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人說這麼久的話,很奇怪會想起那個時候。
在數千具肉體的骨頭都完全腐爛的巨大墓穴中,擁有溫暖身體的我們聚在那裡。
墨水覆蓋著墨水,記憶上疊滿記憶,血跡上蒙著血跡。從容之上壓著從容,微笑上壓著微笑。
*
……有些累了。
他暫時陷入沉默。
如果現在睡去的話,可能幾天都不會醒過來。
*
他咬緊牙關摸著什麼。在觸控到的地方不斷摸索,就像她摸索沉默的冰塊時那樣。一層冰融化後出現三岔路,再一層冰之下又有三岔路,在更厚的冰下面還是分開的路……就這樣無窮無盡地一直分岔。
「……有一次,我真的好幾天都沒有醒過來。有人用木棍打了我的頭。不是無賴,是一個很熟悉的人。眼鏡碎了,臉上有傷口。那個傷疤到現在還留著。」
她的視線落在他從眼角到嘴角的一條淡淡的線上。夜足夠深,她知道一直似斷未斷的草蟲聲現在要停下了。只有那漆黑可以像鬼一樣來去自如,穿梭在昏暗的房子因抵不過酷暑而開啟的無數個窗戶和密密麻麻的防蟲網中間。
「我完全失去了意識,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那是間三人室,旁邊的床位正好都空著。看著昏暗的窗外,我在想,從現在開始是會變得明亮,還是會永遠走進深夜呢。」
*
那個瞬間,她突然想起一個很久之前記憶的單詞,但只有一半,她試圖找回這個記憶。很久以前,太陽下山後和太陽昇起前的昏暗用一個「呼」開頭的漢字詞來表達。這個詞的含義是,因為無法認出從遠處走來的人,所以要大聲發問來的人是誰。和西方用「狗和狼的時間」的表達有相似的淵源,一個以「呼」開頭的詞,卻始終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單詞在比喉嚨更深的地方翻來覆去。
那時,正好走進病房的妹妹和母親看到我發出了驚歎聲。
妹妹跑出去叫護士。
已經忙碌了一天的實習生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向我說明情況。
有些灰濛濛的藍色光在那時完全暗了下來。
她小時候有次白天睡了很久起來,跪步向門爬去。那是通向韓式廚房的門。用臀部沿著臺階下到廚房的地板,看到母親坐在石油爐子前煮霜後黃豆的樣子。睡意還未完全退去,她問媽媽,現在是明天了嗎?母親大笑。過去老舊廚房的角落裡藏著的黑暗都是夜晚,比凌晨更堅硬、更深沉,可以持續很久。她無意識中也感覺到了這些,所以問是不是「明天」。
「醫生說我已經昏迷三天了。外傷並不嚴重,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他的臉上露出微妙的、黯然模糊的微笑。
「……沒有做任何夢,睡得那麼深,那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像水在乾燥的木板上浸開一樣安靜,他整個臉上露出了笑容。
*
「再過一段時間的話……」
他的聲音更頻繁了。
「我能看到的東西就只有在夢裡了吧。」
從某個瞬間開始,他好像忘記自己在和別人說話,像和不在場的什麼人說話一樣。
*
……玫瑰。
西瓜從中間切開,像盛開的花一般的紅色瓤心。
燃燈會那天的晚上。
片片雪花。
過去女人的臉。
那時並不是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睛,而是從夢中醒來,世界合上了。
感到一陣疲憊,她長長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現在她並沒有真的感覺自己在這個地方。再次閉上眼睛,意識猛然要從真實中被推出去。也許睜開眼睛時,她房間客廳的天花板會佔據整個視野。也許她會像平時那樣,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
幾個小時前,在沒有人的教室裡等待開始上課的三十多分鐘裡,她感到相似的混亂。總是先到教室等學生來的希臘語講師不知為何沒有進教室。喜歡坐在柱子後面的中年男人,靠著黑暗的牆壁、從牙齒縫中擠出單詞的大塊頭研究生和經常眨著充滿好奇心的眼睛、滿臉青春痘哲學系學生都沒有來。
黑板、講臺和書桌上全都空蕩蕩的。兩臺電風扇像相互不想理對方一樣斜斜地朝著相反的牆面靜止。學生們曾站著或坐著、相互說話或各自用手機和誰打電話的座位,現在空空蕩蕩,變成奇怪的痛覺進入她的眼睛。她緊緊閉上眼睛。她的時間和其他所有人的時間好像錯位了一樣。如岩石的斷層一般尖銳地錯開,她的時間似乎再也不能和他們的時間重疊了。在茫然地聽到遠遠的車輛發動機聲音的一瞬間,她把課本、筆記本和布筆筒扔進提包。沒有關寂靜的教室裡的燈,只有她的皮鞋發出尤其響亮的聲音,走向黑暗的走廊。
*
「……你在聽我說話嗎?」
像因溼氣而變得溼潤的音響中發出的聲音一樣,他的聲音聽起來變形了。
那音色是希臘語講師的音色嗎?她閉著眼睛在心中懷疑。是幾個月的時間裡在那寂寞的教室中聽到的他的音色嗎?是這樣柔弱地顫抖著的聲音嗎?
*
有時候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們的身體有眼瞼和嘴唇。
它們偶爾從外面關閉,
也可以從裡面緊緊鎖上。
*
她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眼皮,像還在夢裡一樣,想起落日下的老房子前的衚衕。她正打算和年輕的母親一起去附近的外婆家。到市場買點兒橘子吧,她聽到母親說話的聲音。原本因為無法拉上外套拉鏈而手足無措的她,在那一瞬間眼前突然浮現出橘黃色柑橘。那不是真正的橘子,雖然不是真的在看,但看起來那麼清晰,這讓她非常驚訝。她馬上換了想的東西,想到樹也是一樣。就像魔術一樣,她眼中的風景本應該只有昏暗的衚衕和一望無際的水泥牆,但她確實正在看著樹。剛學會不久的文字的形狀在那裡重疊。「樹木。」她發出聲音唸叨,然後一個人笑了。「樹木。樹木。」
*
「……我說的話,聽起來很奇怪嗎?」
她睜眼看著他的面龐,看到了過去的傷疤和剛剛隨意用手揉搓沾染上的新灰塵。她再次閉上眼睛。剛才看到的他少年般的面孔原原本本地,像兒時的魔術一般浮現在她眼前。
「如果不冒犯的話,我有想問你的問題。真的,請你不要誤會……」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就是,你是從一開始就……從一開始就不會說話嗎?」
*
天花板上貼著沒有花紋的米色牆紙,書桌上的書一動不動。草蟲的叫聲停止了。黑暗的房間中打破寂靜的只有非常遙遠的汽車發動機聲音。風從開著的窗中吹進來,是像溼毛巾一樣溼潤的風。她想用涼毛巾擦洗自己被汗浸透後黏黏糊糊的臉,想擦掉他臉上新生出來的汙漬。
「……你,是個做什麼工作的人?」
*
她直直地看著他在空中摸索的眼神和緊張的嘴唇,深夜裡開始長出青色鬍鬚的下巴和臉頰的輪廓。就像形成他臉部的線條和點中隱藏著需要解讀的符號或象形文字一樣,就像相信只要用簡潔的線條描畫他的臉龐就能露出幾句安靜的話一樣。
高中二年級的早春,她曾以《象形文字》為題目寫過幾首詩。她寫著,希望字裡行間能透出樸素的幽默。小寫字母「a」是頭和肩膀向前傾的疲憊之人;漢字「光」是根部向地下伸展,地上綻放光芒的灌木。嗚嗚吶喊的聲音是窗框上並排凝結的水滴同時滾落的形態,是睫毛下溢位的眼淚的滾動。那是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明朗、安靜、純真的詩。
但隨著時間流逝,她寫出來的詩不再是那樣的詩了。漸漸地,她的語言似斷未斷般顫抖,最終斷成一塊塊,或像掉出的一塊肉一樣碾碎、腐爛。
*
「……你為什麼學希臘語?」
放鬆間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在被汗水浸透變得潮溼的黑紅色頭繩下面,很久前的傷疤也變得柔軟溼潤。不會記起來。如果要記得的話,如果一定要記得的話,不會感覺到任何感情。
終於沒有任何感情地,像想起只有很遠的情分的他人一樣,她想起那天的自己。「瘋了啊。」黑暗中的人對剛恢復意識的她說:「竟然這麼長時間把孩子給一個瘋女人撫養。」從三寸舌和喉嚨中說出的話、隨便的話、溼滑刺骨的話、有鐵的味道的話填滿她的嘴。在這些話語像破碎的剃鬚刀片般嘩啦啦傾瀉之前,她先刺向要傾吐話語的自己。
*
「……那天,你用希臘語在本子上寫的是什麼?」
她摸著自己的嘴唇,像觸控磨損的鋸齒的一部分。彷彿回想很久前退化的器官一樣,在腦海中摸索話語顫抖、湧出的路徑。
她知道,自己失去語言這件事並不是因為某種特定的經歷。
通過數不清的舌頭和筆,在數千年間變得鬆散的語言。她用自己的舌頭和筆,在一生中將它變得寬鬆柔軟的語言。每當想要開啟一個句子,衰老的心臟都會感覺到。皺巴巴的、乾癟的、面無表情的心臟。越是這樣就越用力地抓住單詞。一時間手心鬆了,鈍的碎片落在腳上。緊繃的齒輪停止轉動。被持續磨損的位置像一塊肉,像勺子舀出來的豆腐一樣,凹陷下去。
*
無法和解。
所有的地方都有無法和解的東西。
明媚的春日,在公園長椅上一層一層疊著的報紙下面發現的露宿者的屍體中;深夜的地鐵上,被汗水浸透的肩膀互相觸碰,看向不同方向的人們無神的眼睛裡;暴雨降落的馬路,一直亮著紅色尾燈的汽車隊伍中;數千個冰刀劃破的每一天裡;如此輕易就破碎的肉體中;為了遺忘這所有的一切,相互說著卻總是斷掉的愚蠢的玩笑中;為了不忘記這所有的一切,用力壓抑的話語,在這些話語不知不覺湧起的泡沫的惡臭中。
某個清晨或深夜,長久獨處或身體生病後,難以置信般乾淨而安靜的話語突然如方言一樣流出,但那無法讓人相信是和解的證據。
*
如濃濃的醉意一般的疲勞讓她的意識變得遲鈍。
她的聲音像在夢中一樣,從非常遠的地方,斷成一塊塊響起。
……有的瞬間感覺好像可以理解你。
有時候再也不想說任何話了。
她費力地看著他的臉,努力直視他沒有焦點的眼睛。
用粉筆在暗綠色的黑板上寫句子時,我感覺很恐懼。
雖然是剛剛我自己寫的句子,但只要離開眼睛十釐米以上,就看不清了。
發聲讀暗自背好的內容時,我感覺很恐懼。
對泰然自若地從我的舌頭、牙齒和喉嚨中發出的所有音韻都感覺恐懼。
從我的聲音散發出去的空間的沉默中也感到恐懼。
只要說出去了就無法收回的單詞,比我懂得更多的那些單詞,讓我感覺恐懼。
*
她想,現在聽到的話不知道是誰說的。在極度的疲勞中,在極致黑暗且安靜的這個房間裡,她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虛無的。她聽不見任何話,沒有窺探任何他人的內心。
有時候會感覺走在霧中。
像在那個城市的冬天經常會出現的,從清晨的湖水推向市內的大霧,一直到傍晚都不會退去的日子。像要緊貼溼潤的石壁,慢慢走過牆上的壁畫被大霧籠罩、連痕跡都看不見的灰色建築之間的夜晚。像沒有人騎腳踏車的夜晚,看不見人的蹤跡、只能聽到沉重腳步聲的夜晚,不管已經走了多久都好像永遠無法到達冷清的家的夜晚一樣。
*
無論經過多長時間的洗禮,她都有不明白的東西。
那天,血淋淋地躺在熾熱瀝青馬路上的白狗為什麼會咬她呢?
那是它最後的瞬間。
它為什麼那樣用力,用盡全力咬下她的肉呢?
她為什麼那樣愚蠢,直到最後都想要抱著它呢?
*
「……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嗎?」
她清清楚楚地聽他說話,他並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難的事。她直直地看他,同樣地,他也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書桌上斜斜照射的檯燈的光下,他的臉蒙上一層陰影,她現在用盡全力遙望他。
「……你在那裡嗎,在聽我說話嗎?」
她看到他直起身體。他穿的襯衫上星星點點露出的血跡現在已經變成褐色,她看到他慎重地邁著腳步向她走來。她看到他其實比她還要疲憊,正艱難地一步一步不要歪斜。
*
「……對不起。
「一個人說這麼久的話還是第一次。」
他勉強把疲勞推到臉後說道。彎著腰,向她的方向伸出左手。她凝視著他沒有戴眼鏡的眼睛,可以分清昏暗與光彩的眼睛,明晃晃地可以看到她的臉部輪廓的眼睛。
「你可以把回答寫在這裡嗎?」
她看到一雙不再在空中猶豫的眼睛,獨自說了很久話的人的眼睛,一次也沒有得到過回答的人的眼睛。
「現在,要為你叫一輛計程車嗎?」
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唇,張開嘴唇又緊緊閉上。她用左手托住他伸出的手,用猶豫的右手食指在他的手掌上寫字。
*
不。
微微顫抖的筆畫和點同時在兩人的皮膚上劃開又消失。無聲亦無形,不用嘴唇也不用眼睛。顫抖和溫度都即將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我坐
首班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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