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的餘韻還留在她的臉上。
「媽媽,其實就是老奶奶,她四十歲以後才生下我,已經六十好幾了。她連籃球規則都不懂,因為有很多人在球場上跑來跑去,覺得很有意思才看。家裡孤零零的,沒事的時候很寂寞。」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淘氣,好像是在取笑摯友的秘密習慣。
「她都那個歲數了,還在工作嗎?」
「那當然,濟州島的奶奶們到八十歲都還工作,收穫橘子的時候互相幫助。」
仁善又笑著回頭說剛才的故事。
她也很喜歡看足球比賽,因為會出現更多的選手。如果在新聞裡出現遊行和示威的場面,你不知道她看得多麼仔細,就好像聽說有認識的人會出現一樣。
此後,在火車或高速巴士上,如果覺得時間過得很慢的時候,或者餐廳裡還沒上菜時,我偶爾會讓仁善教我濟州話,因為她跟母親說的話中濁音很多而且語調柔和的方言非常好聽。
「反正你去濟州旅行也用不上濟州話,因為大家都能看出來你不是本地人。」
剛開始,仁善並不樂意教我,但當我真正表現出興趣時,她就從簡單的開始慢慢告訴我。最有趣的是與陸地語言不同的動詞和形容詞的詞尾,我們偶爾也會練習會話,每當我說錯的時候,仁善都會面帶笑容地糾正我。有一天她說:
「有人說是因為那裡風很大,所以語尾非常短,因為風聲會打斷語尾。」
就這樣,仁善的故鄉只剩下她教給我的方言——語尾簡短——以及因為想念人而喜歡看籃球比賽的像孩子一樣的奶奶形象。我剛辭掉雜誌社工作的年底,作為中間不夾雜工作的單純朋友,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待到晚上。
歲末的夜晚,我們在一個位於車輛不多的雙行線道路邊、有著落地窗的麵店一起吃了面。我記得當時覺得隨著歲月的流逝,兩人的年齡就會增加一歲的事實非常沉重。
「下雪了。」
聽到仁善的話,我咬斷面條,朝窗外望去。
「沒下啊。」
車子經過的時候我看到了。
隨後,一輛車駛過,前照燈燈光照耀的黑色空中閃爍著如鹽粉般的雪花。
仁善放下筷子,走出餐廳。我繼續吃著面,從窗外望了望她的背影。我以為她出去是要打電話給誰,她的手機卻安好地放在桌子上。是想拍照嗎?雖然留下相機走了出去,但也許是在想要怎麼拍攝。與仁善同行的時候,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我總是要在兩者中選擇一個。是要懷著好奇心看著她觀察什麼、用照相機照了什麼,或者我想著自己的事情,慢慢地等待。
出乎意料的是,仁善沒有回來拿相機。她穿著露出肩膀和肩胛骨瘦削輪廓的單薄高領衫,雙手放在淺色牛仔褲口袋裡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一輛計程車再次駛過,前照燈照耀的空中,散開了鹽粉般的雪花。她就像一個忘卻一切的人——吃到一半的面、作為同伴的我、日期、時間和地點。不一會兒,她走回餐廳,我看到她頭上的細微積雪,在走到我們桌前的短短時間裡融化成零星的水珠。
我們無言地吃完剩下的麵條。如果長時間與某人相處,就會隱約地學習到在哪一瞬間應該少說話。兩人都放下筷子,過了很長時間,她才開口說自己十八歲時曾離家出走,當時過了一個死劫。我內心很驚訝,因為我很清楚在仁善九歲的時候就守寡並獨自把女兒培養到大學畢業的年邁母親對於仁善具有何等意義。
「你老是說媽媽像奶奶一樣,我真的以為是我和外婆之間的關係一樣。」
我對仁善說道。
「因為外婆和父母不一樣,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複雜的心情……只是無止境地給予。」
仁善靜靜地笑著,她同意我的話。
「媽媽真是那樣,真的像奶奶一樣對待我,沒有任何期待或責備。」
就像母親在身邊聽著一樣,仁善的語調非常謹慎。
「小時候沒有任何不滿,爸爸和媽媽的聲音都不大,家裡總是很安靜。父親去世後更安靜了,我總是感覺到世界上只有媽媽和我兩個人。晚上我偶爾會肚子疼,媽媽用線把我的大拇指綁起來,用針刺指甲的下方,然後不停地揉我的肚子。哎呀,我這個瘦得像高粱稈的女兒啊,真是像爸爸一樣體弱啊……」她總是嘆著氣自言自語。
仁善用筷子攪著大碗,發現再也沒有剩餘的麵條後,才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就像要接受某人的檢查一樣,她端正地對齊筷子。
「但是不知道那一年為什麼那麼討厭媽媽。」
***
呼——熱氣從胸口開始順著喉嚨湧上來,讓我無法忍受。我討厭家裡,討厭從獨戶的屋子走到公交車站的三十多分鐘路程,討厭得坐公交車才能到的學校,討厭上課鈴聲《致愛麗絲》,討厭上課的時間,討厭似乎什麼都不討厭的孩子,討厭每個週末都要洗好後熨燙的校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媽媽。沒什麼理由,就像這個世界很噁心一樣,覺得媽媽也很噁心,就像我厭惡自己一樣厭惡媽媽。厭倦媽媽做的食物,媽媽總是仔細擦拭滿是斑駁痕跡的飯桌,她的背影讓我厭惡,我不喜歡她那老式的盤髻白髮,像是受罰的人一樣微駝的步伐讓我鬱悶。厭惡的心情越發高漲,後來連呼吸都不順暢,如同火球一樣的東西無休止地從胸口沸騰上來。
因為想活下去,最終選擇離家出走,不然的話,那個火球似乎會殺了我。早上一睜眼就換上校服,背包裡沒有放進教科書和筆記本,而是收拾了內衣和襪子放進去,輔助包裡則放進便服。當時也像現在一樣,十二月,大家互助採摘橘子並加以包裝的時候,所以媽媽一大早就去村裡工作。我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媽媽用罩子蓋住的飯,找到媽媽可能放錢的地方。電視下面,裝著水電費通知單的鐵製餅乾盒裡有一大筆錢,那是我們家提前收穫的橘子換來的錢。
我記得出門之前,去媽媽的房間看了看。推拉門開著,被子疊得非常整齊,但是鋪著電熱毯的褥子還沒收起來。我知道那下面有鋸子,媽媽迷信只有睡在鋒利的鐵片上才不會做噩夢,但是即使隔著鋸子睡覺,媽媽也經常做夢:屏住呼吸渾身打戰,偶爾像野貓一樣發出奇怪的聲音,哽咽著哭泣。那個形象、那個聲音對我來說簡直是身處地獄。我當時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後悔,不會再回來。我不會再讓那個人把我的人生染成陰暗的顏色,用她那微駝的背部和可怕的柔弱聲音,用她那個世界上最懦弱、最卑怯的人類形象。
我在客運站的廁所換上便服,買了去莞島的客輪票後離開了濟州島。在木浦客運站乘坐高速巴士到首爾,夜已深了,我找了個客運站附近的廉價旅館住下,記得那時看了幾次客房的門鎖後還是感到不安。我不喜歡被褥上有陌生人的頭髮,所以用沾溼的衛生紙擦乾淨後,蜷縮著睡覺,就像那樣做的話能從汙穢中得到保護一樣。
第二天走出旅館,給住在首爾的表外甥女姐姐打了電話。我之前應該說過,媽媽的唯一姐姐的孫女——現在去澳洲的那個。早逝的姨媽和媽媽不同,結婚很早,馬上就生下孩子,表姐的歲數和我媽媽差不多,表外甥女姐姐比我大兩歲。如果只是叫她姐姐的話,就會被大人們責罵,所以從小就用表外甥女姐姐這個尷尬的稱呼叫她。
當時表外甥女姐姐是大學新生,接到我的電話後問我是否能找到鍾路,並跟我約好在ymca大樓的大廳見面。幸好姐姐講義氣,沒有帶長輩們一起過來,但一看到我就開始數落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趕快回家。她問我是不是應該等到高中畢業再做打算,給媽媽打電話了嗎,有沒有回去的車費,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我什麼話都沒回答,立刻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我雖然拜託她不要告訴任何人,但我知道姐姐當天就會跟所有人說這件事。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下了決心,要做和姐姐說的一切完全相反的事情。我不會給媽媽打電話,當然不會回濟州島,不會等到高中畢業。我想首先得找到工作。看到客運站附近日式餐廳門口貼著的招聘公告後,我走進去面試。我顫抖著說我就讀於附近教育大學的一年級,目前休學了。老闆很奇怪地沒有懷疑,讓我圍上圍裙,在大廳服務兩個小時,然後讓我第二天就去上班。
從餐廳出來,朝旅館走去的時候,我好像有點兒興奮。每邁一步,無數的人群都會在我眼前讓開一條路,好像在說好,現在你就只要向前走。胸口的一側緊繃不安,但頭頂上卻一直像被冰水澆灌一樣精神抖擻。
我記得當時在想,這種感覺就叫自由嗎?天色很快變暗,我穿著在濟州島上已經算很厚的短大衣,還是感到極度的寒意朝我襲來。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低著頭,讓脖子少灌進點兒寒風,走著走著,卻在積著薄冰的臺基上滑倒。我還記得掉下去的時候用雙腳感受到的虛空感覺,竟然沒有底部啊,還沒到底啊,我會死。後來才知道那裡的深度是五米。
隔天中午我才被發現。在臺基下面有著被挖開的施工現場,從夏天開始工程中斷而被棄置的現場所有權正好在當天移轉,新屋主和房地產中介一起來看。他們以為有屍體,嚇了一跳,他們說我還在呼吸,更讓他們吃驚。
我沒有死是因為我掉到了地下水排水用的無紡布堆上。雖然運氣好,沒有任何骨折,但頭部受到了撞擊。在沒有意識的十天裡,我被分類為無親屬病患,住進了附近的綜合醫院。當我終於恢復意識的時候,護士問起我的名字,我回答後又失去意識了。我記得突然清醒過來時,表外甥女姐姐紅著眼坐在床頭。再次失去意識後睜開眼睛,是媽媽坐在同一個位子上。昏暗的病房裡只開著床頭燈,在昏暗中媽媽的眼睛閃耀著烏黑的光芒,她看著我的眼睛。
「仁善啊,」媽媽叫我,「你回答我,你能認出我是誰嗎?」
嗯,我回答的時候媽媽沒有哭,也沒有責備我,也沒有大聲叫護士,但是開始沒有頭緒地說起話來。不知從何時起,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睛依然烏黑髮亮。
那時候媽媽說早就知道我受傷了,在醫院聯絡她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她說在我從臺基上跌落的那個夜裡夢到我,我回到五歲的模樣坐在雪地上,臉頰上的雪卻奇怪地無法融化。她說在夢裡她害怕得渾身發抖,溫暖的孩子臉上,雪花為什麼融化不了?
***
聽到這段往事的時候,我還沒有親眼見到仁善的母親。之後過了十年,仁善回到濟州島沒過多久的時候,正好我隨當時工作的公司去濟州進行了短暫的研修。好不容易排開晚上的日程,叫了計程車去了仁善家,她的母親——一位阿爾茨海默病早期患者,是一個乾淨、沉穩的老人,這讓我大吃一驚。與仁善不同,她身材矮小,五官精緻,聲音優美,就如同還像少女一樣的老人。「好好玩一會兒再走。」她握著我的手歡迎我,走出她的房間時,仁善說道:
「見到陌生人可能有點兒緊張,神志比較清楚。大概是因為她本來就不喜歡給人添麻煩,但是她對我又哭又鬧,還耍心機,經常覺得我是她姐姐。」
第二天坐上飛往首爾的飛機時,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聽到仁善離家出走的故事。奇怪的是,我和她母親一樣,覺得仁善很可憐。十八歲的孩子,究竟是多麼討厭自己、多麼討厭這個世界,才會討厭那麼矮小的人呢?墊著鋸子睡覺、做噩夢、咬牙流淚、聲音很小、背部佝僂如球的人。
***
出了麵館,我們默默地走著。仁善濃密的短髮上蕭瑟地積了雪,也許我的頭上也是如此。每當走過街角時,人跡罕至的白色街道就會像一本巨大的圖畫書一樣展開。在寂靜中清楚聽見我們腳下踩雪的聲音、袖子摩擦羽絨大衣的聲音、遠處的店鋪拉下鐵卷門的聲音。我們的口、鼻中流瀉出白色熱氣,雪花落在鼻樑和嘴唇上,因為我們的臉溫暖,那些雪花很快就融化了,新的雪花重新飄落到那溼潤的部位。兩人似乎都沒有想到要回自己的家該走哪條路,就像戀人們為了延遲短暫的離別而選擇迂迴道路一樣,我們繼續沿著與地鐵站相反的方向走去,遇到轉角時,就像翻到下一頁一樣,我等待著越過安靜的斑馬線。仁善打破沉默,告訴我下一個故事。
***
我出院後和媽媽一起回濟州家的晚上,媽媽又講了一次雪花的故事。這次不是那個夢的故事,而是為何會做起那個夢的真實故事。也許是覺得還沒完全恢復的我又生出逃跑的念頭,她整夜躺在我的身邊,抓住我的手腕,在睡夢中放手後又嚇了一跳,緊緊地抓住我。
媽媽說,她小時候軍警把村民都殺了,當時只有讀小學畢業班的媽媽和十七歲的姨媽去堂叔家幫忙,才得以避開屠殺。第二天聽到訊息,姐妹倆回到村子裡,為了尋找父親、母親、哥哥和八歲妹妹的屍體,整個下午都在小學操場上徘徊。她們確認各處疊在一起的屍體,從前一個晚上開始下的雪薄薄地覆蓋在每張凍得結冰的臉上。因為積雪而看不清臉,姨媽不敢徒手,只好用手帕一一擦去積雪確認。姨媽說我擦臉,你可要看仔細了。本來姨媽不想讓妹妹摸死者的臉,但是媽媽覺得這句讓她看仔細的話異常可怕,於是抓住姨媽的袖子,緊閉著眼睛貼著姨媽往前走。每次姨媽說讓她仔細看的時候,她才會睜開眼睛硬著頭皮看。媽媽說,那天我才明白,人死了身體會變冰涼,臉頰積雪,滿臉會結滿血絲的薄冰。
***
仁善從以前就十分關注的紀錄片工作是從第二年開始正式進行的。後來我猜想,那個下雪的夜晚她將這個故事說給我聽時,她大概正在繪製未來的工作藍圖。
就像無限延伸的白紙一張張翻開一樣,我們再次回到以前走過的路,向地鐵站方向走去。運動鞋的鞋尖都浸溼了,裡面的腳趾凍僵了,塞進大衣口袋的手掌凍得硬硬的。仁善頭上的積雪更多,看來像是戴著白色毛線帽,她張嘴說話的時候,就會吐出半透明的如火花般的氣息,在黑暗中蔓延開來。
***
直到那時為止,我還完全不知情。我以為沒有外祖父母、親戚只有大姨一家是因為媽媽的兄弟姐妹特別少。恐怕除了我之外,很多孩子都是這樣,因為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大人們都不會說起那件事。
那天晚上媽媽跟我說起那件事,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為沉浸在某種炙熱的氣氛之中,不,也許說是寒冷的氣氛才是正確的。媽媽就像感覺寒冷的人一樣,下巴一直髮抖。不是我自認為了解的那個安靜、悲傷的老奶奶的模樣,所以我覺得有些混亂。在那一瞬間,將媽媽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原因是第一次說給女兒聽的數十年前的事情,還是最近發生差點兒失去女兒的打擊,我不是很清楚。讓我覺得奇怪的是,媽媽對我的離家出走,自那之後沒有再提過。沒有責怪我的行為,也沒有問過理由。對於幾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是一樣,她從未說過年幼的姐妹找到家人的遺體,舉行葬禮的過程,也沒有說過之後是以怎樣的毅力和幸運生存下來的,只是說了關於雪的事情。就像數十年前在現實裡看到的、不久前夢見過的那些雪花的因果關係,正是洞察她人生最可怕的邏輯一樣。
媽媽繼續說:
「我,只要閉上眼睛,我就會想起來。雖然沒有刻意去想,但總是會想起來。可是那天晚上的夢裡,雪花沾在你的臉上……我凌晨一睜開眼,就想這孩子死了。哎呀,我真以為你死了。」
***
當時仁善說,對於母親的感覺並沒有因此完全平靜下來,之後仍然很複雜,在某些方面反而更加混亂,但是過去一刻也難以忍受的憎惡從那天晚上開始不可思議地消失了,現在更無法知道胸口那團曾經燃燒得那麼炙熱的火球究竟為何。
從那以後,媽媽就再也沒有提起過,別說提了,連表現出來都沒有。可是在這樣的下雪天我就會想起,雖然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個在學校操場上徘徊到夜深的小女孩兒;那個以為十七歲的姐姐是大人,扯著她的衣袖,無法睜開也無法閉上眼睛,挽著姐姐手臂走路的十三歲孩子。
***
雖然巴士前方風擋玻璃的雨刷不斷擺動,但是無法刷掉狂襲而來的暴風雪。雪的密度越高,巴士的速度就越慢。司機注視著視野不明的前方,側臉顯得有些緊張。坐在駕駛座後面的男遊客也焦急地用手託著下巴,望著巴士風擋玻璃的前方。
我想下車以後就要冒著那暴風雪走路,在難以睜開眼睛的狂風中,幾乎要閉著眼睛一步一步地前進。
我想,這種風雪對仁善來說應該是很熟悉的。
我接著想,如果我是仁善的話。
我想起她那沉著的性格,那種無論什麼事情都不會輕易放棄的韌勁。我開始想象她下了巴士以後會做的事。
如果她是我,一定會去買手電筒。如果無法立刻搭乘支線公交車,天色完全黑暗,那就得走沒有路燈的鄉間小路了。她還會購買雨鞋和鏟子,因為與海岸道路不同,山中從早晨開始降下的暴雪會全數堆積。
其實是瘋了,我低聲嘀咕。我不是仁善,我不僅不熟悉這種風雪,連經歷都不曾有過,我甚至不愛那隻鳥,為何要頂著這暴風雪在今晚趕到她的家。
***
看到農協和郵局的招牌,我猜想公交車終於開進p邑。伸手按下車鈴後,公交車的速度更加減緩。就像約好了似的,車窗外的風也好像減弱了。不,不是變弱,而是像謊言一樣,不知不覺地靜止下來,好像突然進入了颱風眼中。現在才剛過下午四點,天色似乎要迎來更大的暴雪一樣黑暗。
街上不見任何人影,降雪的雙行道完全沒有車輛經過。移動的只有難以置信、緩慢落下的鵝毛大雪。在佈滿空中的雪花之間亮起鮮紅的紅燈,公共汽車停在斑馬線前。每當雪花落在溼滑的柏油路上時,看來似乎都會猶豫片刻。那麼……應該那樣……就像習慣性交談的人嘆息的語氣一樣,越接近尾聲越像寂靜的音樂終止符一樣,就像想要搭在某人的肩膀上,小心垂下的指尖一樣,雪花落在溼黑的柏油路上,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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