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事情一點都不正常,我為什麼還一再強調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呢?
在這裡,讓我試試將事情按時間先後排列出來。
2003年12月25日,金塔娜住進了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監護中心。
2003年12月30日,約翰去世。
2004年1月15日近中午時,在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監護中心,醫生設法摘掉了金塔娜的呼吸管,降低鎮靜劑的劑量,讓她能夠慢慢甦醒過來;然後,我告訴她他已經死了。本來沒打算那天就告訴她的。醫生說過她將會時醒時昏迷,起初神智只能部分地恢復,將會有好幾天她只能吸收有限的資訊。如果她醒來時看到我,她將會想知道她父親哪裡去了。傑裡、託尼和我仔細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決定她第一次甦醒的時候,只讓傑裡陪著她。她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放在他們共同的生活上。她也許就不會想到這個關於父親的問題。我可以等等再見她,也許等上好幾天。我可以到時再告訴她。她將會更加堅強一些。
如同計劃,她初次甦醒時,傑裡陪著她。但在計劃之外的是,有個護士告訴她,她母親在外面的走廊。
當時她想起來了,她想知道答案。
我走進去。
"爸爸在哪兒?"看到我,她低聲說。
因為三個星期來的插管損傷到她的聲帶,她的低語幾不可聞。我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我強調他早就患了心臟病,我們一直以來都很幸運,但現在運氣用光了,這事故雖然突如其來,但實際上是不可避免的。她哭了。傑裡和我都扶著她。她又躺下,睡著了。
那天夜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低聲問:"爸爸怎麼樣了?"
我又說了起來。心臟病發作。病史。事故的發生讓人措手不及。
"但他現在怎麼樣呢?"她的聲音很低,努力想讓我聽清楚。
她只聽進了突然病發那一段,卻不知道結果如何。
我又告訴她。到頭來,我將會第三次告訴她,在另一個重症監護中心,在洛杉磯加利福尼亞大學(ucla)。
事情的先後次序。
2004年1月19日,貝斯·以色列北院的人把她從六樓的重症監護中心轉移到十二樓的一間病房。2004年1月22日,她還是很孱弱,無法站立,得有靠背和扶手才能坐著,而且還因為在重症監護中心受到感染而發熱。我們給她在貝斯·以色列北院辦了出院手續。傑裡和我將她帶回我的公寓,讓她躺在她原來的房間的床上。傑裡外出,按照醫生給她開的處方去給她配藥。她從床上起來,想從衣櫃裡再拿一床被子,結果摔倒在地板上。我沒力氣把她抬起來,只得在那棟樓裡面找人幫忙,這才將她抬回床上。
2004年1月25日早晨,她醒過來,依然在我的寓所;她胸口疼得厲害,體溫也越來越高。當天她住進了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的急診室,被診斷出來患了肺栓塞,然後住進了該醫院下屬的米爾斯坦醫院。她在貝斯·以色列北院出院之前,曾拍過片。考慮到她在該院身體不能動彈的情況持續了很久,這種病症當時完全可以預料得到,而不用等到三天之後長老會醫院急診室再次拍片才診斷出來。這我現在知道了,可當時並不知道。住進米爾斯坦醫院之後,醫生還給她的腿拍片,看看是否還有更多凝結的血塊。醫生給她服用了抗血凝劑,以免在讓現有的血塊溶解的同時產生更多的血塊。
2004年2月3日,她從長老會醫院出院,還在服用抗血凝劑。她開始了物理療法,以恢復體力和活動能力。託尼、尼克、她和我共同籌備約翰的葬禮。葬禮舉辦的時間是2004年3月23日星期二下午的四點鐘,地點是聖約翰大教堂。也是在這個地方,當天下午三點鐘,教堂的人依照計劃,當著家屬的面,將約翰的骨灰安置在主祭壇旁邊的靈堂。葬禮之後,尼克在聯合俱樂部安排了答謝會。最後,有三四十個親人來到約翰和我的寓所。我生了火。我們喝了點飲料。我們吃了晚飯。金塔娜儘管還是很孱弱,但穿著黑色裙子的她在大教堂直挺挺地站著,吃晚飯的時候還跟她的表姐妹說笑。過了一天半之後,3月25日早晨,她和傑裡打算飛到加利福尼亞,到馬里布過幾天漫步海灘的日子,重新開始他們的生活。我鼓勵他們這麼做。我渴望看到她的臉龐和頭髮重現馬里布的顏色。
隔日,3月24日,我在寓所中,獨自一人。埋葬丈夫、照料女兒渡過難關的責任已經正式完成了,我把餐盤統統推開,第一次容許自己考慮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重新開始我自己的生活。我給金塔娜打了電話,祝她旅途愉快。她隔日一大早就要飛走了。聽上去她很緊張。她每次旅行之前總是很緊張。自童年起,她每次收拾行李總是擔心丟三落四。你覺得我在加利福尼亞不會有事吧?她說。我說沒事的。她在加利福尼亞絕對不會有事。實際上,到加利福尼亞去,將會是她新生活的開始。掛上電話時,我覺得清理工作室可能是我邁向新生活的第一步。我開始做這件事。接下來一天,3月25日星期四,我多數時間繼續在做這件事。那天很安靜,我有好幾次發現自己在想,我可能走進了一個新的季節。1月,我從貝斯·以色列北院的一個視窗見到東河冰封。2月,我從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的一個視窗見到哈得遜河開始解凍。如今是3月,浮冰已然消失,我已然完成該為約翰做的事情,而金塔娜將會身體健康地從加利福尼亞回來。當天下午,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的飛機應該著陸了,她應該乘坐一輛轎車,駛在太平洋沿岸的高速公路上),我已經想象她和傑裡沐浴著馬里布三月淡淡的陽光,漫步在海灘上。我在"準確氣象"網站上輸入馬里布的郵政編碼,90265。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太陽,最高溫和最低溫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當時覺得很滿意,反正那天的馬里布天氣晴好。
那兒的山丘上應該有野生的芥菜。
她可能會帶他去祖瑪峽谷看蘭花。
她可能會帶他去凡杜拉郡海灘吃烤魚。
她已經安排好某一天帶他去阿珍·摩爾家吃午飯。她可能會重遊那些童年的舊地。她可能會帶他去看看我們為復活節的午餐撿海貝的地方。她可能會帶他到蝴蝶飛舞的海邊,她曾在那兒學會了打網球,她曾在那兒跟一個祖瑪海灘的救生員學會了如何從浪尖中逃生。我工作室的辦公桌上有一張照片,是在她七八歲的時候拍的,馬里布的陽光將她一頭長髮照得金黃金黃的。相框後面夾著一張蠟筆寫的字條,那是在馬里布時她有一天留在廚房的櫃檯上的:親愛的媽媽,剛才你開啟門的時候,那個跑開的人是我--小娜。
那天晚上7點10分,我正在換衣服,打算下樓跟住在這棟樓裡面的朋友們一起吃晚飯。我說"7點10分",是因為電話就在當時響起。託尼打來的。他說他馬上過來。我看了看時間,因為我跟人約了7點半在樓下見;但託尼的口氣很緊急,所以我沒有拒絕他。過去十五年來,他的妻子羅斯瑪麗·佈列斯林患著一種無法確診的血液疾病。約翰去世之後不久,她進行了一種試驗性療法,身體變得越來越差,時不時需要住進斯隆·凱特靈紀念醫院。我知道大教堂那漫長的一天以及後來和家人的相處損耗了她的心神。約翰正要掛電話,我阻止了他。我問是不是羅斯瑪麗又住院了。他說不是羅斯瑪麗,是金塔娜。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紐約時間7點10分,加利福尼亞時間4點10分,她正在ucla醫學中心進行緊急的神經外科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