫人在朝那些人大喊大叫。準確說她倒不是發脾氣,但她的聲音非常嚴厲,令人生畏,先前還有一些男人的話音傳來,跟她爭論幾句,現在都一聲不吭了。
「也許我跟你們一起待在這裡反而更好,」艾米麗小姐說,「瑪麗—克勞德處理這種事效率要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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