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奇想之年 瓊·迪迪安 第1頁,共2頁

實際上,悲哀使人精神失常的效應已經得到詳盡的註解。在1917年的《哀悼與憂鬱症》一文中,弗洛伊德告訴我們,悲哀的舉動"從離開墓地到對待生活的正常態度都有所體現"。然而,他指出,在精神錯亂中,悲哀最為特殊:"我們從來不會把它當作是一種病症,也沒考慮過對它進行藥物治療。"反而,我們依靠"一定時間的流逝來克服它"。我們認為"對它進行任何干預都是徒勞無功、甚至是有害無益的"。梅蘭妮·克萊因1940年發表了文章《哀悼及其與狂躁憂鬱症的關係》,也做出了相同的論斷:"哀悼者實際上是生病了,但因為這種精神狀態對我們來說很常見,很自然,我們不會把哀悼稱之為疾病……更準確地說,我的推論是:在哀悼中,主體經歷了一種變形和短暫的狂躁憂鬱症,並將其克服。"

請注意他們都在強調"克服"它。

我需要獨處以便他能回來的那晚之後過了幾個月,已經是仲夏時分,我才意識到從冬天到春天有很多我無法理性地進行思考的場合。我像小孩子那樣思考,彷彿我的想法或者願望有逆轉這件事、改變這個結果的能力。就我的例子而言,這種紊亂的思維一直藏而不露,我想別人並沒有注意到,甚至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然而回頭看來,它終究一直都在,一直都那麼明顯。回頭看來,過去有一些我本該注意到的蛛絲馬跡。例如,關於訃告的事情。我不能看它們。這種情況一直從第一篇訃告刊出的12月31日持續到2月29日。那天晚上2004年的學院獎頒佈,我在電影學院的《紀念》短片的快閃鏡頭中看到約翰的照片。當我看到那張照片,我第一次明白那些訃告何以如此讓我煩惱。

我竟然容許其他人認為他已經死了。

我竟然容許活著的他被埋葬。

還有別的蛛絲馬跡:有一次(二月末三月初,金塔娜出院之後,但在為了等她康復而推遲的葬禮之前),我發現自己覺得應該送走約翰的衣物。很多人都說必須把衣物送走,他們通常很善意,但(結果證明)這種想幫助我的做法是錯誤的。我拒絕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自己在父親去世之後,幫助我母親將他的衣物分成幾疊,一疊是要捐掉的,一疊送到我嫂子格羅麗亞當志願者的廉價慈善商店去。我母親死後,格羅麗亞、金塔娜、我以及格羅麗亞和吉姆的幾個女兒也以這樣的方式處理了她的衣服。這是人們在有人去世之後所做的事情的一部分,是儀式的一部分,是某種責任。

我開始了。我清理了一個架子。約翰用它來存放針織衫、恤衫和我們清早在中央公園散步時他所穿的衣服。我們每天早上散步。因為喜歡走不同的路線,我們並不總是一起走,但我們知道對方走的路線,會在離開公園之前會合。架子上的衣服就像是我自己的,我很熟悉。我不再想著這個。我放起了一些衣服(一件他穿的時候給我印象特別深刻的針織衫,一件金塔娜從亞利桑納州帶給他的峽谷農莊度假村恤衫),但我把架子上多數衣服裝進袋子,將那些袋子送到馬路對面的聖詹姆士長老會教堂。我壯了膽子,開啟一個櫥櫃,塞滿了更多的袋子:新百倫牌運動鞋,戶外運動鞋,布魯克斯兄弟牌短褲,一袋又一袋的襪子。我將這些袋子送到聖詹姆斯教堂。幾個星期後的一天,我帶上了更多的袋子,來到約翰的工作室。他的衣服放在工作室。我還沒準備好處理掉他的西裝、襯衣和外套,但我想我能處理剩下的鞋子,當作一個開始。

我在那個房間的門口站住了。

我不能把他剩下的鞋子處理掉。

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明白為什麼了:他如果回來,將會需要穿鞋子。

意識到這個念頭,決不意味著能消除這個念頭。

我至今仍沒有去試探(比如說通過把鞋子處理掉)這個念頭是否已經消失。

回頭看來,我把屍體解剖本身看做是此類思維的第一個例證。當我那麼毅然地同意進行屍體解剖時,無論我頭腦裡還有什麼別的想法,終究是有點精神錯亂,才會認為屍體解剖將會證明出了問題的是一些簡單的事情。那可能只是暫時的心肌梗塞或者心率失常。只需要一點點調整--比如說換一種藥物,或者重新設定一下起搏器。如果這樣,我繼續推斷,他們或許能夠把問題解決掉。

我記得2004年的總統大選期間,有個訪談節目震動了我。節目中,特雷莎·亨氏·凱利說起她第一個丈夫的暴斃。她在訪談中說,約翰·亨氏死於飛機失事之後,她非常強烈地覺得她"需要"離開華盛頓,回到匹茲堡。

她當然"需要"回到匹茲堡。

他可能回來的地方不是華盛頓,而是匹茲堡。

實際上,約翰被宣佈死亡當天晚上,他的屍體沒有被解剖。

屍體解剖直到第二天上午11點才進行。現在我明白了,12月31日早晨紐約醫院有個我不認識的人打電話來,屍體解剖肯定是在那之後才進行的。打電話來那人不是"我的社工",也不是"我丈夫的醫生",也不是,就像我和約翰可能會說的那樣,我們橋上的朋友。"我們那個橋上的朋友"是個跟他姨媽有關的家庭暗語。他的姨媽哈麗耶特·彭斯用它來指最近連續遇到的陌生人。有一次在西哈特福德,她見到友誼餐廳外面有一輛凱迪拉克的賽威轎車,那輛車剛剛在巴爾克利橋上超她的車,她就說車主是"我們橋上的朋友"。我聽著那人的電話,腦中聽到約翰在說"不是我們橋上的朋友"。我記得他表達了同情。我記得他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似乎有些話想說,卻躲躲閃閃。

當時他說,他打電話來,是想問我會不會捐贈我丈夫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