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幫我開啟書桌上的電燈嗎?不是天花板上的熒光燈,而是書桌上的白熾燈。太亮的話反而很難看清楚。」
她脫掉皮鞋,走向房間裡面。這是一個簡樸的單間公寓。用有很多木材棕眼的杉木製成的書桌和三尺長的書架旁邊,放著用深藍色床罩包裹的鐵製單人床。洗手池上的架子上擺放著樸素的馬克杯、飯勺和小盤子。旁邊放著一臺細長低矮的小冰箱。
她一直走到上面堆著五六本書的桌子旁,開啟放大鏡旁的淺褐色檯燈。在她往門口走的時間裡,他伸手摸索牆壁,關了她剛才開啟的熒光燈開關。當下面的開關開啟,廚房餐桌上的白色白熾燈亮了。
「現在開始你不用扶我也可以了。
「啊,我的包放在這裡了啊。
「沒關係。我只要知道位置就可以。
「不用擔心我會再碰到或摔倒。」
她把放在鞋櫃旁的他的包拎起來,本想移個位置,又放了回去。溼潤悶熱的酷暑到深夜也難以消退,她的黑色罩衫現在有些溼漉漉的。紮起來又鬆開,亂七八糟地垂在肩膀上的頭髮也被汗水浸溼。他白襯衫的背部也完全溼透了。胸前稀疏的血跡已經乾涸。綁著繃帶的右手垂下來。兩人的手臂和臉都被汗水浸溼。
「……請你坐在窗戶下面的椅子上可以嗎?
「這個房間裡,那裡是最涼快的位置。
「非常熱的時候,我也會在那裡睡覺。」
她走向那個稍微蜷縮便可以躺上去的木質長椅。沒有坐下,而是把自己的包放在了上面。她依靠長椅站著,看著他四處摸索,沒有摔倒一直走到床邊坐下。剛才在計程車上,他也是那樣自然地指著路。十字路口後,在第一個出現的路口左拐。看到buytheway便利店後的第一個房子。計程車剛停下,他低聲問她:「這裡是buytheway後面的第一個房子吧?」她沒有回答,而是短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又馬上鬆開。
「對不起,家裡沒有電風扇。
「想著儘量不要添置行李,就這樣了。」
像現在這樣離得遠遠地坐著,他好像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了,他有些尷尬地坐在床上,呆呆地看向她在的方向,然後用沒纏繃帶的左手指著餐桌旁邊的冰箱。
「……你要喝杯水嗎?冰箱裡有幾瓶純淨水。
「不,你坐著吧。我來拿。
「沒法給你倒在杯子裡了。偏偏是右手這樣。」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向冰箱。用左手開啟冰箱門,摸索著最上面的一層,拿出兩小瓶純淨水,夾在右邊腋下。她想幫他,準備走過去。
「不,請你坐著吧。」
「我自己可以。」
他邁著小心翼翼的步伐走向她。用左手拿出腋下的純淨水遞給她,她站著接過水瓶。
「如果有眼鏡的話,我還可以給你泡冰咖啡。
「我有一個妹妹,她是個絕對不會稱讚哥哥的人,但她說我泡的冰咖啡很好喝。她現在在德國,在合唱團裡唱歌,是女高音中資歷最久的。」
一人拿著一瓶水,他坐在床邊,她坐在長椅上。她俯視鋪著木板花紋的仿油地氈地面和上面垂下的傢俱影子,然後視線轉向貼著米色桌布的天花板,兩個巨大的黑影浮在上面。
她突然意識到,從剛才開始窗外就傳來草蟲的聲音。這聲音與通往她家的高速路旁的小路上聽到的聲音相似,沒有的只是數千個冰刀般的汽車轟鳴聲。
*
「感覺有些奇怪。
「剛才,在醫院的時候,我這樣一個人說話也沒覺得怎麼樣……
「也許是因為你偶爾會在我手掌上寫字回答吧。」
他對著空中短暫地伸了一下左手,然後又放在膝蓋上。試圖在不明確的虛空中對上眼睛的焦點,他的眉間深深地皺成一個「川」字。
在急診室裡,一下子湧來很多聲音。
不管是幾歲,女人好像都會被燒傷。
四歲,不,大概只有三歲的孩子哭到快暈厥過去。
遠處有人一直髮出奇怪的高喊聲。
還聽到醫生用非敬語說出的話:
「所以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想起自己親眼見過的那個人。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被燒傷了,她說是在蒸膝蓋的時候,醫療器具突然爆炸造成的。哭到岔氣的三歲孩子一節拇指被切斷。護士接過年輕媽媽用毛巾包好的一節拇指說:「我給您包在冰袋裡,請您去大醫院吧。我們醫院沒有能做縫合手術的醫生。」揹著暈厥過去的孩子的年輕媽媽眼睛裡不自覺流出眼淚,只是一個勁點頭:「我知道了,請快點,請快點準備。」在這緊急對話的同時,醫院入口處的診療室中,一名中年女性一邊洗胃一邊哭喊著:「呃啊,呃啊!」喉嚨上插著軟管,所以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麼。還很年輕的醫生用粗鄙的非敬語訓斥著那個女人:「所以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
「……沒想到會這麼麻煩你。」
她開啟水瓶的蓋子,喝了一口水。休息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她聽著似斷未斷的草蟲聲從窗戶外傳進來。
「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似乎很難一個人一直說下去,他常常陷入沉默。
「補習班不知道我眼睛的情況有這麼差。因為沒有特意告知的必要,所以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所以……」
他停了下來。她眺望著漆黑的窗外的電線杆。密密麻麻的黑色電線隱藏著高壓電流,固守沉默。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他應該是想這樣說。他應該很快明白過來,這對她來說是沒有意義的拜託。
「到現在為止,只要戴上眼鏡還差不多可以生活。……問題是以後。」
她感覺到他的沉默和草蟲的叫聲奇妙地形成某種節拍。嗶嚕嚕,嗶嚕,像匆忙撥響的高音弦一樣敏感的聲音遲遲地覆蓋上他的聲音。沉默再次突然來襲,這一次撥響高音弦的敏感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
「第一次知道我的眼睛總有一天會非常不好的時候,我問過母親,那時候是不是會非常黑暗。……其實,這個問題應該問我的父親才對。因為視力不好的是父親和祖父、曾祖父這一邊。但父親是個冷漠的人,而母親是對任何問題都會盡量詳細回答的人。」
她屏住呼吸,一會兒又慢慢吐出來。因為想起了自己母親最後的面龐。在最後的十三個小時裡,母親的眼睛和嘴半張開著呼吸。十幾年前移民到阿根廷的哥哥夫婦倆正經由洛杉磯橫跨太平洋往回趕。她不停歇地在母親耳邊低語。臨終關懷醫院建議即使意識不清楚,聽覺也還在,不管什麼都和她說說吧。
她沒有選擇要講哪種型別的話題的餘地。兒時一家四口在盛夏玩水。鋪了很薄的水泥的韓屋院子。從軟管中湧出的透明的水柱。迅速地用水桶接水的父親和哥哥。從發尖到腳趾都被淋得溼透而叫著跳來跳去的七歲的她。突然像年輕了二十歲一般,像假小子一樣咯咯大笑著用水瓢向丈夫和孩子們潑水的母親。
她用溼巾潤了潤母親黑色的嘴唇,舉起水瓶倒在自己乾癟的嘴唇上,她繼續低語。一想到再也無法繼續下去時,她就會更快地說。終於,在她沉默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如鳥一般的某種東西突然離開肉體,那具軀體再也不是她的母親了。「媽媽,你去哪裡了?」她都來不及想到為母親合上雙眼,只是呆呆地張開嘴唇問。
「……那時母親回答了我。」
「不是那樣的。有明亮也有黑暗,只是會變得非常模糊而已。」
我大概猜得出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閉上右邊的眼睛,那時已經非常不好的左眼看所有的一切就都是模糊的。
在旁邊聽著的妹妹跑向廚房。
她在抽屜裡找到不透明的塑膠袋,馬上蓋在自己的眼睛上。
「嗯,這是沙發,這是書桌。那是白色,這個是橘黃色。這樣走路的話也不會摔倒。」
母親從正興奮好奇的妹妹手中奪下塑膠袋,嚴肅地盯著她。
他舉起水瓶,喝了一大口。她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種柔和的寬容。回想親人之間的記憶是幸福的。昏暗而堅硬的他的面龐變得柔軟,隱隱約約明亮了起來。
「我母親是個很兇的人。無論是誰,她從來不容忍拿我的視力開玩笑。但那時妹妹是真的覺得很幸運。父親近在眼前的未來和哥哥遙遠的未來,她剛剛明白那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可怕。但母親太過嚴肅,以至於理解不了妹妹。」
她無聲無息地聽著他的話。她馬上明白,他的臉上有某種像鳥一樣的東西,那溫暖的感覺讓她立刻感到痛苦。
*
「……你在聽嗎?」
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拿著喝了一半的水瓶的他突然不安地問。他伸直手臂,把水瓶放到床旁邊的書桌上。
「……你是不是要走了?你家裡人是不是該擔心你了?」
她的臉色短暫地暗了下來。因為她想起了兒時和親戚們玩的捉迷藏遊戲。那是在父親故鄉集姓村小叔的家中。她的眼睛被毛巾遮住,堂兄妹們躲起來。她朝著好像能聽到又摸不準動靜的方向伸開手,聽到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就那樣在空中摸索了好一陣,她突然感到一陣涼意,就那樣站在原地不動。自己解開遮住眼睛的毛巾,猛地開啟大門,在房間裡四處看看,她才發現大家都已經到門外去了。
「你在那兒嗎,在聽我說嗎?」
他臉上的光暗了。溫暖的鳥蜷縮著呼吸。猶豫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腳和膝蓋,發出一點動靜。把拿在手裡的水瓶放到椅子上。
*
在開始下一個話題前,他有些猶豫。視線固定在看不見的她的臉的方向。
「……離開在德國的母親和妹妹,來首爾的時候,我只買了單程機票。雖然也短暫地想過要不要買不確定回程日期的往返機票,但不知為什麼我不想那麼做。」
他稍微伸出舌頭潤了下嘴唇。一句和一句之間有很長的間隔。像在昏暗的地方寫字,為了不讓下一行和上一行重疊,儘量留出寬間隔一樣。
飛機向東,一直向東……乘著偏西風飛上天空。每次看向窗外時,都像坐在巨大的箭上飛起來一樣。不是向靶心飛去,而是用盡全力飛向靶子之外。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腳,再次發出些動靜。
「……乘客中的一半是德國人,剩下的一半幾乎都是韓國人。唯一的一個韓國女乘務員用韓語問我,請問您想喝哪種飲料?我笑了。因為在那架飛機上,現在我終於成了一個不起眼的人。」
他拿起水瓶,潤了潤嘴唇。
「……最開始在法蘭克福以外國人的身份生活時,母親總是憂心忡忡。因為我們是外國人,而且還是在人群中非常顯眼的東方人,所以更不能出現失誤,這是母親的強迫觀念。每次週末外出,她常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問題和父親爭吵。」
不是,就這麼把車開出去,出口沒有繳費處怎麼辦?因為太遠了啊,二樓那裡肯定有繳費處。回去先結賬再走……你聽我說,我們不是外國人嘛!他們會認為我們是故意不付錢的。不是,就是說萬一出口沒有繳費處的話……這非常嚴重。為什麼非要冒險?
他的嘴角露出苦澀的微笑。
「父親總是非常堅定地回答沒關係、不要擔心,這種態度讓母親的憂心忡忡顯得十分誇張,但過去之後才知道,母親的話是對的。因為看不見的不正當待遇確即時不時就會有。在我和妹妹上學的學校裡,和父親做生意的德國企業和行政機關裡,那種只能被稱為人種差別視線的,藏著像冰一般寒冷徹骨的嫌惡與蔑視的目光,我無法忘記。」
每當他的沉默變長時,她都會稍稍移動身體發出聲響。用手無意義地摸木質椅子的扶手,把頭髮往上捋一捋,然後再靜止不動。
「……母親總是筋疲力盡。為了代替父親維持生計,搬家到美因茨,開了一家賣亞洲食材的小店後,家中就再難看到她的笑容。母親總掛在嘴上幾句話:
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該死的國家和完全不認識的人對上眼都要微笑。現在真想再也不用笑著過日子,想隨心所欲地生活。在家裡我也不想笑。我不笑不是生氣的意思,你們不要誤會。」
她偶爾輕微移動身體時,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影子會大好幾倍地移動。她的頭和手哪怕只有一絲顫抖,影子都會像跳舞般晃動。
「青春期的時候,對我來說最難的也是微笑。要演出快活、充滿自信的態度,需要永遠都準備好微笑和打招呼,對我來說很辛苦。有感覺笑和打招呼像某種勞動一樣的時候,也有些日子好像一瞬間都無法忍受人們形式化的笑容。那種時候,我會甘願被他們揣測為擅長巫術的東方不良之徒,低低地壓下帽子,把拳頭深藏在口袋裡,擺出我能做出的最冷漠的表情來。」
擠滿天花板的兩人膨大的影子突然再也沒有移動。無聲息地,緊緊守著一條黑色的警戒線分隔開來。
「……終於飛機降落在仁川機場,我帶著漫長的時間裡已經熟練到如我自己本身露出的微笑走出飛機。每當和誰身體靠近的時候,我都想用德語說‘不好意思’,和誰對視時都下意識地露出微笑。在走出入境口的瞬間我明白了。在穿過被家人和朋友們迎接的擁擠的韓國人中間……我明白了,現在我終於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現在我又安全地回到了不需要向不認識的人微笑或打招呼的文化中。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事實在那個時候,為何那樣讓我感覺到刻骨的孤獨。」
*
她感到窗外的草蟲叫聲像針一樣刺破這個房間裡的寂靜。在如織布機裡緊繃的布一般的寂靜上,扎出無數小小的洞。
影子依然一動不動。她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響。他的臉像凍住一樣蒼白。
*
「……這樣說著突然想起到德國的第一年冬天,除了父親之外的三個人一起坐火車去義大利旅行的事。」
他的獨白逐漸變快,像在黑暗中急忙書寫而一塌糊塗的文章一樣。一行重疊一行,墨水覆蓋墨水,記憶上疊滿記憶。
「關於義大利的其他東西都記不太清楚了,藝術品、教堂、食物。只有那裡,羅馬地下墓穴讓我難以忘記。」
*
「……聽說那裡是亡者們的城市。每當路走到盡頭,都會出現三岔路。聽說還有迷路後餓死在這裡的遊客,那時感覺確實會發生。」
石室的牆面上全是大大小小抽屜模樣的墳墓,當地旅行社的韓國女導遊問我們:
「大家知道為什麼棺材中沒有遺骸嗎?」
聲音洪亮的妹妹回答:
「是不是被博物館拿走了?」
導遊說不是。
「……是被誰偷走了嗎?」
其他遊客這麼回答,導遊再次搖了搖頭。
「全都在這裡。」導遊彷彿非常驕傲地說。
「就在大家眼前,棺材中大家看到的塵土,經過分析有鈣和磷的成分。經過數千年的時間,人類的骨頭會腐爛,成為這樣的塵土。」
她將臉轉向窗外。黑暗中電線仍像亂麻纏繞在一起。高壓電流中流淌著人聲、影像、無數閃爍的鉛字,泰然自若地沉浸在寂靜之中。
「……我快要吐出來了。因為我很害怕看到塵土。彷彿那些塵土將要掩埋我的身體。
「但我沒法逃跑。太黑暗了。看上去一模一樣的三岔路不斷出現在前面。」
「快要吐出來了。」
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的地方,她低語。
幾個月前,她曾接連幾日間隔一兩個小時就嘔吐。那是在庭審敗訴失去孩子之後。時隔一週她帶孩子回家時,勉強給孩子做了他喜歡的蛋包飯後,她整晚只吃了捲心菜。放入破壁機中打碎吃,或用蒸鍋蒸了吃。除此之外,她的身體沒有可以承受的食物。
孩子說:「這樣下去媽媽要變成兔子了。全身都會變成綠色。」她和孩子一起笑了笑,然後再次走進衛生間嘔吐。漱過被胃酸侵佔的口腔,她開玩笑地問孩子:「那為什麼兔子沒有變成綠色的呢?兔子也只吃草啊。」孩子回答說:「那是因為,兔子還吃蘿蔔。」忍著吐意,她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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