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鳥

不做告別 韓江 第1頁,共2頁

被巴士載到這裡的途中,如同此刻,風也曾突然停歇過三四次。每次我都認為,出於不可知的原因,氣象狀況會急劇變化。但這種猜測是錯誤的嗎?有什麼地方是例外地沒有颳風呢?如果現在這一瞬間回到那些地方,會不會像這裡一樣,在寂靜中飄著鵝毛大雪?

我下車之後再次出發的公交車引擎聲被雪的寂靜遲鈍地吞噬。我用手掌擦拭落在睫毛上的雪花,尋找方向。在這條環島巴士行駛的公路旁,支線公共汽車不會停車。我得想起以前仁善把我載下來時告訴我的十字路口車站的位置。是在哪一個轉角拐彎呢?我決定先往前走,不會有迷失方向的顧慮,只要向著山中飄動的巨大雪雲團走去就可以了。如果在那個轉角處沒看見車站,再掉頭往回走就行。

太安靜了。

如果不是額頭和臉頰被雪花撞擊、凝結產生的冰冷感覺,我會懷疑這是身處在夢境之中。無論在哪裡都看不到人或車輛,難道只是因為暴雪嗎?賣鯷魚湯麵和水拌生魚片的餐廳燈光熄滅,難道因為是星期天嗎?倒放在餐桌上的鐵製椅子、倒在餐廳地板上的招牌,四處都散發出彷彿長時間停止營業的氣息。掛著粗劣招牌的戶外用品店拉下鐵卷門。服裝店的假人模特兒穿著單薄的秋裝,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上方覆蓋著米色的布。在這個寂靜的小鎮上,亮出燈光的只有街角的小超市。

我必須在那家店裡買到手電筒和鏟子,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在小商店裡買到這些東西,但至少可以問一下購買的方法。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借到,也可以確認進入仁善村子的公交車在哪裡停。這時,店裡的燈光熄滅,一個看似老闆,穿著夾克的中年男子開門而出。他以熟悉的動作把鏈子纏繞在玻璃門把手上,瞬間鎖上大鎖。我加快步伐。

「請等一下。」

他坐上停在商店前面的小型卡車,我開始跑起來,不停地擦拭掉落在睫毛上的雪花。

「請等一下,大叔。」

數萬片鵝毛大雪似乎吞噬了我的聲音。

卡車發動的聲音在雪花的寂靜中遲鈍傳開。卡車向著空蕩蕩的道路倒車,我朝駕駛座揮手,用眼睛追逐瞬間遠去的卡車背影。

***

我再也不跑了,就如同雪花落下的速度與時間的流逝一致,我奇妙地感覺自己的腳步也要加以配合,於是我開始步行。卡車到達十字路口之後,往港口的方向右轉。我抬頭望著山的方向,遠處的那個標誌牌是我正在尋找的車站嗎?

在溼黑的柏油路上,我每一瞬間都在橫穿數千朵的雪花落下、消失的人行道。走到距離那個標誌牌五十米處時,才確定是公交車站。沒有任何建築物可以躲避雨雪,沒有標明路線編號和說明,只有畫著一個小巴士圖示的鋁製標誌牌掛在鐵柱上,迎著風雪。

***

我向著車站走去,心裡想著,就像風停止吹襲一般,這場雪會不會突然停息呢?但是雪的密度反而越來越高,灰白色的天空似乎正無止境地生成雪花。

小時候我讀過,要想生成一朵雪花,需要極度微細的灰塵或灰漬的粒子。雲不只是由水分子組成,也充滿經由水蒸氣從地面升起的灰塵和灰漬的粒子。當兩個水分子在雲層中凝聚成雪的第一個結晶時,灰塵或灰漬的粒子就成為雪花的核心。根據分子式的不同,六種不同的結晶會掉落下來,與其他結晶繼續聚集。如果雲和地面之間的距離是無限的,雪花的大小也會變得無限大,但落下的時間無法超過一個小時。經由無數次聚集的樹枝狀結晶之間因為空蕩,所以雪花很輕。雪花會把聲音吸進那個空間中,讓周圍實際上變得很安靜。由於樹枝狀結晶向無限的方向反射光線,所以不帶任何顏色,看起來十分潔白。

我還記得那些說明旁邊所附的雪花結晶照片。為了保護彩色圖版,那本書是和薄薄的油紙一起製版的,翻過半透明的油紙後,各種模樣的結晶充斥一整頁,我被那種精緻所折服。有些結晶不是正六角形,而是光滑的直六稜柱的形狀,在下端用小字註明在雨和雪的邊界上具有這種形態。之後有一段時間,每當下雨夾雪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銀色細膩的六稜柱形。下鵝毛大雪的日子,我曾將深色大衣的袖子伸向空中,凝視毛絨上的雪花變成水滴。想到在圖片上看到的正六角形的華麗結晶會在其中凝聚無數次,就感到頭部眩暈。雪停後,我雖醒來好一陣子,但仍閉著眼睛想象。也許外面還在下雪也未可知。想象自己趴在地板上寫著枯燥的假期作業,而房間裡竟然下起雪來,落在剛剛拔出倒刺的手上、落在頭髮上和橡皮擦屑散落的地板上。

奇怪吧?那雪。仁善注視著病房窗外喃喃自語時,她想起的也是這些感受嗎?從天上怎麼可能落下那樣的東西?她詢問時並未注視我的臉,像是向窗外的某個人靜靜地抗議一般;就像雪花的美麗是難以接受的事情一樣;就像很久以前在歲末的夜晚也曾經那樣低聲細語一樣。

下雪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在學校操場上徘徊到夜深的小女孩兒。

仁善頭上堆積著雪,好像戴著一頂白色毛線帽。我塞進大衣口袋裡的雙手凍得僵硬。

每當我們在雪上留下腳印時,就會響起如同鹽巴被揉碎的聲音。只要下雪,我就會想起那些事情,雖然不願去想,但總是會想起。

***

走到車站的瞬間,我嚇了一跳。

本以為沒有人,但一位看來至少八十歲的老奶奶彎腰拄著柺杖站在那裡。她留著白色短髮,頭戴淺灰色的毛帽,披著同樣顏色的絎縫外套,穿著古銅色帶毛的膠鞋。老人歪斜著頭注視著走近的我。我向她行注目禮,但她也只是呆呆地看著。我以為她沒看見,於是再次打招呼,她佈滿皺紋的瘦削臉上彷彿露出模糊的微笑,然後迅即消失。

她之所以不顯眼,可能是因為她站在積雪的樹下。淺色的毛帽和外套成了保護色。太奇怪了,公交車行駛在海岸公路的一個多小時當中,沒有看到任何樹木上積了那麼多的雪。因為強風肆虐,雪花完全都被吹走了。是不是因為雪的密度極高,所以風停止後沒過多久也能覆蓋住樹木?

我回頭看老人視線中空蕩蕩的十字路口。我和她並排站著,我觀察她的側臉,她也慢慢地轉頭看我。平淡的眼神,短暫與我的眼睛對視。她的目光不那麼親切,也不是漠不關心,隱約地透露出溫暖的眼神,讓我不由得想起仁善的母親。身材矮小、五官精緻,最相似的是無心和微妙的溫暖互相結合。

可以跟她搭話嗎?

如果是仁善,一定會很容易進行對話。一起出差旅行的第一年,我們負責採訪名山及山下村落的風景,無論在什麼地方,仁善都會很快和老奶奶們親近起來。她毫不猶豫地問路、豪爽地分享食物、尋找可住宿一夜的民宿。當我問她秘訣是什麼時,她回答:

也許是被像奶奶一樣的媽媽撫養長大的緣故吧。

細細想來,她製作的電影也大多是講述被稱為奶奶那一輩女性的故事。我猜想她們之所以願意接受採訪,是因為受到仁善親和力的影響。當她們說不下去、凝視著鏡頭陷入沉默的時候,仁善坦率而爽朗的面孔一定會帶著鼓勵的神情直視她們。

越南的當地嚮導為獨自住在叢林中偏僻村落的老人翻譯仁善問題的場面中,我也在想著畫面中沒有出現的仁善的面孔。

「這個人問您對於那天晚上有沒有想說的話。」

在翻譯得多少有些生硬的韓語字幕上方,一位把頭髮捋到耳朵後面的老奶奶凝視著鏡頭。她小而瘦削的臉上,眼神特別敏銳。

為了想問您這些問題,她專程從韓國來越南。

老人終於張開嘴唇。她看都不看翻譯一眼,以驚人的集中力凝視著鏡頭回答。

「好吧,我告訴你。」

她的目光穿透了相機鏡頭,也穿透了站在鏡頭後方的仁善的眼睛,甚至直刺我的雙眼。在那一瞬間,我想那是她等待這次見面的回答,那簡短的同意話語裡,包含了她全部的人生。

***

老人的毛帽上積雪越來越厚。她投以視線的十字路口依然寂靜,出現動靜的只有落下來的鵝毛大雪。

我鼓起勇氣叫她。

「叔叔。」

仁善曾經告訴我,在這個島上,應該叫長輩叔叔。

大叔、大嬸,爺爺、奶奶,這樣稱呼的人只有外地人。先叫叔叔,即使不會說濟州話,聽的人也會覺得這人在島上生活了很久,所以戒心會降低。

「等了很久了嗎?」

老人以淡漠的目光轉頭看我。

「公交車要來了嗎?」

雙手拄著柺杖的她慢慢舉起一隻手,指著自己的耳朵,眼睛發光。老人顫抖著搖頭,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原本緊閉的雙唇終於開啟了。

雪下得真大啊……

老人不停地顫抖,好像在告訴我不會再和我說話一樣。她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遠遠地望向公交車駛來的方向。

***

我覺得她長得真的很像仁善的母親,不知為什麼,我的心涼了半截。

和仁善好好玩吧!

和這位老奶奶相似,仁善的母親態度謹慎,如果說有一點兒不同的話,仁善的母親跟我說話的時候使用清晰的首爾話,而不是方言。

無論是何種喜悅或感受到對方的好意,她們都不會放鬆警覺。就好像即使下一瞬間遭遇可怕的厄運,也已經做好承受的準備,這隻有長期在痛苦中歷練的人才會具有如此沉痛的沉著性格。

當時仁善的母親認為我是誰呢?那天晚上仁善告訴我,母親經常忘記自己有女兒這件事。她把仁善當成姐姐,偶爾會撒嬌,說不定她把我當成姐姐的朋友或熟人。如果是這樣,我說的首爾話會引起混亂。仁善的母親對我微笑,滿是皺紋的眼皮幾乎閉著,眼睛的光芒模糊。她伸出雙手想握住我的手,我也伸出了雙手。我們雙手緊握,彼此對視。她似乎想知道我是誰,用好奇心和懷疑的眼神仔細地觀察著我的臉。最終,當我向先放下手、再次溫柔微笑的她低頭致意時,仁善站在瓦斯爐前。

「在煮什麼?」

仁善回答了我的問題:

「豆粥。」她沒有回頭看我,「各磨了一半,黑豆和白豆。」

仁善開始用長木勺攪著大鍋,我走近她的身邊,她這才轉過臉看我。

「媽媽得多吃蛋白質,但是別的東西不好消化,所以給她吃豆粥。」

「這是黑豆啊?」

「不,這是鼠眼黑豆。」

「這是幾頓飯的分量?」

「平常都是按時煮一點兒,但今天你來了,所以多放了些。」

「好棒。」我說。

剛好我的肚子不舒服。

可能是因為旅途疲勞,實際上我的胃很疼。每當這時,就會出現頭痛的症狀。

「哎呀,」仁善微微皺起額頭,「你來得太牽強了。」

我搖了搖頭:「不是啊。」

早就想來看你了,原本想這樣說,但總覺得彆扭,於是就放棄了。在仁善耐心地用飯勺攪拌期間,我只能看著漸漸變稠的黑乎乎的豆粥。

「氣味好香啊。」

「吃起來的味道更好。」

仁善帶著自信的微笑,關掉瓦斯爐的火。

「要裝在這裡嗎?」

我指著架子上的大碗,她點了點頭。我把大碗放在木盤上遞給她,仁善用湯匙把粥裝進碗裡。我們這樣並排站在洗碗槽前,好像變成了配合無間的姐妹。

「她吃這麼多啊?」

「胃口好的人長壽,媽媽會長壽的。」

仁善雙手拿著盤子向母親所在的臥室走去,我快一步趕到她前面開啟房門。進入房間的仁善把手伸向後方關上門,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來回走動,用抹布擦拭漆了油料的杉木餐桌,擺好兩雙筷子、湯匙,然後把豆粥盛到碗裡,端到飯桌上。我拉出椅子坐下,端詳著熱騰騰的粥碗。

直到熱氣快消退的時候,仁善才拿著裝有空碗的托盤走回廚房。她和我對視,笑得很開心。

「笑什麼?」

看到你這樣,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件事。

「想起什麼?」

把托盤放進洗碗槽後,仁善坐在餐桌對面。

「以前我跟你說過,高二的時候離家出走的事。」

「沒錯。」

「我不是說過出院回家的時候,媽媽拉著我的手通宵說了好多事情嗎?」

仁善似乎在問「你還記得嗎」,暫時中斷話語,盯著我看。

當然記得。在聽到這個故事的夜晚,我曾經想象仁善母親的形象,和剛才第一次問候的矮小奶奶的樣子有所出入。可能是因為從棉被裡伸出手來,她的手溫暖的觸感還留在我的手上。四隻手掌互相握住,但她並沒有完全相信我。我看著熱騰騰的粥碗,想著是不是有什麼辦法讓她放心呢?為了讓她相信使用陸地語言的陌生人是自己親姐姐的好朋友,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自然地說出來並付諸行動?

「那時候沒跟你說過的事情當中,有一個比較有意思的。」

仁善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我被當作無親屬病患住院的時候,媽媽說在這個房子裡看到了我。」

「那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立刻理解,於是問道。

「醫院聯絡媽媽,應該是在我恢復意識、說出名字之後。但是就在前一天,我先回來了。」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道:

「所以呢?在夢裡?」

似乎在忍住突然要迸出的笑意,仁善的臉頰暫時鼓了起來。

「午夜時分,媽媽來到客廳開燈,我卻靜靜地坐在飯桌前。」

我呆呆地反駁她:

「因為一定會有像現實一樣的夢境。」

因為女兒已經不知去向十天,也許只是暫時的譫妄。

「所以呢?她說發生了什麼事?」

「說煮粥給我喝。」

「誰?」

「媽媽煮粥給我喝。」

「靈魂會喝粥嗎?」

我們同時大笑起來。

仁善說媽媽的想法也一樣。邊給我煮白粥,邊暗中許願,哪怕我只能吃一口也好。如果能吃熱的東西,就不會是死人了,但是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著白粥,就好像現在的你一樣。太餓、太累了,好像連拿起湯匙的力氣都沒有。

我否認了她的話。

我沒有那麼餓、那麼疲憊。

仁善先拿起湯匙,我也跟著舀了一口,放進嘴裡。雖然剛才說不餓,但當香熱的粥在嘴裡散開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強烈的飢餓感。

「真好吃。」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仁善帶著自信的語調說:

「我再給你盛一些,煮了很多。」

我一言不發地吃了半碗多,抬起頭,仁善就好像真的成了大姐一樣,用平靜的表情看著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問她:


作者「韓江」的其他小說

植物妻子》《素食者》《把晚餐放進抽屜》《》《失語者》《少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