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還沒有真實的感覺。你,三十七歲,約阿希姆·格倫德爾死了。用手指觸控到無法閱讀的盲文信的最後一個字,就像無論如何也必須說理解了的那個陌生的夢一樣。
「我知道你無法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你的母親這樣對我說。葬禮將會在六個小時後舉行,覺得我也許會感覺抱歉,所以故意晚一些才告訴我。我用盡全力冷靜地說了聲抱歉。她回答沒關係,然後問我過得怎麼樣。我說馬馬虎虎,回到德國的話我去看望她。你的母親沒有馬上回答,在短暫的沉默後,她用哽咽的聲音說:
「當然了,什麼時候都歡迎你來。」
從接到那通電話的星期六早晨開始,我就躺在這張床上看天花板。每當因為飢餓開啟冰箱門,在明亮的電燈下我可以比較清楚地看清裡面的東西,這讓我十分驚訝。那冰冷而鮮明的空間好似凍住的樂園,我開著冰箱門就那樣任時間流逝。拿出簡單的食物放在餐桌上,短暫地應付餓意,然後如需要靜養的患者一樣躺回床上。
*
你房間的窗戶尤其大而明亮。
到了陽光慷慨的下午,窗邊架子上展示的數十架飛機模型都各自閃耀著光芒。在我背對你站立,感慨那些飛機的精巧細節時,你盤腿坐在鋪著青色和綠色相間條紋的床單上,滔滔不絕。我回過頭來和你四目相對,你總是開玩笑地皺鼻子,你的黑框眼鏡隨之微微上抬。
你談論的話題總是天馬行空,讀了很多書的你,話題像坐過山車一般通過暗示、引用和論證的隧道,持續很久。有時,當我感覺你的話題太長了,就會吃一口你母親親自烘烤的美味派。裝作無意,其實很認真地看你桌子旁的灰牆上貼的古地圖影印件、行星的照片和黑白畫——犰狳、猛獁象和尼安德特人的側臉。
有時,你的話題也會不那麼小心地涉及我的眼睛的狀態,並延續到無法分割考慮的未來的問題。你不是不知道那會隱秘地讓我感到受傷。你天真地說,如果我是你的話,為了以後我會提前學習盲文,也會練習用白色的柺杖獨自一個人在街上走路。買一條訓練好的導盲犬,到這個傢伙變老、死去為止一直生活在一起。
你肯定覺得自己有那樣說的資格吧。因為你經歷了幾乎這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從剛出生的嬰兒時期,你就接受了十幾次大大小小的手術,聽說在十四歲的時候還被宣佈只剩下六個月的生命。執著地自學,最後考上大學,醫生和護士們全都非常震驚。你說在醫院外第一個交的朋友就是我。
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們初次見面時你骨瘦如柴的身體。只不過比我大七個月,但你的額頭卻像中年男人一樣佈滿皺紋。
你在那額頭上更用力地擠了擠,對我說:
「說心裡話……以後我能出版書的話,不管以任何方式我一定要製作盲文版本。有人用手觸控,一行一行直到最後都摸著讀完那本書就好了。那真的……該怎麼形容呢,真的是和那個人有接觸啊。不是嗎?」
為了證明你的話不是隨意說出的笑話,你真摯地看著我的臉。我記得那種敏感的人特有的感覺到自我意識的表情,還有在陽光下能清楚地看到虹膜的淡藍色眼睛。那個瞬間我感覺你好像想摸我的臉,也感覺你似乎希望我摸你的臉,但我馬上就否認了這種感覺。
*
有時我會想起和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近郊石山的那個星期日。我們穿著短褲走在像露在外面的白色關節一樣的岩石上,為避免小腿被葉子鋒利的乾枯灌木割傷,雙手撐著兩個膝蓋小心地向上爬去。擦著汗,休息一會兒,喝幾口前一天晚上晾好的水,吃點帶來的黑麵包,相互交換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笑話,咯咯笑著,最後還沒有爬到山頂太陽就開始落山,所以我們就下山了。
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也有這樣的石山,那時我告訴過你。我是看著叫作仁壽峰和白雲臺的兩個白色石山峰長大的。現在想起祖國的時候,比起千萬人口擁擠的城市,我會想起那兩個像一雙面龐一樣的山峰。
我準確地記得這件事的原因,是你沒有像一直以來那樣嬉鬧活潑地回應我的話,而是暈倒了。你從斜坡上滾下兩三米,腰撞在長長的岩石上才停下來。
我難以相信眼前的情況。你曾告訴我你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說你不想記得已經膩煩的二十多年與疾病抗爭的記憶,甚至彷彿為了讓別人看一樣,經常抽菸或一口乾掉一杯啤酒。我沒有一絲懷疑過你自信滿滿的那些話。
我記得彷彿像陌生人一樣的你那僵硬的臉,記得擔憂著也許是第一次見證別人死亡而顫抖的我的手,記得你的眼瞼慢慢閉緊不再睜開。在揹你下山的那條傾斜的岩石路上,我渾身被汗浸透,眼皮裡如下雨般流淌著火辣的汗。
*
就那樣下山後過了十天,在病房的鐵床上你斜斜地直起上半身坐著,你問我:
「你,曾問過我為什麼想學哲學吧。你真的想知道我的想法?」
你的眼鏡放在床旁邊的桌子上,但你還是皺了皺鼻樑,想把滑下來的眼鏡推上去。
對於古代希臘人來說,所謂「德」,並不是指善良或高貴,而是指能把某件事做到最好的能力。你想想,最擅長對人生思考的人是什麼人呢?是無論何時,在任何地方都與死亡相遇的人……因此也是任何時候都不得不必死般思考人生的人……就是說,像我這樣的人,才是擁有關於思考的最好的德行(arete)的人,不是嗎?
*
幾年後,那時我已與你分開,獨自去瑞士旅行。
那天我在盧塞恩碼頭乘船,一整天在冰封的峽谷中穿梭。最初的計劃是駛向船的終點——湖的最深處,但中途我突然在一個叫作布倫嫩的小城市下了船,是因為環繞港口的兩座白茫茫的巨石山峰。左邊的山峰像白雲臺,右邊的山峰像仁壽峰。
從我長大的水逾裡看北漢山,左邊是白雲臺,右邊是仁壽峰。實際上白雲臺更高一些,但因為仁壽峰稍靠前,所以反而看上去更高。布倫嫩的兩座山峰的位置和相互間微小的高度差異,白色岩石的模樣和森林茂盛的程度都非常相似。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直面相遇的熟悉風景,我也許有些震驚。
從碼頭下來,我的視線被坐在自助餐廳的鋁製椅子上吃午餐的青年吸引。淺金色的頭髮,臉形稍長,穿著寬鬆的揹帶牛仔褲。是個和你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的傢伙,我卻想起了你。
我問看著我微笑的他:「在吃什麼,好吃嗎?」「嗯,是瑞士芝士蛋糕,今天是星期五嘛。」他豎起大拇指回答。我從自助餐廳裡買了一模一樣的芝士蛋糕,坐在他旁邊的桌子上。
我問:「不過星期五和芝士蛋糕有什麼關係?」
他回答:「大家在星期五都不吃肉而吃芝士蛋糕。我呢,雖然不是那麼信奉宗教的人……耶穌不是在星期五去世的嘛。」
那之後我們兩人之間來往的對話並不特別。在哪裡出生,做什麼工作,這座城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還要去哪些地方旅遊等,相互問了類似的問題。我知道他的名字叫伊曼紐爾,是一名電器修理工,這個職業相當無趣;他想以後去德國和奧地利旅行;三歲時父母離婚後,前十年和母親一起生活,此後一直到現在和父親一起生活。他也知道了我已經第二年在和瑞士比鄰的康斯坦茨學習「令人頭疼」的功課;博登湖的景色也如盧塞恩湖一樣美麗,但到了冬天城市裡佈滿大霧,看起來有些憂鬱;到了大霧直到傍晚都不會消散的日子,視野變短,必須沿著建築物的外壁走才行。他似乎對我沒有去過柏林這個事實有些失望。
我並沒有想在布倫嫩小而普通的市區轉轉的想法。和伊曼紐爾並排坐在一起看湖水,吃著不甜的瑞士芝士蛋糕,一邊閒聊著沒有目的的話題,這就足夠了。陽光非常耀眼,但湖邊的風卻頗為寒冷。
大約三十分鐘後,回盧塞恩的船回來。我和伊曼紐爾輕輕握手,就此作別。雖然互通了姓名,但我們沒有交換郵箱地址等東西。在船離布倫嫩碼頭越來越遠的時間裡,我向他揮手,他也向我揮手。我曾坐過的鋁製椅子和還剩下大約四分之一的芝士蛋糕盤子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和你一點也不像的伊曼紐爾越來越遠,終於變得模糊。像白雲臺和仁壽峰的白色岩石山峰漸漸遠去,當船進入峽谷,終於也看不見了。
那時我的心裡為何那麼淒涼呢?好像在緩慢告別的那光景,無法看清、好像被語言填滿的那沉默,一直這樣生動地展現在我面前嗎?彷彿那段經歷回答了我什麼一樣,彷彿在說,已經給了我疼痛入骨的祝福般的回答,我要自己去理解。
*
燦爛的。
依稀明亮的。
陰暗的。
我沒有戴眼鏡,感受著無法用這幾種表達改變的微弱亮度差異,已經就這樣第三天看著天花板了。
我無法理解。
你死了,我感覺所有的一切都離開了我。
只是因為你死了,我感覺所有的記憶都在流血、急速斑駁、生鏽、破碎。
*
「你學哲學的話太文學了。」有時你會這樣忠告我。你說:「你想通過思考到達的,是不是隻是一種文學性的激昂狀態呢?」
我記得和你持續到深夜的辯論。還記得在辯論完全結束後,我的注意力突然轉移到光禿禿的牆上或深色的窗簾上時,乾淨的沉默彷彿一直在等待我們。那個時候的你是我無法打敗的敵人。你可以清楚地解答我提出的所有問題,而我總是在你的提問中迷路。「錯了,」你總是這樣說,「雖然很抱歉,但現在你說的是錯的。」在漫長的辯論要結束時,你會加一句:「我還是覺得你更適合學文學。」你就是這樣刻薄的朋友,極度嚴苛的同齡老師。
我大概知道老師忠告我的那句話也許是正確的,但我無法那樣做。我無法承受閱讀文學內容的時間。感覺與意象、感情和思維粗糙地十指交扣晃動的那個世界,我實在不想信賴。
但我不可抵抗地被那個世界深深吸引。比如,教授亞里士多德的博爾謝特老師對潛在態的解釋:以後我的頭髮會變白,但現在在現實中還不存在;現在雖然沒有在下雪,但到了冬天,至少會下一場雪。在他這樣講時,我僅僅因那重疊的意象之美而感動。我瞬間幻想著坐在教室裡年輕的我們的頭髮,和高個子的博爾謝特老師的頭髮突然像霜一樣變白,如雪花飛揚,讓我無法忘記。
讀柏拉圖後期的著作時,當被問到泥巴、頭髮、地氣、水中的倒影、瞬間出現又消失的動作是否有「理念(idea)」時,我如此著迷的原因也是一樣的。只是因為那個問題的感觸很美,因為它觸動了我內心感受美的電極。
*
我記得那時我深深沉迷的主題。記得你和我探討至凌晨的,那些關於黑暗的理念,死亡的理念,消亡的理念,漫長但毫無意義、孤獨的對話。
你說,所有的理念都是美,是善,是崇高。你像說服比自己小的學生一樣,冷靜而悲傷。「這是必然的不是嗎?但正是因為這樣,所有的理念就不得不與好的理念相關聯不是嗎?就像首爾和威尼斯、法蘭克福、馬因茨的廣場在同一天全部存在一樣。」
我搖了搖頭問你:「但是,假如消亡的理念真的存在……那它應該是乾淨的、善良的、崇高的消亡吧?因此,消亡的雨夾雪的理念是乾淨的、美的、完整的,是沒有任何痕跡消失的雨夾雪不是嗎?」
你搖了搖頭:「你看,死亡與消亡從最開始就與理念的方向是不同的。融化後成為泥水的雨夾雪從最開始就不可能擁有理念。」
聽到你的話的瞬間,虛無的全世界失去了光芒。但永遠不會融化、飄揚的雨夾雪,永遠不會落在地面的雨夾雪的世界仍像昏暗的幻影一般,展現在我眼前。
看這裡,你像安慰我一樣,再次說道:
「黑暗中沒有理念,就只有黑暗,負數的黑暗。簡單來說,0以下的世界沒有理念。無論多麼微弱都可以,還是需要光。如果連微弱的光都沒有,那就沒有理念。你真的不懂嗎?最微弱的美、最微弱的崇高,需要至少是正數的光。怎麼會有死亡與消亡的理念!你現在就像是在說圓圓的三角形一樣。」
*
那天凌晨,你突然問我,像一直以來的那樣,沒有畏懼,不考慮我可能會受到的傷害。你問我,總有一天眼睛會盲的事實,對平時我的思考和感情有多大的影響。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你的臉。看著你眼睛下面黑色的陰影,看著你凹陷的臉頰和黑漆漆的嘴唇。
那個瞬間,我該如何回答我那麼討厭的那句話、你殘忍的提問呢?
直到那時我也從來沒有以那種方式思考過我自己。我在十多歲的時候才搬到德國,想要完全掌握德語構詞已經年齡太大了。所以無論我多麼努力,和同年級的同學相比,我學得好的科目只有數學和希臘語。從東方來的孩子數學好不算什麼特別的事,但希臘語卻不同。因為即使是流暢說拉丁語的朋友也對希臘語的語法投降。正是那複雜的語法——連同它是數千年前已死的語言這個事實一起——讓我感覺它像一個寂靜且安全的房間。在這個房間裡,我開始被大家熟知為希臘語說得好的神奇東方孩子。如被磁力吸引,我被柏拉圖的著作吸引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但真的是那樣嗎?我真的是因為你說的那個理由才被柏拉圖傳道的世界所吸引嗎?就像在那之前,我被一刀斬斷感官實物的佛教所吸引一樣,是因為我必然會失去這個「看」的世界嗎?
那個凌晨,我為什麼不能向你提出一樣的問題呢?為什麼我不能像你一樣鼓起勇氣,承受受傷的可能反問你呢?如果我的條件是這樣的話,那麼你的條件呢?你的條件對你的思考和行動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
和你一起度過的漫長時間裡,比起任何提問與回答,任何引用、暗示、論證,也許我最想問你的問題反而是這個。
我們把所擁有的最脆弱、最柔軟、最孤獨的東西——我們把生命——返還給物質世界的時候,不會有任何代價返還給我們。
當有一天這個瞬間來臨,我絕對不會說我經歷的所有記憶全都是美好的。
作者「韓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