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善的目光從視窗轉向我,如此說道。我也覺得奇怪,眼睛似乎總是感覺到不真實,是因為它的速度,還是因為它的美麗?當雪花彷彿永遠以緩慢的速度從空中散落時,重要的事情和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有了明顯的區別。有些事實變得明確,甚至讓人畏懼,比如說痛苦或過去數個月堅持完成遺書的矛盾意志。暫時離開自己生命的地獄,探望朋友的這一瞬間,讓我感覺奇異的陌生和鮮明。
但是我知道仁善說「好奇怪啊」是另一個意思。
***
四年前的深秋,仁善為母親舉行葬禮時,幾乎沒有告訴首爾的熟人,但她聯絡了我。夜深時分,村民們各自回家,我以前認識的幾個紀錄片製作人員也陸續乘飛機離開後,濟州市內醫院的靈堂變得非常安靜。「不累嗎?」仁善問我,我搖了搖頭。雖然覺得應該與痛失母親的她進行一些日常的對話,但是不知道應該對很久沒有分享瑣碎日常的她說些什麼。自從母親情況惡化以後,仁善就不希望我來找她了。打電話沒有及時接聽,也沒有馬上回我電話。用簡訊問好,總是幾天後才收到她的答覆。每當讀到無法得知她內心想法的簡短而平靜的句子時,總會產生距離感。當然,我的生活沒什麼變化,你也好好過日子吧!這種隔絕的時間在我們之間流逝,如今還能詢問未來的計劃嗎?
那一夜,仁善向我說起過去那段時間的問候中提及有關黑色樹木的夢,似乎是因為那種無比複雜的心情。我和她隔著擺放沒有吃過的切糕和剝好皮的橘子的盤子坐著,我坦誠地跟她說,那個夏天做的夢越是在接近冬天的時候,我越是會經常想起。因為習慣性胃痙攣,得去固定的醫院,走在那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的八車線道路上,穿越斑馬線時;等待著約好但還沒到來的對方,我蜷縮在喧鬧的咖啡廳角落,望著門口的方向時;從另一個噩夢中醒來,後頸發抖地仰視天花板的黑暗時,那未可知的原野上飄著雪,海水從黑色樹木中湧來。
因此我問仁善:「要不要一起做點兒事?一起種上圓木,給它們塗上墨水,等待下雪,把那些拍成影片怎麼樣?」
「那麼,得在秋天結束之前開始。」
聽完我的話之後,仁善如此回答。身穿黑色喪服,用白色橡皮筋緊緊綁住短髮的臉龐真摯而沉著。她說,要種下九十九棵圓木,必須在地面結冰之前完成,最晚也要在十一月中旬以前召集人們一起把樹種下。她擁有沒人使用的廢棄土地,是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所以使用那個地方就可以了。
「濟州島的土地也會結冰嗎?」我問她。
她回答:「當然,山上整個冬天都會結冰。」
「雪會下到可以拍攝的程度嗎?要是鵝毛大雪就更好了。」
我之所以再次詢問,是因為從沒想過那件事可以在濟州實現。溫帶和亞熱帶樹種混合生長的島嶼就算下雪又能下多少呢?我反而覺得比首爾更冷的地方,比如江原道邊境附近的某個地方更加合適。
「啊,不用擔心下雪的問題。」
她微笑著,眼角泛起細紋。這也是那一整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仁善說濟州是一個雨、霧、雪都很多的潮溼地方,一到春天,因為霧太大看不到陽光的鄉下女人甚至會患上憂鬱症。不僅是暴雨頻繁的夏天,就連旱季的春、秋兩個季節也都每週下兩三次雨,到三月下旬為止下鵝毛大雪的情況也很常見。
「提前種好樹木是最重要的工作,把人們聚在一起種地也得好好計劃,但是不用擔心拍攝雪景的問題,我一有空就先最大限度地拍下來。」
就這樣,當年冬天想要一起合作的工作,一回到首爾就因為我必須解決的個人問題而遭到延遲,此後情況也大致相同。有些年是她,有些年是我的條件不允許或身體不好,但是每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總會想起今年也沒能做成那件事。我和她之間總是有人會先打電話,說這裡下雪了,那邊怎麼樣,另一個人回答這裡明天下。如果兩人中有人問明年能做嗎?另一人一定會回答說好,明年一定要做。然後誰也不用先說就笑了,我也曾想過也許不斷延後的狀態正變成那件事的本質。
***
「咔嗒」一聲,鋁箱又被開啟了。我緊張地看著看護將消毒劑充分地倒在手掌上,連手指之間也進行消毒的動作。反而是仁善就像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一樣,好像連我在看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呆呆地看著我。
太鬱悶了,連下床都不被允許,就這樣持續著。
仁善的嘴角浮現出溫柔的抱怨般的微笑。
走路不行,連手臂稍微用力也不行。
看護依次消毒了兩根針。也許是在觸控針時可能會攜帶細菌,雙手又進行了一次消毒。
綁住的神經不小心的話會重新鬆開。要捲到手肘上方,想找到神經就要重新進行全身麻醉,還要切開肩膀。聽說今年年初有人因為麻醉沒醒過來被送到大醫院去,幾年前還發生過因為敗血症死亡的病例。
仁善的話停住,我再次清楚地看到看護毫不猶豫地將針扎進仁善傷口的動作,我開始後悔和仁善一起停止呼吸。剛才在醫院大廳裡不是已經明白了嗎?看得越仔細越痛苦的經驗。
看護把第二根針刺入仁善的中指時,我把視線轉向了放在仁善枕頭旁邊的手機。我能想象到仁善為了給我發簡訊,不能移動包紮繃帶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運用腰部、肩膀和左手的動作。現在能來嗎?用盡全力連線子音和母音,分開間隔,如此問了兩次。但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我知道她沒有多少朋友,只和少數性格吻合的人聯絡。但是我沒想到,在這樣的瞬間她最先想到的人是我。夏天的時候,我想著可能的收信人,寫下請求的話語,但是我沒有想起仁善的臉龐,她距離我很遙遠的事實可能是最大的因素。她獨自看護母親四年,直到母親臨終,所以我不想再給她添麻煩。在那段時間裡,首先跟我保持距離的一方是仁善,我個人情況也不好,但我無法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沒有可努力的餘地。坐飛機到濟州島不到一個小時,為何我從未想過要拉近我和她之間出現的距離?
正是因為如此複雜的想法,我才會問「沒事吧?」我本來是想說一定沒事的,但在不覺間說出這句話。我剛才看見因為新的痛楚讓仁善的嘴唇顫抖。也許是因為忍受疼痛而暫時失去意識,在認識她的漫長歲月中,我從未見過她投向我的目光如此空虛。難道只有持續引起如此可怕的疼痛,神經線才會連線在一起嗎?我無法接受。二十一世紀的醫術難道除了那些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是不是為了爭取時間而在機場附近尋找,所以才來到這個規模太小的醫院?
仁善的眼睛再次出現光芒。我以為她沒聽到我剛才愚蠢的問題——沒事吧?——正如同在回答具有意義的話語一樣,她輕聲說道:
「還是先繼續做下去吧!」
這是仁善長久以來的口頭禪。在一起進行採訪旅行的時期,如果遇到出現問題的狀況或邀請的地方出事,而我陷入慌張的時候,同齡的仁善總會那樣爽快地說這句話。我還是先繼續吧。不管我是解決了全部的問題,還是隻解決了一半,甚至最終還是失敗歸來,她都會佈置好裝置,讓現場幾乎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一邊,等待著我。如果需要錄製採訪影片,她就會固定好攝像機,為了拍攝劇照,她也會拿著相機笑著說道:
「想開始的時候就開始。」
如果我突然被那笑容傳染,心情變得開朗,仁善也會因此而安心,眼睛就變得更明亮。
「嗯,我還是會繼續做的。」
那句話就像咒語一樣讓我安心。不管遇到多麼挑剔的採訪物件,即使出現意想不到的突發事情,只要看到她沉著地凝視取景器的臉,我就會覺得沒有必要驚慌失措,也沒有理由慌張。
***
在最後一次的通話中,我明白仁善說了類似的話,也是在那一瞬間。
八月的凌晨,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再次看到黑色樹木的原野,我終於睜開眼睛,從那裡逃了出來。我撐起被汗水浸溼的身體,走向陽臺。一開啟窗戶,曾有很短暫的時間感受到涼風吹拂,但溼氣隨之襲來,很快就變得更加燥熱。
知了又在大吵大鬧,如此看來,它們好像整夜都那樣鳴叫。沒過多久,隔壁和樓下的空調外機又開始大聲旋轉。我先關上窗戶,然後用冷水沖洗像穿著鹽衣一樣黏糊糊的身體。在無處可逃、無處可躲的酷暑中,我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將手機放在枕邊,一直等到七點。那幾乎是上午唯一能與仁善通話的時間。因為她每天從一大早到傍晚六點都在木工房工作,工作的時候手機調成靜音。
「嗯,慶荷。」
仁善一如往常,愉快地叫我的名字。
「過得好嗎?」
平淡地問候彼此之後,我說道:「那個種植黑色樹木的計劃最好不要再進行下去了,我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夢境的意義,真的很抱歉,以後見面再詳細告訴你。」
「……原來如此。」
我的話剛說完,仁善就立刻回答。
「可是怎麼辦?我已經開始了,上次你回去之後,就立刻開始了。」
去年秋天,在濟州首先提出這件事的人是仁善,我也答應了。
「現在我真的可以開始了。」仁善說。
「你來濟州以後,完全沒做攝影的工作吧?」我小心詢問,「現在要重新開始了嗎?」
當我進一步詢問時,她沉思了一會兒才回答:「也許吧!」
「慶荷啊,從冬天開始就收集樹木了。」
就像在等這個電話一樣,就像為了說明過去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樣,仁善條理分明地接著說道:
「收集了比九十九棵還多,從春天就開始進行乾燥作業了。因為現在是夏天,所以有點潮溼,到十月一定能幹燥到最佳程度。只要在十一月底以前努力工作,在地面結冰之前種下的話,從十二月到次年三月,每次下雪的時候都能夠拍攝了。」
我想她也許正在準備也未可知,所以急忙打電話給她,這讓我十分驚訝。就像過去四年那樣,我暗自認為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這個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
「那麼,是不是可以用那些樹木製作別的東西呢?」
仁善笑了。
「不,不能用那些樹木做別的工作。」
我很清楚仁善用微妙差異的笑聲表達感情的習慣。當然因為好笑或快樂,她也會以親切、調皮的心態笑出來,不過她在拒絕任何事情之前,因為要和對方表達不同的意見,但仍然不想吵架的瞬間也會笑。
「對不起,仁善。」
我再次道歉。
「還是別做了吧,我是認真的。」
仁善用完全失去笑聲的嗓音問我:
「你會不會改變想法?」
「不,不會的。」
我覺得應該回答得更清楚些。
「是我的錯,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錯了。」
手機彼端,她沉默的幾秒鐘感覺比實際更長。
仁善打破沉默說道: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繼續下去的。」
仁善啊,你別做了。我雖然勸阻她,但她卻像寬厚地道歉的人一樣,說沒關係。而且她的聲音似乎在安慰我,充滿了耐心:「我沒事,慶荷,不用擔心。」
***
「咔嗒」,令人厭煩的聲音再次傳來,看護的鋁箱重新開啟,又過了三分鐘。與我目光相遇的看護辯解似的說道:
「你朋友的意志真的很強,她一直在堅持著。」
在沒有同意和否定的情況下,仁善慢慢向看護伸出右手。「我覺得沾著血的繃帶太黏稠了。早上護士來擦藥、重新纏上繃帶了嗎?真的換過了嗎?血一直流著。」
醫生和護士們都這麼說:「真的在堅持著。」
在兩個患部依次插入、拔出針時,仁善閉著嘴,看著窗外。水分多、顆粒小的雪花垂直地划著細細的線條墜落。
「雪很奇怪吧?」
仁善用模糊的聲音說道。
「怎麼可能從天上降下那樣的東西。」
***
似乎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回答似的,像是對窗外某處的其他人說話一樣,她接著輕聲說道:
「我在卡車後車廂裡醒了過來,
可怕的痛覺從被鋸斷的手指處蔓延開來。
那種痛苦以前根本想象不到,
現在也不能用言語形容。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不知道是誰把我載到哪裡去。
看著眼角無止境流經的樹木,我只是猜想是否正在穿越漢拿山。
在快遞箱子、粗大的橡皮繩索、髒毛毯、車輪鏽跡斑斑的推車之間,我像瀕死的昆蟲一樣蠕動著。
疼得幾乎要昏死過去,
我倒是想昏死過去,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想起你的書。
書裡描繪的人,不,是當時實際在那裡的人。
不,不僅是那裡,是所有存在於發生類似事情地方的人。
中槍,
挨棍子打,
被刀刺死的人。
該有多疼啊?
兩根手指被切掉就這麼疼,
那些死去的人啊,以要了他們命的程度,
身體某處被貫穿、被砍殺的人啊!」
***
那時才知道,仁善一直想著我,準確地說,是想著我們約定好的計劃。更確切地說,是四年前我夢中的黑色樹木。而那本書正是夢境的根源。
下一瞬間,我做了更可怕的猜測,因此停止了呼吸。仁善去年夏天說,已經準備好樹木,正在進行上百棵圓木的乾燥作業。從秋天開始,將它們鋸開、剪斷、修裁,製作像蜷縮著背的人一樣傾斜、扭曲的人體形狀。
***
「你一直在做那件事嗎?」
我彷彿覺得自己無處可逃,結結巴巴地問她。
「就是我說過不要再做的那件事,你的手是不是因為做那件事才受傷的?」
我明明說過不要做了,為什麼你一個人固執地一定要做呢?但是我無法說出口。「一開始就不應該向你提起那個建議,我這個弄不清楚意義的人根本不應該向你訴說夢境的內容,那種事情根本就不應該把你扯進來。」
「那不重要,慶荷。」
在看來委婉而肯定的回答之後,似乎要拒絕我所有的道歉、自責和後悔的話語,仁善迅速地接下去說。不再像悄悄話一樣輕聲細語,似乎突然克服了所有疼痛,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今天要你來並不是因為那件事,是因為有別的事要拜託你。」
我無法躲避她突然充滿生機、閃耀的雙眼,等待著她下面要說的話。
作者「韓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