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鳥

不做告別 韓江 第2頁,共2頁

「最後吃了嗎?」

「什麼?」

仁善反問,在我回答之前,她馬上想起了那件事,搖了搖頭。

「媽媽說我沒吃。」

仁善向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開啟冰箱門彎下腰,拿出泡菜桶說:

「媽媽說我就像想吃東西而受不了的孩子一樣,眼睛無法從粥碗上移開。因為表情太過懇切,她覺得會不會真的是我死去以後回家的鬼魂。」

仁善把泡菜盛到盤子裡,放到餐桌上。我當時覺得仁善的臉比起在首爾的時候更加平靜。忍耐和心死、悲傷和不完全的和解、堅韌和淒涼有時看起來十分相似。我想很難從某人的臉上和動作中分辨出這些情緒,或許當事人也無法將它們正確區分。

那個冬天,媽媽經常說起這件事,有一段時間幾乎每次吃飯都會說。「這個死丫頭,想喝粥的那天晚上回到媽媽這裡,吃了一碗粥,又活過來了,呵呵。」

***

每當老人凝望著的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交錯時,落到燈光前的雪花就會染上不同的顏色。這段時間經過的只有四輛向兩側行駛的海岸環線巴士。從沒有聽到公交車停下來的聲音推斷,沒有人在這裡下車,也沒有人上車。

怎麼會這麼安靜?

在海岸公路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看到的大海彷彿下一秒就會把島嶼吞噬一樣,翻覆著巨大的身軀。帶著白色的泡沫從四方湧進的波濤撞擊著防波堤,直上雲霄。

那樣的強風能這樣停下來嗎?

現在下雪的速度更慢了,似乎與速度成反比,雪花變得更大、更密。每當脫下手套用手掌搓掉睫毛上的雪花時,眼眶就會溼透。視野中的一切都隱隱約約蔓延開來。我彎腰抖落運動鞋上的積雪後,冰涼、溼漉漉的雪花滲進短襪裡。

如果氣溫再升高一些,就會降下密度如同暴雨般的雪。正如同十幾年前仁善在越南內陸的叢林裡拍攝的,那毫無慈悲折斷熱帶樹木的暴雨一樣。

從越南迴來的仁善整天待在家裡進行編輯作業的那年八月,當我去她家看望她時,第一次看到了越南暴雨的影片。我與仁善並排坐在電腦前的時候,窗外也響起了雷聲,下起陣雨,所以一時無法分辨出哪個是越南叢林的暴雨,哪個是下在首爾巷子裡的雨聲。異國的陌生花朵和熱帶樹木的厚葉交相搖曳,雨絲濺起。新出現的混濁水路像江水一樣橫穿村子中間。把褲腳捲到大腿上的女人穿越被泥水淹沒的院子,開啟雞籠的門,用草筐救出雞崽。當長鏡頭拍攝長達十幾分鐘的影片結束時,仁善向受到衝擊而說不出話來的我講述了熱帶酷暑的故事。

四十攝氏度就像臨界點一樣。從旅館出來,如果有數百隻飛蛾貼在土牆上,躲避酷暑的時候,這種日子的氣溫都會超過四十攝氏度,此時出沒的昆蟲種類也會變得不同。碩大而華麗、讓人本能地感覺到身懷劇毒的陌生昆蟲在炙熱的土地上爬行。如果下雨,就會像裝在巨大的水桶裡一樣傾盆而下。那次暴雨非常特別,連續下了兩天兩夜。

在完成臨時剪輯後,仁善叫了幾個好朋友進行預備試映。在影片中,暴雨的鏡頭被放在回答「好吧,我告訴你」的老人的日常生活之後。老人到院子裡清洗煮茶的水壺,抽水之後,井水從水管流出,然後沖洗水壺內外兩三次。那天晚上軍人來了。第四次清洗水壺時,老人低沉的聲音和字幕一起出現在畫面中。在證言還沒結束的時候,暴雨就開始了。大雨傾盆而下,落在用草編織固定的屋頂上。老人院子裡的黃銅水井濺出雨水折射的光芒,茂盛的野生茉莉花在籬笆上晃動。泥水湧進雞崽拍動翅膀的雞籠裡,女人們捲起溼透的棉布褲管,頂著草筐穿越雨水流動的院子。剛放進籃子裡的小雞頭頂像溼毛線球一樣晃動。

***

剛剛落在戴著手套的手背上,迅即融化的雪花幾乎呈正六角形。隨後飄落在其旁邊的雪花掉落了三分之一左右,但剩下的部分仍保留著四根細緻的樹枝形狀。那些毛茸茸的樹枝最先消失,像鹽粒一樣小,白色中心部位暫時殘留,然後凝結成水滴。

人們都說它像雪一樣輕,但是雪也有重量,像這滴水一樣。

也有人說像鳥一樣輕,但是它們也有重量。

我想起阿麻停在我右肩上,藏在毛衣線縫裡的粗糙腳爪,也想起坐在我左手食指上的阿米溫暖而柔軟的胸毛。這種與活著的生物接觸的感覺很奇怪,既不是被火燙傷,也不是出現傷口,但無法從皮膚抹去。之前我接觸過的任何生命都沒有它們那麼輕。

怎麼會這麼輕?我詢問的時候,仁善搖了搖頭,似乎是連自己都不知道。她說,為了減輕重量,鳥類的骨頭裡有空洞,器官中最大的是氣囊,形狀像氣球一樣。

聽說鳥類吃得很少是因為胃小,血液和體液也只有一點點,所以即便只是流一點兒血或口渴也會有生命危險。因為瓦斯火花中釋放出的一些有害物質也會汙染整體血液,所以她們家換成了電磁爐。

就像相信鳥兒真能聽懂自己的話一樣,仁善降低了聲音。

其實也有後悔的時候,如果養了貓或狗,就不用這麼小心了。

瞬間,鳥兒從我的肩膀和手指上同時飛起來。我以為它們是在空中振動翅膀,結果阿麻停在仁善的肩上,阿米停在面向院子的窗框上。在它們飛起來之前,揮動自己的身體,我感受著像泡沫一樣留在我皮膚上的感覺。我問仁善:

「它們大概多少克呢?」

仁善看著坐在肩膀上的鳥兒回答:

「這個嘛,大概二十克吧。」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眼前浮現出受孕初期胎兒的形象。我很久以前聽說過,在感知到心跳時的胎兒體重大概就是這麼重。這個時期,在受精卵裡蜷縮成圓形的胎兒形狀看起來與小鳥極其相似。

第二天早上,仁善用小貨車送我到機場。回到首爾,每到無法入眠的夜晚,我偶爾會上網尋找有關鳥類的資料。當時還閱讀了題為《鳥類是生存至今的恐龍》的科學雜誌報道。地球表面因為與巨大小行星相撞而著火、滾沸時,在覆蓋整個大氣層、幾乎將所有動物和植物都滅絕的火山灰中飛行了幾個月之久的生命就是羽毛恐龍——鳥類。我還在相同的時期找到整理現存幾乎所有鳥類照片和學名的網站,無意識地讀著那些無法再記住的學名,時間因此緩慢流逝。某個夜裡偶然找到用簡明的線條繪製的鳥類斷面圖,因為它們特別美麗,所以還儲存了圖片。身體中間真的有像氣球一樣的氣囊,骨頭上橢圓形的洞像笛子的音孔一樣穿透。在黑暗中我自言自語道:所以才會那麼輕啊!我也因而想起毛衣線縫裡的粗糙腳爪。

***

偌大的雪花落在我的手背上,這雪是從一千米以上的雲端落下來的,那過程中究竟凝結了多少次,才會變得如此巨大?但為何依然如此輕巧?如果存在二十克的雪花,那得是多大的形狀啊?

我觀察老人如同石像一樣雙手拄著柺杖動也不動的側面。她到底站著等了多久了呢?拄著柺杖的手會不會凍僵呢?時間似乎靜止了,在所有商店都關上大門的這個寂寞小鎮上,活著呼吸的似乎只有站在公交車站牌下的兩個人。我突然想伸手去擦拭老人白眉上的雪花,好不容易才壓制住這種衝動。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當我的手觸碰到她的臉和身體時,她會不會整個人散落、消失在雪中。

***

看起來雖然健康,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聽說不管有多麼不舒服,鳥兒都會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架子上。為了不成為捕食者的目標而基於本能地堅持下去,如果從架子上掉下來,那就為時已晚。

仁善神情憂愁地說著,阿麻坐在她的肩膀上。

白鳥的臉雖然朝向我,但並未注視著我。一隻眼睛和仁善對視,另一隻眼睛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肩上坐著鳥的仁善影子比實際大近兩倍,我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從背包的筆筒裡拿出鉛筆走近牆壁。

如果不滿意的話,等一下我會用橡皮擦擦掉。

我在白色桌布上沿著影子的輪廓用鉛筆畫出仁善像巨人一樣的頭、肩膀和巨大黑鳥的形狀時,為了不讓線條散亂,仁善靜止不動。窗框上的阿米撲稜一下飛了起來,移動到罩燈上。光源晃動,影子也跟著晃動。罩燈一靜止,影子也不覺地回到輪廓線內。

「不,不。」

阿米像嘆息一樣低聲在罩燈上說話,似乎是無意中學會了主人重複的話。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仁善如此反覆說話呢?

仁善撫摸著依然坐在肩膀上的阿麻的頭說道:

「你們該睡覺了。」

好像約定好的訊號一樣,仁善開始唱起歌來。第一次聽到,好像是旋律熟悉的搖籃曲。在由不知其意思的方言組成的第一小節即將結束之前,阿麻開始哼唱同一小節,變成輪唱歌曲。令人驚奇的寂靜中微妙交錯的和音斷斷續續。阿米好像在傾聽,一動不動地坐在罩燈上,臉對著我。它的一隻眼睛看著在牆壁上移動的仁善和阿麻的影子,另一隻眼睛應該是看著在玻璃窗外的院子裡因夜晚的光線而搖晃的樹木。我很想知道以兩個視野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會不會像那首輪唱的歌曲,在做夢的同時,還活得像現實一樣?

***

從眼球內側開始,經過脖子,連線到僵硬的肩膀和胃腸的痛覺線開始啟動。口香糖已經沒有糖分了,我在公交車上就已經吐掉,再拿出口香糖嚼,似乎也不會好起來。

我脫下手套,揉搓雙手,揉出一點兒熱氣,然後按摩閉上的眼睛和眼窩。我屈膝蹲下,再站起來,轉動肩膀和脖子,挺直、伸展腰部做深呼吸。

我反覆往前、往後各走三步,然後回到老人身邊。

如果儘快泡在熱水裡,說不定可以避免胃痙攣。如果可以喝熱粥,在溫暖的地方伸展身體、放鬆身體的話……

如果仁善現在不是在首爾的醫院,而是在家的話,我想象著。如果她被我的電話嚇到,開著卡車來接我的話;對著坐在副駕駛座上按摩眼睛的我說:「你以前喝完豆粥就好了吧?回去喝豆粥吧!」眼角浮現出自信的微笑。

***

十字路口紅綠燈的燈光更顯明亮,落在燈光前的雪花散發出更加鮮明的色彩。天要黑了。

公共汽車終究還是沒來。

即使公共汽車現在出現,到達仁善家村落的時候天色也會變暗,很難找到路。

現在該是坐環島巴士去西歸浦尋找住處的時間。如果有周日開業的藥店,應該可以買到泰諾止痛藥。如果藥物也無效,明天上午到內科就診,也許可以幸運地拿到唯一能治療偏頭痛的處方。

在那之前應該打電話給仁善。

我不自覺地自言自語,熱氣在雪花間蔓延開來。不,應該發簡訊,因為仁善很難接電話。也或許在手機振動的瞬間,針正扎進手指。

鑽進眼球內側的疼痛越來越尖銳。明知沒用,但我還是從口袋裡拿出口香糖,把兩顆正方形的口香糖拿出來,一起放進嘴裡咀嚼,但因為覺得反胃又吐了出來。用口袋裡的面紙包起來,那是我在飛機上拿到的,一按下去就滲出黏糊糊的液體。

不,我更改想法,決定打電話。輸入文字對仁善來說反而更難。如果通話困難,看護會把手機貼在仁善的耳朵上。就算仁善不使用聲帶輕聲細語,在這種寂靜中,我相信她連一句話都不會漏掉。

應該告訴她我要放棄。我會說正在下暴雪,身體不舒服。仁善知道我的偏頭痛會突然襲來,也知道隨後的胃痙攣會麻痺幾天的日常生活。更何況,對於濟州島的暴雪和交通狀況,她應該比我更清楚。

***

當第五個連線音結束時,我按下終止按鈕。過了一分鐘之後,我再次按下通話鍵。因為手機老舊,已經過了更換時間,顯示電池餘量的標識只剩下一格。

終於有人接了,「仁善啊!」我叫她名字的同時,豎起了耳朵。我聽到女人急切的聲音,而不是仁善的低聲細語。

「等一下再打,等一下。」

瞬間,我出神地看著通話中斷的液晶畫面。像是看護的聲音,而且似乎不是在仁善的那個病房,而是被喧囂、急促的聲音所包圍。

我無法判斷是什麼情況。電池餘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幾,要想再次打電話,就必須充電,我必須去西歸浦。

我不自覺地把緊握的手機放進口袋裡,我看著老人的側面。如果公交車已經停止執行,那麼在離開這裡之前,是不是應該告訴這位老奶奶?她聽不到聲音,依靠柺杖,應該需要幫助吧?

老人似乎沒有感覺到我的視線,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往十字路口投以遙遠的視線。為了搭話,必須接觸她的身體。當我伸手要碰觸她肩膀的瞬間,老人的臉上出現微動。她那帶著全新光芒的視線投向的地方,車頂上積著厚雪的小支線公交車像謊言一樣出現,在十字路口轉向而來。

***

伴隨著引擎聲,巴士駛近。雪花吸納了笨重的聲響,公交車發出類似用粉筆的末端刮黑板的聲音停下,其聲響也被雪的寂靜吞噬。

前門開啟,車內的潮溼暖氣湧出,味道撲鼻而來。戴著棉手套、手握排擋杆的司機問老人:

「等了很久了吧?」

他戴著黑框眼鏡,身穿藏青色制服,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男子。

「山上有兩輛公交車陷入雪裡,太冷了,您一直等到現在啊?」

我看著曾經對我做出一樣的動作,沒有回答只是指著耳朵點頭的老人側面。她拄著柺杖慢慢走上車,我跟在她後面,緩慢地上了公交車。這是一輛沒有載人的空蕩蕩的公交車。

「去世川裡嗎?」

在刷公交車卡之前我問道。

「是的,會經過。」

在司機更改為恭敬的首爾話語調中,感受到與剛才不同的距離感。

「到世川裡以後,能告訴我一下嗎?」

「世川裡的哪裡?」司機反問,「光是世川裡就會停四次,村子很大。」

我記不得離仁善家最近的公交站名字,只想起生疏語感的濟州語。在猶豫要怎麼回答的時候,司機觀察我的表情。兩支雨刷「嘎吱嘎吱」地刷掉落在前方玻璃上的雪花。

「原本這輛車開到九點,但今天就不再行駛了。」

因為我沒有立刻回答,司機再次說明。

「這輛公共汽車是今天進到世川后再出來的末班車。」

可能因為我說外地話,而且行色和情況可疑,所以才告訴我的。我向他致謝。

「雖然不知道車站的名字,但是一到那裡我就能知道,待會兒再告訴您。」

我說些自己也不相信的話,刷了公交車卡。我走到公交車裡,坐在以柺杖支撐著佝僂的上半身的老人後座。她毛帽上的積雪不覺間融化,每根絨毛都凝結著水滴。

***

我回答公交車司機的話並不完全是謊言。

離仁善家最近的車站——雖然步行超過三十分鐘——有一棵看起來樹齡大概是五百年的大朴樹,我也還記得賣飲料和香菸的小店位置。如果不是天完全漆黑,哪怕只有一點兒微光,我也不會看不到那麼大的樹木而錯過。

所以不管現在仁善發生什麼事情,我所能選擇的最好方法就是去她的家。在那裡給手機充電,給她打電話。這也是她最想要的方法。

運氣真好,我想著。我乘坐最後一班飛機進入島內,剛剛坐上了送我去仁善村莊的最後一輛支線巴士。我想起在飛機上聽到的戀人之間的對話。「這是運氣好嗎?這種天氣?」

趁著這好運氣,我正掉入何等危險之中?

我的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忍受著就像用鈍刀把眼球內側挖出來似的疼痛。和往常一樣,疼痛讓我覺得孤立無援。我被囚禁在自己身體每個瞬間產生的拷問之中,因為太過疼痛,我似乎從還沒有開始疼痛的時間、從沒有疼痛的世界中被分隔出來。

如果現在能躺在溫暖的地方的話。

我想起去年秋天仁善讓給我睡的主臥室。好像房間的主人暫時外出一樣,被子疊得很整齊,像是為了我而重新洗過一樣,有柔順劑的味道,非常乾爽。我在舒適溫馨的被窩裡沉沉熟睡,卻在午夜時分睜開眼睛,突然想確認一下,於是掀開被子,看到應該是歷史悠久的生鏽鋸子還放在那裡。

***

天色正快速變暗,巴士駛入在海岸道路上看到的灰白色雪霧和雲團中。不知何時,路邊的房子消失,白雪覆蓋的闊葉樹形成了無盡的森林。

逐漸減速的公交車停了下來。坐在前面的老人站了起來,奶奶沒有開口說目的地,司機怎麼知道她要下車的地方?難道是因為這是每天都在這裡行駛的公交車,所以司機認識所有乘客?奶奶仍然在發抖,拄著柺杖走到後門,回頭看我。用不知是模糊的笑容或是無表情的面孔看了我一眼後轉身。

在沒有人煙的地方讓乘客下車,難道沒有問題嗎?仔細觀察,我才看到在樹林中用黑石砌成的圍牆。在積雪的牆與牆之間有路,沿著那條小路進去的話,會有村子嗎?等待老人雙腳完全踏上被雪覆蓋的地面,司機關上了後門。迎著鵝毛大雪彎腰走路的老人漸行漸遠,我轉頭凝視,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我無法理解,她和我既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熟人,只是暫時並排站著,是個不認識的人,但我為什麼會像跟她告別一樣,內心動搖呢?

在微微傾斜的上坡路上徐行五分多鐘後,公交車停了下來。熄火後,司機拉起手剎大聲對我說:

「裝上雪鏈以後再出發。」

風從司機開啟、下車的前門吹進來,頭痛的程度越來越嚴重,我的心漸漸麻痺,和那位陌生老奶奶告別的事情不覺間就被拋在腦後了。不安、需要拯救鳥的想法,連對仁善的心都被疼痛完全排除到裂縫之外。

我感覺到天色更加黑暗,灌進車內的風越來越猛烈。暴風雪又開始了。似乎就像那位老奶奶站在p邑的車站,散發出寂靜的感覺,但隨著她的消失,寂靜也被收回一樣。

樹林在呼嘯、搖晃著,樹木頂著的大雪紛飛。我把彷彿要裂開的額頭貼在車窗上,想起在海岸道路上看到的暴風雪。想起在遠處水平線上飄散的雲彩中,像數萬只鳥兒一樣低飛的雪花。想起了像要吞噬島嶼一樣,卷著泡沫湧上前來的灰色大海。

***

還可以做選擇。我可以不從這輛公交車上下去,可以和那個司機一起回p邑,在那裡可以換乘公交車去西歸浦。

哎呀,天氣這麼糟糕……

司機撣了撣頭上的雪,走上公交車。坐在駕駛座上,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前燈亮起,在猛烈的暴風雪中就像匍匐前進一樣,公交車開始前行。單線車道在鬱鬱蔥蔥的杉樹叢中蜿蜒而行,微弱的光線中,數千棵高大樹木在雪花中搖擺,彷彿我久遠夢中的黑色樹木依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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