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我腦海裡湧現了很多事情。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不"。我同時還想起了金塔娜。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說她去換駕照的時候,自己選擇了器官捐獻者的身份。他問約翰是不是也一樣。他說不是。他們就這個問題聊了一會兒。
我把話題岔開了。
我不能想象他們中任何一人的死亡。
那人仍在電話中說個不停。我在想:如果她今天將會死在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監護中心,會有這樣的電話打過來嗎?我將會怎麼做?我現在該怎麼做?
我聽見自己在電話中對那人說起我丈夫的情況,還說我的女兒昏迷不醒。我聽見自己說,在我們的女兒甚至還不知道她父親已經去世之前,我無法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當時對我來說,這似乎是一個合情合理的回答。
掛了電話之後,我才發覺它一點都不合理。這個想法立即被別的念頭取代了:他在電話裡說的有些話是無稽之談。他說的話自相矛盾。這個人談到器官捐獻,但當時已經沒有辦法得到有用的器官了:約翰沒有用上生命補給儀器。我在急診室那間放下簾幕的病房中見到他的時候,他沒有用上生命補給儀器。牧師來的時候,他沒有用上生命補給儀器。所有的器官都會壞死。
然後我想起來了:邁阿密戴德縣的法醫辦公樓。1985年或者1986年的一個早晨,我和約翰曾經在那裡。那兒有個眼庫的人給即將摘除眼角膜的屍體貼標籤。那裡的屍體也沒有用生命補給儀器。這樣看來,紐約醫院那人在說的只是要摘除眼角膜,摘除眼睛。"幹嗎不直說呢?幹嗎要誤導我呢?為什麼打了這個電話來,卻不直接說"他的眼睛"?"我從臥室的盒子中拿起前一天晚上社工交給我的銀色錢包,看著那張駕駛證。駕駛證上寫著:"眼睛:藍色。駕駛限制條件:需佩戴矯光鏡片。"
為什麼打了這個電話卻不直接說你想要什麼?
他的眼睛。他的藍色眼睛。他的不完美的藍色眼睛。
而我想知道的是
閣下是否喜歡這個藍眼睛的男孩
死亡先生
那天早上,我想不起這幾句詩是誰寫的。我想作者是卡明斯edwardestlincummings(1894-1962),美國詩人。,但拿不準。我沒有卡明斯的詩集,但在臥室一個擺放詩歌書籍的書架上找到一本詩選。那是約翰的舊課本,1949年出版。當時他可能在樸次茅斯修道學校。那是一家本篤會的寄宿學校,在紐波特附近;他父親去世之後,他被送到那兒。
(他父親的死很突然,五十剛出頭,死於心臟病。我本該留心到這一點。)
如果我們碰巧在紐波特周圍,約翰會帶我到樸次茅斯修道學校去聽晚禱時分的格里高利聖歌。這種音樂能夠打動他的心絃。那本詩選後面的空白頁上寫著他的名字"鄧恩",字跡小而工整。然後也是同樣的字跡,藍色的墨水,藍色的水筆墨跡,寫著這些學習指南:1.這首詩的含義和意象是什麼?2.這種意象讓我們想起什麼或者思考什麼?3.這首詩作為一個整體激起或者創造了什麼樣的心態、感覺和情感?我把書放回書架。要過好幾個月,我才想起來去查那首詩,它確實是卡明斯的作品。也是過了幾個月之後,我才發覺紐約醫院打電話來的陌生人讓我很生氣這回事,反映了另一種原始的恐懼:我無法忍受被有關屍體解剖的問題驚醒。
這個問題的含義和意象是什麼?
這種意象讓我們想起什麼或者思考什麼?
如果他們摘除他的器官,他如何能夠回來?如果沒有鞋,他如何能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