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簡陋的邏輯出發,我相信我理解柏拉圖。
他同樣知道這個世界沒有美麗的東西。
他知道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完整的東西。
*
那個時候,有些瞬間我會清晰地想起做夢夢到的意象。
一觸碰深秋還未涼透的泥土就融化的雪花。
令人眩暈的早春的地氣。
寂靜而微弱的那些氣息,從未相信過的神的碎片。
沒有誕生過,也沒有消亡過的理念。
所有存在的背後如在水面上倒映的明亮影子一般的,所有的存在開出數千朵耀眼的花,籠罩這個世界的,十六歲的我心無旁騖鑽研的《華嚴經》。
摘了眼鏡躺在這張床上,模糊地看著那白色的空中,我思考著那個世界。
睜大眼睛,注視著那個東西。
*
但那時候深深吸引你的並不是那樣的東西吧。
實際存在的物體與時間。
從無中熾熱爆發而誕生的世界。
在前進之前永遠徘徊的時間的種子。
是的,時間。
博爾赫斯將自己稱為燃燒的火。
那謎語;那一瞬間發射升空,永遠飛出去的箭頭;那之中燃燒著迎接消亡的生命,你想用手撫摸它們吧。
終於你忍受不了學校,跑了出去。
你向我,向你疲憊的母親發誓,再也不要成為學生。
我記得你那些鼻子、嘴唇和舌頭上打釘的朋友。
還記得其中那個眼睛尤其悲傷的朋友。
我記得他們的音量越高,就越讓我心臟撕碎般哀傷的音樂。
你曾對我說,
沒有在病房的苯的味道中長大的人,誰也不可能理解你。
你說美必須是強烈的,必須有生機勃勃的力量。
你說所謂人生,決不能只是忍受。
你說憧憬這裡之外的其他世界是一種罪惡。
所以,對你來說美是擁擠的街道,
是陽光明媚的有軌電車車站,
是劇烈跳動的心臟,
是膨脹的肺,
是還溫暖的嘴唇,
是那嘴唇用力揉搓在某人的嘴唇上。
*
你失去那所有的熾熱了嗎?
你真的死了嗎?
沉浸在思考中的臉龐。
有深紋的嘴角。
充滿笑意的眼睛。
不想回答明擺著的答案時,總會聳肩的習慣。
你第一次擁抱我的時候,我感覺到那身體中懇切的、無法隱藏的慾望時,我在震驚中準確地明白了。
人的身體就是悲傷。它由凹陷的地方、柔軟的地方、容易受傷的地方填滿。手臂、腋下、胸部、大腿間。這具身體為了擁抱人,為了被別人擁抱而誕生。
那個時節過去之前,我至少應該緊緊擁抱你一次。
那絕不會傷害我。
最終我不會倒下,也不會死亡。
*
現在我馬上就要區分不清鏡子中映出的自己的面龐和其他事物了。
我記憶中的所有面龐都在記憶中固化了。
你一定會在這個瞬間毫無保留地給我忠告吧。聳聳肩膀,誇張地皺著鼻樑對我說話。
「那個到底是要做什麼?學盲文吧。在白紙上戳破點寫詩吧。學習怎麼和不錯的導盲犬相處吧。」
如果你沒有死,我回到德國,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應該撫摸你的臉嗎?應該用我的手撫摸你的額頭,你的眼瞼、鼻樑、臉頰和下巴的皺紋嗎?
不,我做不到。
因為隨著時間流逝,你渴望我。
因為無法承受那份渴望,我不斷掙扎。
因為你親手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因為我以全力深深傷害你,然後逃跑了。
因為我怨恨你。
因為我思念不是你的你而無法入睡。
因為我瘋狂想念的不是你,但又只是你的你。
*
那哀傷的身體現在已經死了嗎?
你的身體偶爾會想起我嗎?
我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記得你的身體。
記得那短暫而痛苦的擁抱。
記得你顫抖的手和溫暖的臉。
記得你眼睛裡含著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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