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奇想之年 瓊·迪迪安 第2頁,共2頁

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他將不會寫那本書嗎?

他有什麼不祥之兆、有什麼陰影嗎?那天晚上去吃晚飯的時候他為什麼會忘記帶記錄卡?有一次我忘了帶筆記本,他提醒我,說將想起的事情記下來的能力是能夠寫作與不能夠寫作之間的區別,難道他沒有這麼說過嗎?那天晚上有什麼事情告訴他能夠寫作的時間正在消耗殆盡嗎?

某年夏天,我們住在布倫特伍德公園,養成了一種每天下午4點停止工作到外面的游泳池去的習慣。他會站在水中看書(那年夏天,他把《蘇菲的選擇》重看了好幾次,想弄明白它的寫作手法),而我則在花園忙活。那是個小花園,只有一點點大,裡面有幾條卵石小徑,一座薔薇花架,幾個種著百里香、綿杉菊、小白菊的花壇。此前幾年,我說服約翰刨開一片草坪,闢了這麼個花園。讓我意外的是,他雖然原來對園藝沒有什麼興趣,卻把建成之後的花園當作是一件神秘的禮物。在那些夏日的午後,我們在快五點時游泳,然後走進書房,裹著毛巾看《點呼》。這是一部英國廣播公司出品的電視劇,當時正在播出,劇中主角是幾個性格相當單一的英國女人(其中有個人物既幼稚又自私,還有個角色估計是編劇按照《忠勇之家》中米妮芙小姐創作出來的),二戰期間在馬來亞遭到日本人的關押。每天下午看完《點呼》之後,我們便到樓上,再工作一兩個小時,約翰在他頂樓的工作室,我則在已經變成我的工作室的走廊,走廊連著門廳,兩邊都是玻璃。到了七點或者七點半,我們外出吃晚飯,多半是到摩通餐廳。那年夏天摩通餐廳感覺很好。那兒總有炸蝦餅,黑豆雞肉。那兒總有一些我們認識的人。餐廳很涼快,很完美,裡面光線陰暗,但你能看到外面的微光。

約翰當時不喜歡在夜裡開車。後來我才知道,因為這個緣故,他想多呆在紐約,一個當時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願望。那年夏天,我們曾去好萊塢卡米諾大街的安瑟·希爾伯特家吃晚飯,飯後他讓我開車回家。我記得自己在想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從1967年到1971年,我們住在弗蘭克林大道的一座房子中,那房子離安瑟住的地方不到一個街區,所以對我來說不存在找路的問題。點火時,我發覺我開車載約翰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惟一能想起的是有一次我們開車從拉斯維加斯到洛杉磯,途中我開車讓他小憩一會兒。我們當時的車是雪弗蘭的科爾維特跑車,他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打盹。他睜開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說:"要是我就不會開這麼快。"我沒察覺到速度異乎尋常,瞟了一眼轉速錶:時速120英里。

然而。

開車穿越莫哈韋沙漠是一回事。在那之前,每當在市區吃完晚飯,他從未要求我開車回家:在卡米諾大街的這個晚上是第一次。我開了四十五分鐘,回到布倫特伍德公園,他稱讚我"開得不錯";實際上,這也是第一次。

去世之前那年,他好幾次提到游泳池、花園和《點呼》的那些下午。

在《我們死亡的時刻》裡面,菲利普·阿里茲philippeariès(1914-1984),法國曆史學家。指出,《羅蘭之歌》chansonderoland,成書於11世紀的法國英雄史詩。中的死亡的本質特徵就是死亡--即使是暴斃或者意外喪生--"到來之前會預先發出警告"。有人問加文sirgawain,加文爵士,《羅蘭之歌》中的英雄人物。:"好心的老爺啊,有沒有想過您這麼快就要死了?"加文回答說:"我跟你說過我活不了兩天啦。"阿里茲註釋說:"他的醫生、朋友或者牧師(牧師沒有在場,也被人忘記了)都沒有他清楚。只有快死的人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

你坐下來吃晚飯。

"你如果想用的話就拿去吧。"一兩個星期前,當我把約翰口授的筆記交給他時,他說。

然後--走了。

悲哀來的時候,並不是我們料到的那樣。它不是我父母去世時我心裡的感覺:我父親在八十五歲生日之後幾天去世,我母親則在九十一歲生日之後一個月,他們死前幾年都變得越來越衰弱。他們去世的時候,我感到悲傷、孤獨(那種任何年紀的人在失去怙恃的時候都會感覺到的孤獨),為逝去的光陰而後悔,為一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而悔恨,為終究未能分擔、甚至未能切身體會他們遭受的痛苦、無助和肉體的折磨而懊惱。我知道他們兩人的死亡都無法避免。終我一生,我曾預料(擔心、害怕、期待)過這些死亡。當死亡果真發生的時候,它們停留在遠處,我的日常生活依然繼續。母親去世之後,我收到芝加哥一個朋友的來信。原是馬利諾會牧師的他準確地感知到我的感覺。他寫道:"不管我們是否做好了準備,不管我們有多少歲,(父母的去世)會動搖我們的內心深處,引發一些讓我們吃驚的反應,還可能喚起一些我們認為早已遺忘的記憶和情感。這段難以預料的時間人們稱為哀悼期,這個時候的我們就像身處一艘潛水艇,靜靜地躺在海底,感覺著大洋深處的潛流,它們忽遠忽近,和回憶一起撲打著我們。"

我父親死了,我母親死了,我會在一時之間悵然若失,但我仍會在清早起床,把衣物送出去洗。

我仍會準備復活節的午餐。

我仍記得去換到期的護照。

悲哀不同。悲哀沒有距離。悲哀襲來的時候像波浪,像猛然發作的病痛,像突如其來的不祥之兆,讓人膝蓋發軟、眼睛發黑,讓習以為常的生活崩潰。實際上,每個經歷過悲哀的人都提到了這種"波浪"現象。埃裡克·林德曼在20世紀40年代執掌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精神病科。1942年,椰林夜總會發生了大火,他訪問了眾多罹難者的家屬,並在1944年的一項著名研究中極其精確地描述了這種現象:"肉體痛苦的感覺像波浪般一陣陣的,每次持續時間從二十分鐘到一個小時,這種感覺包括喉嚨發緊,伴隨著呼吸急促的哽咽,需要嘆氣,腹中空虛,肌肉乏力,還有強烈的、被描述為緊張或者精神痛楚的主觀痛苦。"

喉嚨發緊。

哽咽,需要嘆氣。

事情發生之後七八個小時,也就是2003年12月31日早晨,我獨自一人在房間中甦醒,這樣的波浪開始向我襲來。我記得前一天晚上沒有哭;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我進入了一種震驚的狀態,惟一容許自己想的念頭是肯定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救護人員在客廳的時候,肯定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例如我得拿到約翰的病歷摘要,這樣我才能把它帶到醫院。例如我得把火堆滅掉,因為我就要離開它了。在醫院也有些需要我去做的事情。例如我得站在隔離線後面等待。例如我得想著他轉院到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所需要的那張帶遙控監測儀的病床。

從醫院回來之後,又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做。我不知道所有該做的事情,但我知道其中一些:在做其他事情之前,我得先告訴約翰的弟弟尼克。他們的兄長狄克住在科德角,那晚打電話給他似乎已經太晚了(他睡得很早,他的身體一直不好,我不想用噩耗弄醒他),但我得告訴尼克。我沒有計劃如何做這件事。我只是坐在床上,拿起電話,撥了他在康涅狄格州家的號碼。他接了電話。我告訴了他。掛了電話之後,以一種我只能稱之為不帶感情地撥號和說話的新方式,我又拿起了它。我不能打給金塔娜(她還在我們幾個小時前離開的地方,在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監護中心昏迷著),但我可以打給她新婚五個月的丈夫傑裡;我可以打給我的弟弟吉姆,他應該在卵石海灘的家中。傑裡說他要過來。我說不用來了,我不會有事的。吉姆說他要趕飛機來。我說不用趕飛機了,我們明天早上再說。我在想接下來要做什麼,這時電話響了。是約翰和我的經紀人林茵·尼斯位元打來的。從六十年代後期開始我就把她當朋友了。當時我不清楚她怎麼會知道,但她確實知道(原來是尼克和林茵有一個共同的朋友,他們都是剛剛跟那人通過電話),她在一輛向我們的公寓趕來的計程車上打來電話。一方面我覺得鬆了一口氣(林茵懂得怎樣處理事情,她會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迷惑:此時此刻,我如何能跟人做伴?我們將會幹什麼呢?我們會坐在有注射器、心電圖儀的電極和地板上仍有血跡的客廳中嗎?我應該重新點燃尚未燃盡的火堆嗎?我們會喝酒嗎?她吃過飯了嗎?

我吃過飯了嗎?

我問自己是否吃過飯的剎那間,我第一次預感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在那天晚上得知,如果我想到食物,我便會嘔吐。

林茵來了。

我們坐在客廳中沒有針管、電極和注射器的一角。

我記得在和林茵說話的時候(說什麼我不能透露),我一直在想血跡肯定是摔倒弄出來的:他的臉摔在地上,我在急診室看到他有個牙齒缺了一角,他嘴巴里面可能被那個牙齒刺破了。

林茵拿起電話,說她要打給克里斯托弗。

我又迷惑起來:叫克里斯托弗的人中,和我最熟悉的是克里斯托弗·迪奇,但他不是在巴黎就是在迪拜;再說林茵剛才說的很可能是克里斯,不是克里斯托弗。我發現自己不斷想到屍體解剖。我坐在這裡的時候,屍體解剖可能正在進行。然後我意識到正在跟林茵說話的那個克里斯托弗是克里斯托弗·勒曼-豪普特,他是《紐約時報》的首席訃告作者。我記得自己感到很震驚。我想說"先別打",但嘴巴發乾。我能忍受"屍體解剖",卻從沒想過"訃告"這回事。"屍體解剖"是我、約翰和醫院之間的事情,"訃告"就不一樣了,它意味著死亡已然發生。我發現自己理所當然地在想,如果在洛杉磯,事情是否有不同的結局。我在算他死的時候是幾點,當時洛杉磯又是幾點。(時光可以倒流嗎?如果我們處在太平洋時間區域,結局還會一樣嗎?)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就是不能讓《洛杉磯時報》的人通過《紐約時報》的訃告得知這回事。我打電話給我們在《洛杉磯時報》最好的朋友蒂姆·魯滕。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林茵和我都幹了些什麼。我記得她說要留下來過夜,但我說算了,我一個人會好好的。

我確實好好的。

直到隔日早晨。當時我迷迷糊糊間醒來,想弄清楚為什麼我一個人睡在床上。我的心情很沉重。過去我跟約翰吵架之後醒來的每個早晨也都有這種沉重的心情。我們吵架了嗎?吵什麼呢?怎麼吵起來的呢?如果我忘記它是怎麼開始的,我們怎麼能夠重歸於好呢?

然後我想起來了。

接連好幾個星期,我每天都是這樣醒來。

我醒來,感覺到一片漆黑,沒有天光。

在他弟弟自殺之後那幾個月間,約翰從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ldmanley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幾首不同的詩歌中抽取了句子,將它們整合一首即興的悼亡詩,上面的詩句是其中之一。

回憶啊,回憶層巒疊嶂,壁立千仞

令人膽顫,懸崖峭壁,莫測其深。

但願,從未身歷其險的人,藐視它們。

我醒來,感覺到一片漆黑,沒有天光。

我想要去一個

沒有暴風驟雨的地方。

如今在我看來,第一天夜裡我堅持要獨自度過,其實是一種原始的本能,這件事遠比它表明的樣子複雜。我當然知道約翰已經死了。我當然已經把這個確鑿無疑的訊息告訴他的弟弟,告訴我的弟弟,告訴金塔娜的丈夫。《紐約時報》知道。《洛杉磯時報》知道。然而我自己卻無法接受這個訊息是既成的事實:某種程度上,我曾經相信發生的事情仍然是可以逆轉的。所以,我需要獨自一人。

第一晚之後,我將有幾個星期不會獨自一人(吉姆和他的妻子第二天將會從加利福尼亞飛過來,尼克會回到城裡,託尼和他的妻子羅絲瑪麗將會從康涅狄格州南下,荷塞將不會去拉斯維加斯,我們的助手莎倫將會從滑雪的地方回來,這個家將不會沒有客人),但第一個晚上,我需要獨自度過。

我需要獨自度過,以便他能回來。

我這充滿奇想的一年就這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