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30日,星期二。
我們在貝斯·以色列北院六樓的重症監護中心看望了金塔娜。
我們回到家中。
我們討論晚飯在外面吃還是回家吃。
我說我來生一堆火,我們可以在家吃。
我生了火,我開始做晚飯,我問約翰想不想喝一杯。
我給他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拿到客廳給他;他坐在火堆旁邊的那張他經常坐的椅子上看書。
他在看的書是戴維·弗洛姆金的作品,一本《歐洲最後的夏季:誰發動了1914年的世界大戰?》的長條校樣。
我準備好晚飯,在客廳中擺好餐桌。家裡如果沒有其他人,我們便在客廳的火堆旁邊吃飯。我發現自己一再強調火堆,因為對我們而言火堆很重要。我在加利福尼亞州長大,約翰和我在那兒共同度過了二十四年,在加利福尼亞的時候,我們通過生火來給房子加熱。我們甚至在夏天的夜晚也生火,因為霧會瀰漫進房子。火堆表明我們在家,表明我們劃出了一道防線,表明我們這個夜晚是安全的。我點亮了蠟燭。約翰在餐桌坐下之前說他想再喝一杯。我又給了他一杯。我們坐下。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攪拌色拉上。
約翰在說話,然後他不說了。
他停止說話之前的幾秒鐘或者一分鐘的時候,他問我給他倒的第二杯酒是不是單一麥芽威士忌。我說不是,我給他倒的是第一杯那種威士忌。"很好,"他說,"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總覺得你不應該把它們混在一起。"在那幾秒鐘或者那一分鐘的另外一個時刻,他在談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影響為什麼貫穿了其後的二十世紀。
在他停止說話的剎那間,我不知道我們在談論的是哪個話題,威士忌還是一戰。
我只記得抬頭看。他的左手抬起來,渾身癱軟,一動不動。起初我以為他在開一個糟糕的玩笑,想讓那難受的一天變得好過一點。
我記得說"別這樣"。
他沒有回應,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已經開始吃飯,噎住了。我記得我將他從椅背上抬起來,對他進行海姆立克急救法手推哽噎者的上腹部以迫出氣管中之異物。。我記得他的身子很重,他向前滑落,先是滑到餐桌上,然後滑倒在地板上。在廚房的電話旁邊,我貼了一張卡片,上面有幾個紐約長老會醫院的救援號碼。我把那些電話號碼貼在電話旁邊,並非因為預料到有這樣的時刻。我把那些號碼貼在電話旁邊,只是為了預防這棟樓裡面萬一有人需要救護車。
別的人。
我打了其中一個號碼。接線員問他是否還有呼吸。我說"快點來"。醫務人員來了,我試著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完,他們已經把約翰躺著的那一部分客廳變成了一個緊急救護室。他們(有三個人,或許有四個,甚至過了一個小時我還是說不清)中有一個正在跟醫院說話,他們似乎正要把心電圖傳送過去。另外一個人開啟了第一個或者第二個注射器,他們給他打了很多針。(腎上腺素?利多卡因?普魯卡因胺?我想起了這些藥名,但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我記得說他可能噎住了。有人搖了搖手指,否定了這句話:呼吸管道沒有異物。他們好像使用除顫儀,想恢復他的心律。他們可能激起了一聲正常的心跳(或者這只是我以為的,我們一直沉默不語,那是一聲猛烈的跳動),然後它消失了,又開始了。
"他仍在顫動。"我記得打電話那人說。
"室顫,"隔日早晨,約翰的心臟病醫生從南塔基特打電話來說,"他們說的可能是"室顫",也就是心室顫動。"
他們也許說了"室顫",也許沒有。心房顫動不會立即或者必然引起心跳驟停。心室顫動會。也許他們說了室顫。
我記得自己試圖在腦海中理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因為救護人員已經在客廳了,從邏輯上說,接下來應該去醫院。我覺得救護人員可能會非常突然地決定要去醫院,我可能來不及做好準備。我可能來不及帶齊需要攜帶的物品。我可能會浪費時間,拖他們後腿。我找到了我的手提包,一串鑰匙,還有一份約翰的醫生給他做的病歷摘要。我回到客廳,醫務人員已經在地板上擺了一臺電腦,他們盯著螢幕看。我看不見螢幕,所以我望著他們的臉。我記得有個人瞟了其他人一眼。他們做了決定,匆忙離開。我跟著他們到電梯,問我能不能跟他們一起走。他們說他們先將輪床推下去,我可以乘坐第二輛救護車。其中有個人陪我等電梯上升回來。等到他和我坐進第二輛救護車的時候,載著輪床的救護車正從大樓前面開走。從我們的大樓到長老會醫院的分院(原來的紐約醫院)之間隔著六條街。在我記憶中沒有救護車的警報聲。在我記憶中一路暢通無阻。當我們到達醫院的急診入口時,輪床已經消失在醫院的大樓中。有個人在車道上等待。其他所有人都穿著醫生的服裝。他沒穿。"她是病人的妻子吧?"他問司機,然後轉向我。"我是你的社工。"他說,我想肯定正是在這個時候我明白了。
"我開啟門,看到那個穿著綠色衣服的人,我明白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是一個母親說的。她十九歲的兒子在基爾庫克被炸彈炸死,這是她在hbo紀實頻道上說的。鮑勃·赫爾伯特在2004年11月12日的《紐約時報》上引用了這句話。"但我當時覺得只要不讓他進門,他就沒法告訴我。那麼--那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所以他一直說:"太太,我要進去。"而我一直對他說:"對不起,你不能進來。""
救護車和社工的那個晚上過去將近十一個月之後,我在吃早餐時看到這句話,當時我認出這種想法與我的如出一轍。
在急診室中,我看到輪床被推進一間病房,又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上來推動。有人讓我在休息室等待。我聽從了。那兒有一道有出入證件才能跨越的線。在這道線後面等待,似乎是。在這道線後面等待意味著我仍有時間對待這件事,我的手提包裡面有幾張保險卡,我以前沒有和這家醫院接觸過--紐約醫院是長老會醫院的康奈爾分院,我熟悉的分院是哥倫比亞分院,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在第168號街和百老匯的交界處,至少二十分鐘車程,對這類急症來說太遠了--但我能夠讓這家陌生的醫院發揮作用,我能夠發揮自己的作用,等他病情穩定之後我可以安排他轉到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我思考著轉到哥倫比亞即將碰到的細節(他將會需要一張有遙測監護儀的病床,最終我還可以讓金塔娜也轉到哥倫比亞去,她被貝斯·以色列北院接收的那晚,我在一張卡片上記錄了幾個哥倫比亞醫生的尋呼機號碼,他們之中有一兩個能讓這一切實現),當時那個社工又出現了,領著我走過那道需要出入證的線,走進休息室旁邊的一間空房。"你可以在這裡等待。"他說。我等待。房間很冷,或者冷的是我。我在尋思從我打電話求救到醫務人員抵達之間隔了多久。好像根本就沒隔著什麼時間(上帝眼裡的一粒微塵,這是我在休息室旁邊的房間中想起的一句短語),但肯定至少也有幾分鐘。
為了編寫一部電影中的某個情節,我曾經在工作室的佈告板上貼著一張粉紅色的索引卡片,我用打字機在卡片上打出一個從《默克手冊》中摘錄出來的句子,說的是大腦能夠缺氧多久。在休息室附近的房間,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張粉紅色索引卡:"大腦組織缺氧四至六分鐘即可導致不可逆轉的腦損傷或者死亡。"當社工再次出現時,我告訴自己肯定記錯這個句子了。和他同行的是個男人,他介紹說是"你丈夫的醫生"。沉默了一會兒。"他死了,對吧?"我聽見自己問醫生。醫生望著社工。"沒事的,"社工說,"她是一個非常冷靜的人。"他們帶我走進約翰躺著的病房,病房的簾幕都放了下來,這時只有他一個人了。他們問我是否需要牧師。我說是。一個牧師出現了,說著悼詞。我向他道謝。他們把約翰用來存放駕駛證和信用卡的那個銀色錢夾交給我。他們把原來在他口袋中的現金交給我。他們把他的手錶交給我。他們把他的手機交給我。他們把一個塑膠袋交給我,他們說袋子裡面是他的衣服。我向他們道謝。社工問我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幫忙。我請他幫我攔一輛計程車。他攔了一輛。我向他道謝。"你有坐車的錢嗎?"他問。我說我有,我是個冷靜的人。我們從貝斯·以色列北院探望金塔娜回來之後,約翰將夾克和圍巾掛在一張椅子上。當我走進房間,看到它們仍掛在原位(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一件《因為你愛過我》攝製組人員穿的巴塔哥尼亞牌防風上衣),我在想一個不冷靜的人會怎麼樣。崩潰?需要鎮靜劑?還是尖叫?
我記得我一直想我得和約翰談談這件事。
我沒有什麼事不跟約翰商量。
因為我們都是作家,都在家工作,所以我們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對方的聲音。
我並不認為他總是對的,他也並不認為我總是對的,但我們彼此是對方信任的人。在任何情況下,我們之間的投入和興趣都沒有分歧。很多人說我們肯定會有爭執,因為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他得到更好的評論,取得更大的進步,他們說我們的私人生活肯定充滿了職業上的妒忌和憎恨。這和事實完全不符,一般人堅持這麼認為,只能說大眾對婚姻的理解相當空洞。
這也曾經是我們討論過的一件事。
從紐約醫院回家當天晚上,我只記得房間裡闃寂無聲。
我在醫院拿到的塑膠袋裡面有一條燈心絨長褲,一件羊毛衫,一條皮帶,我想沒有別的東西了。燈心絨長褲的褲管已經裂開,我想應該是醫務人員割的。羊毛衫上有血跡。皮帶被捲了起來。我記得我把他的手機插進他寫字檯上面的充電器。我記得我把他的銀色錢夾放進臥室的一個盒子。我們的護照、出生證明和法律服務證書都放在其中。這時我檢視錢夾,看到他帶著的是這些卡片:一張2004年5月25日到期的紐約州駕駛證;一張大通銀行的貸記卡;一張美國運通訊用卡;一張富國銀行的萬事達卡;一張大都會博物館的會員卡;一張美國西部作家協會的會員卡(當時正是學院獎的投票時間,用這張會員卡可以免費看電影,他肯定去看了一部電影,我記不清楚了);一張醫保卡;一張地鐵卡;還有一張美敦力公司發行的醫療卡,卡上寫著"我身上植入了一個kappa900sr型心律調整器"的字樣,還有這件裝置的序列號,移植它的醫生的電話號碼,以及附註"移植日期:2003年6月3日"。我記得自己將原來在他口袋裡的紙幣和我自己包裡的紙幣放在一起,我展平那些鈔票,小心翼翼地將二十元和二十元放在一起,十元和十元放在一起,五元、一元和五元、一元放在一起。我記得我一直在想,當我這麼做,他會明白我正在處理事情。
當我在紐約醫院急診室那間放下簾幕的病房中見到他的時候,他有個門牙缺了一角,我想那是摔倒造成的,因為他臉上還有淤傷。隔日,我在弗蘭克·坎貝爾殯儀館看到他的屍體,臉上的淤傷沒那麼明顯了。我跟殯儀員說別給屍體化妝,他說"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做點清潔工作就好了",我想他的意思就是把淤傷遮蓋掉。和殯儀員打交道時,我依舊很漠然。我到坎貝爾殯儀館來下了很大決心,決意避免任何不合適的反應(比如流淚、憤怒、在一片肅穆中無助地笑起來),結果我什麼反應都沒表露出來。我媽媽去世後,帶走她屍體的殯儀員在床上空出來的地方放了一束假玫瑰。這是我弟弟告訴我的,他非常生氣。他們也會給我假玫瑰。我記得自己匆匆選了一副棺材。我記得在我簽署檔案的辦公室有一個老舊的時鐘,已經停了。約翰的侄兒託尼·鄧恩當時陪著我,他問殯儀員鍾怎麼不走了。殯儀員看上去很樂意向人解釋這件裝飾品,他說那個時鐘已經停了好幾年,但被當作"某種紀念品"保留了下來,供人緬懷這家機構的往昔。他似乎拿時鐘來給我上課。我想著金塔娜。殯儀員所說的,我也能大聲地說出來;但我所喊不出來的,是想到金塔娜時腦裡迴盪的詩句:你的父親長眠海底深處/他的雙眼已經化成珍珠出自莎士比亞的劇作《暴風雨》(thetempest)。
八個月之後,我問我們這棟公寓樓的經理是否仍保留著12月30日夜裡門衛所做的記錄。我知道有這麼一份記錄,我當這棟樓的業委會主任已經三年了,門衛記錄對處理這棟樓的事情來說必不可少。第二天經理把12月30日那一頁給了我。記錄顯示那天晚上的門衛是邁克爾·弗裡因和瓦塞爾·伊厄內斯庫。這我已經不記得了。瓦塞爾·伊厄內斯庫經常和約翰在電梯中開玩笑;他們一個是逃離齊奧塞斯庫ceausescunicolae(1918-1989),曾任羅馬尼亞共產黨總書記。的羅馬尼亞的流亡者,一個是康涅狄格州西哈特福德市的愛爾蘭裔天主教徒,都喜歡揶揄惺惺作態的政治。"那麼本·拉登在哪裡呢?"每當約翰走進電梯,瓦塞爾就會問他,"本·拉登在頂樓嗎?""在那座小房子嗎?""在健身房嗎?"我在記錄上看到瓦塞爾的名字,卻記不起12月30日傍晚當我們從貝斯·以色列北院回來時他有沒有開這種玩笑。那晚的記錄只有兩項,比平常少,雖說時值年關,這棟樓的多數人都到更溫暖的地方去了,但只有兩項也太少了。
記錄:夜間9點20分,醫務人員到達,找鄧恩先生。鄧恩先生10點05分被帶往醫院。
記錄:a-b樓客梯的燈泡滅了。
a-b樓電梯就是我們搭乘的電梯,就是9點20分醫務人員上來搭乘的電梯,就是10點05分他們把約翰(和我)帶到樓下的救護車搭乘的電梯,就是我在沒有記錄的時間獨自回家時搭乘的電梯。我沒有注意到電梯裡面的燈泡滅了。我也沒有注意到醫務人員在我們家呆了四十五分鐘。我總是跟人說那段時間是"十五到二十分鐘"。如果他們呆了那麼久,是否意味著他當時還活著?我問一個熟悉的醫生。"他們有時候會工作那麼久。"他說。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拿到死亡證書的時候,上面的死亡時間是2003年12月30日夜間10點18分。
我離開醫院之前,有人問我是否同意對屍體進行解剖。我說同意。後來我在書上看到,有人死亡之後,醫院的常規工作中最微妙、最敏感,通常也是最困難的一步就是詢問活著的人是否願意對屍體進行解剖。很多研究表明,醫生自身做出這個詢問時也非常緊張。他們知道屍體解剖對醫學的學習和教學來說至關重要,但他們也知道這個程式會激起一種原始的恐懼。不管在紐約醫院問我是否願意對屍體進行解剖的人是誰,如果他或者她也感到緊張,我願意為之消除:我主動要求進行屍體解剖。儘管我在做研究的過程中曾見過幾次屍體解剖,我仍主動要求。那是怎麼一回事我全都知道,我知道胸膛會像殺雞那樣被切開,我知道臉上的皮會被剝下來,我知道內臟會被放在天平上稱重。我曾見到偵查兇殺案的警探扭過頭,不去看正在進行的屍體解剖。但我仍要求進行屍體解剖。我想知道事故是怎麼發生的,我想知道它為什麼會發生。實際上,我想他們解剖的時候我也在那個房間裡(我和約翰一起看過幾次別人的屍體解剖,我應該去看他的,當時我腦裡一直想,如果躺在解剖臺上的是我,他可能會在解剖房裡),但我不相信自己能夠理智地提出這個要求,所以我沒有問。
如果救護車在10點05分離開我們的大樓,而死亡時間卻是10點18分,那麼中間這13分鐘只是用於登記和應付機構的繁冗,用於確保醫院的程式得到遵從,用於確保手續已然辦妥,用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來蓋公章、來通知這個冷靜的人。
後來我瞭解到,這種蓋公章叫做"公佈",死亡證書上寫著"公佈死亡時間:10點18分"。
我得相信他從一開始就死了。
如果我不相信他從一開始就死了,我會想我本該能夠拯救他。
反正我直到看見驗屍報告還在這麼想,還有這種虛幻的念頭,還在想著一切都有可能被改變。
他去世之前一兩個星期,我們在某個餐廳吃晚飯,約翰要我在我的筆記本上幫他記點東西。他向來帶著可以用來做筆記的卡片,寬三英寸,長六英寸,上面印著他的姓名,可以放進外衣的內袋。吃晚飯的時候,他想起了一些他想記住的事情,但他在口袋裡找不到卡片。我想請你幫我記點東西,他說。他說要記的話是給他的新書用的,不是給我的新書用的;他強調這一點,因為當時我在準備寫一本和體育有關的書。他念出來的句子是這樣的:"過去的教練在比賽後走出去,並說"你們發揮很好"。現在他們帶著警察走出去,好像這是一場戰爭,而他們是軍人。體育運動的軍事化。"隔日,我把這筆記給他,他說"你如果想用的話就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