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線

不做告別 韓江 第1頁,共2頁

可是依然無法深深入眠。

依然無法好好進食。

依然呼吸短促。

依然以離開我的人無法承受的方式活著,依然。

整個世界以壓倒性的音量不斷搭話的夏天似乎過去了。我再也不需要在每個瞬間流汗,再也不需要全身放鬆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再也不需要為了不中暑而無數次用涼水沖澡。

世界和我之間產生了蕭瑟的界限。我找出長袖襯衫和牛仔褲穿上,順著不再吹來蒸汽般熱風的道路走向餐廳。我仍然不能做飯,一天也只能吃一頓飯,因為我無法承受為誰做飯、一起用餐的記憶。但是規則再次回返,我雖然依舊不與人見面、不接電話,但再次定期檢查郵件並確認資訊。每天清晨都坐在書桌前寫信,那封每次重新寫起、寫給所有人的告別信。

夜晚逐漸變長,氣溫持續下降。搬家後第一次走進公寓後方步道的十一月上旬,高大的楓樹被染成火紅,在陽光下閃耀不已。雖然美麗,但我內心能夠感受到那美感的電極可能已經死亡或是幾乎中斷。某天清晨,半凍的地面上結了初霜,運動鞋鞋底踩在上面發出碎裂的聲音。和孩子面孔一樣大的落葉在狂風中翻飛,突然變得光禿禿的梧桐樹幹就像樹名一樣,斑白的樹皮看來好像被恣意剝開。

***

接到仁善簡訊的十二月下旬那天清晨,我正走出那條步道。氣溫在零度以下的天氣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任何闊葉樹種的樹木上已經不存在任何葉子。

「慶荷啊!」

仁善發來的簡訊裡,只出現我簡短的名字。

大學畢業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仁善。當時我工作的雜誌社沒有專門的攝影記者,編輯、記者大多自己直接拍攝照片,但在進行重要採訪或旅行報道時,他們會和各自找到的攝影師結伴同行。由於最長要一起旅行四天三夜,前輩們建議同性會比較方便,於是我拜訪了攝影企劃公司,他們介紹了與我同齡的仁善。此後三年期間,我們每個月都會一起出差。辭職後,我也把她當作結交了二十年的朋友,因此對她的習慣非常清楚。像這樣先叫我的名字,絕對不是問候,而是發生了具體而急迫的事情。

「嗯,什麼事?」

我摘掉毛線手套回覆簡訊後,等待了一會兒。因為沒有立刻收到答覆,在我正重新戴上手套的時候收到她的迴音。

「現在能來嗎?」

仁善不住在首爾,她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在四十多歲的時候才生下她,因此她很早就經歷了母親年老患病的磨難。八年前,她回到濟州山中的村落照顧母親,四年後母親便去世了,此後她獨自一人住在那個房子裡。在那之前,仁善和我隨時在彼此的家裡見面,一起做飯、聊天,但隨著生活的地方越來越遠,在經歷各自曲折的過程中,見面的間隔也逐漸變長。後來,甚至有一兩年沒見到她。我最後一次去濟州是在去年秋天,在那個僅把廁所簡易改造成可在室內使用的木屋裡,我足足待了四天,其間,她向我介紹了一對兩年前從市場買來飼養的白鸚鵡——其中一隻會說一些簡單的話——她也帶我去院子對面,她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度過的木工房。她讓我看了用整棵木樁削成的無縫椅子——一定要坐下來看看有多舒服——她真摯地跟我說,她還說其實自己也無法理解為何這種椅子賣得不錯,但對她的生計有所助益。她把桑葚和覆盆子放在水壺裡,用燒木頭的火爐煮茶,那是去年夏天她在屋子上方的樹林裡摘下,並冰凍儲存下來的。茶水酸而無味,在我一邊喝著茶一邊抱怨其味道的時候,她穿著牛仔褲和工作鞋,束緊頭髮,像紀錄片中的木匠一樣,耳朵上夾著鉛筆,用三角尺量著木板畫出切割線。

應該不是讓我現在去那個濟州的家。我發出「你在哪兒?」的簡訊時,仁善的留言剛好也傳來。上面寫著以前沒聽過的醫院名字,然後又問我和剛才一樣的問題。

「現在能來嗎?」

接著又發來簡訊。

「你得帶身份證。」

要回家嗎?我想了一下。雖然穿的是比我的身體大兩號的長款羽絨服,但衣服還算乾淨。口袋裡的錢包裝有可以提取現金的信用卡和身份證。在向計程車停靠站所在的地鐵站方向走了一半左右時,一輛空計程車駛向我,我招了招手。

***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沾著灰塵、印有「全國第一」黑字的橫幅廣告。我付了計程車費後,朝著醫院入口走去。我心想,說是國內最好的縫合手術專科醫院,但為什麼對我來說醫院的名字如此陌生?通過旋轉門,進入裝修陳舊、昏暗的大廳後,我看到牆壁上貼著手指和腳趾各被切斷一根的手、腳照片。強忍著想避開的視線凝視了一會兒,因為記憶可能比實際更可怕,所以想正確地記住,但是我的想法錯了,那些照片讓我越看越痛苦。我慢慢把視線投向照片的右側,那裡並排貼有手指和腳趾縫合在一起的照片,以清晰的手術疤痕為界,皮膚的顏色和質感都不一樣。

仁善在這家醫院裡,這說明她在木工房裡發生了這類事故。

有些人能改變自己的生活,做出其他人很難想到的選擇,之後盡最大努力對結果負責,因此這些人不管以後走什麼樣的路,周圍的人都不會感到驚訝。在大學專攻攝影的仁善從二十多歲起,開始對紀錄片投以關注,十年間一直堅持做那些對生計沒有幫助的事情。當然,能賺一點兒錢的拍攝工作她從不拒絕,但只要一有收入,就得將資金投進自己的工作裡,所以她一直都很貧窮。她吃得很少,非常節儉,又做很多工作。她無論到何處都準備簡單的便當,完全不化妝,對著鏡子用剪刀剪頭髮。在較為單薄的外套和大衣內層加縫羊毛衫,穿起來比較暖和。神奇的是,這些事情看起來好像是故意那麼做的似的,非常自然、好看。

仁善每兩年完成一部自己製作的短篇電影,首次獲得好評的是在越南叢林的村莊裡採訪被韓國軍人強暴的倖存者的記錄。那部紀錄片幾乎讓人感覺大自然是該片的主角,憑藉著陽光和蒼鬱熱帶樹林形象壓制一切的力量,仁善獲得了私立文化財團對製作下一部紀錄片的資助。這部片子講述的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在中國東北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老奶奶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日常生活。我非常喜歡片中這位在女兒的攙扶下、在室內也得拄著柺杖走路的老人空蕩的眼神與沉默,以及平野無止境的冬日森林在寂靜中交會的場景。所有人都預料她接下來的電影也會是見證歷史的女性證言,但出人意料的是,仁善採訪了她——只露出影子、膝蓋和手,陰影中的灰色女人形體,緩緩說著話。如果不是身邊熟悉她聲音的人,一定連被採訪的人是誰都不知道。一九四八年濟州的黑白影像記錄只是短暫插入,敘事中斷,話語之間的沉默、陰暗的灰牆和光斑在電影放映期間消失後再次出現,讓期待如同之前的電影一樣感人的觀眾感到困惑和失望。與評價無關,仁善原本計劃將這三部短片連線起來,製作第一部長篇電影,命名為《三面花》,但不知為何,這個計劃中途被迫放棄,她轉而報考了公費的木匠學校,並且被錄取了。

我知道在那之前,仁善就喜歡進出鄰居家附近的木工房。每當工作出現空當,她就會在那裡待上幾天,鋸開木材、磨造木板,直接製作自己要用的傢俱,對此我感到不可思議,但我無法相信她真的放棄拍攝電影,成為木匠。在一年課程的木匠學校結業之前,她說為了照顧母親,要回濟州島長住的時候也是一樣。我想她會在故鄉待上一段時間,然後再回來從事電影工作。出乎我的預料,仁善一回濟州就改造院子裡的橘子倉庫,開始製作傢俱。當母親的意識變得模糊,幾乎一刻也不能獨自待著的時候,她在內屋的簷廊設定了小型工作臺,用木刨、鑿子製作菜板、托盤、湯匙和勺子等小木器。母親去世後,她開始整頓滿是灰塵的工作室,重新制作大型傢俱。

仁善的骨架比較纖細,我從二十多歲開始就看到身高超過一百七十釐米的她熟練地搬運攝影裝置,雖然對於她成為木匠感到驚訝,但看起來並不危險。唯一令我擔憂的是她經常因為從事木工而受傷。在她母親過世不久,她的牛仔褲被捲入電砂輪,從膝蓋到大腿處留下了近三十釐米的傷疤——她笑著說,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將褲子拔出來,電砂輪一直髮出巨響、不停轉動,真的像怪物一樣。兩年前因想擋住裝載的圓木堆倒塌,而造成左手食指骨折,韌帶斷裂,接受了半年的康復治療。

這次應該不只是那種程度,而是什麼東西被切斷了。

原想在服務檯詢問仁善的病房號碼,但一對看似失魂落魄的年輕夫婦抱著手上纏著繃帶的四五歲孩子哭泣著進行諮詢。我沒能立刻走向那裡,而是半蹲在大廳中,轉過身去看了看旋轉門外。還沒到中午,但天色陰暗,好像傍晚一般。天空彷彿立刻就要傾瀉下雪花,醫院對面的水泥建築物在冰冷、潮溼的空氣中蜷縮著堅硬的身軀。

我想應該要去取一些現金。走向大廳角落的自動取款機時,我想到我的身份證有什麼用處。因為是分秒必爭的手術,在沒有監護人同意的情況下進行手術,現在是不是需要能負責手術費和住院費的人呢?因為仁善沒有父母、兄弟,也沒有配偶。

***

「仁善啊!」

我叫她時,她躺在六人室最裡面的病床上,焦急地凝視著我剛才走進來的玻璃門後方,現在她等候的人不是我。也許是急需護士或醫生等人的幫助,突然好像清醒了一樣,仁善認出了我。她的大眼睛睜得更大,閃閃發光,很快就變得像月牙一樣細,眼角留有細紋。

「你來了?」

她用口型說道。

「怎麼回事?」

走到仁善的病床前,我問道。她寬鬆的病號服上露出瘦削的鎖骨。可能是因為浮腫,面孔看起來反而沒有去年見面時那麼瘦。

被電鋸切斷了。

彷彿不是手指,而像是脖子受傷的人一樣,仁善沒有發出聲音,低聲細語。

「什麼時候?」

「前天早晨。」

她慢慢向我伸手問道:

「要不要看?」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並沒有完全包在繃帶裡。被切斷後縫合的食指和中指第一節露在繃帶之外。此外還夾雜著似乎流了沒多久的鮮紅色血液和氧化變黑的血液,覆蓋著手術的痕跡。

我瑟縮的眼眶不自覺地顫抖。

「第一次看到吧?」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我盯著她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她隱約地微笑著,臉色蒼白,也許是因為流了很多血。她最大限度地不使用喉嚨,而是像說悄悄話一樣低聲細語,可能是因為說話時的振動會讓她感到疼痛。

「剛開始以為只是被割得很深。」

為了聽清楚她的話,我向她彎下腰,立刻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但是過了不久,痛得讓我無法置信。好不容易脫掉殘破的手套,發現裡面有兩節手指。」

要想聽清楚她低聲說出的話語,就必須觀察她那開合的口型。失去血色的嘴唇近乎紫色。

「血液噴出來就是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到要止血,但之後就想不起來了。」

仁善臉上浮現自責的表情。

「使用電動工具的時候,無論雙手再怎麼冰冷也不能戴手套,這完全是我的失誤。」

聽到病房玻璃門開啟的聲音,仁善轉過頭來。她從剛才就開始等待的人來了,從她突然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一個六十歲出頭、留著短髮、圍著棕色圍裙的女人朝我們走來。

「是我的朋友。」

依然是低語,仁善向女人介紹了我。

「這位是看護我的人,和另一位輪流照顧我,她是白班。」

這位面容溫和的看護笑著向我打招呼。她用刺鼻的泵式酒精消毒劑仔細消毒雙手後,將放在床邊櫃子上的鋁箱拿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幾乎像是奇蹟一樣,跟我關係很好的山下村落老奶奶正好有事要去濟州醫院,兒子準備開車送她去。」

在仁善繼續之前暫時停止說明期間,隨著「咔嗒」的聲音,看護開啟了鋁箱。裡面整齊地裝著兩對尺寸不同的針頭、消毒用酒精、帶有滅菌棉花的塑膠盒和鑷子。

「他是開卡車運送大件快遞的司機,奶奶說要送給我一箱橘子,所以一起去了我家。當時木工房裡開著燈卻沒有人回答,他覺得怪怪的,走進來之後看到我昏倒在地上。因為流太多血,所以先止血,然後把我放進卡車的後車廂,送到濟州醫院。我的兩節手指就裝在手套裡,由奶奶拿著。島上沒有能做縫合手術的醫生,所以坐上最快一班飛往首爾的飛機……」

仁善的低語中斷,因為看護把一根針消毒後,毫不猶豫地刺向仁善血液尚未凝固的食指縫合部位。仁善的手和嘴唇同時顫抖,我看到看護用酒精棉球消毒第二根針,像剛才一樣刺入仁善的中指。看護將兩根針重新消毒後放入箱子裡,這時仁善才鬆開嘴唇。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雖然仍在低聲細語,但不知是不是為了忍住疼痛而用力,偶爾會有細細的濁音從字詞之間漏出來。

「從現在開始,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出血停止。」

由於她盡全力低聲說話,從病房門口的電視裡傳出的新聞主播的聲音令人難以忍受。

「說是縫合部位不能結痂,要繼續出血,我必須感受到疼痛,否則被切除的神經上方就會徹底死掉。」

我呆呆地反問:

「……神經死掉的話會怎樣?」

仁善的臉突然變得像孩子一樣明朗,差點兒就笑了出來。

「嗯,會爛掉吧?手術部位的上一節指段。」

她那圓圓的眼睛似乎在反問,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還是呆呆地望著她。

為了不爛掉,每三分鐘像這樣扎一次針,看護二十四小時在我身邊。

「三分鐘一次?」

我像是一個只會重複她說的話的人一樣反問。

「那怎麼睡覺?」

「我就這樣躺著,晚上過來的看護一邊打著盹兒,一邊用針扎我。」

「這得持續多久?」

「三個星期左右。」

我有些氣憤,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隨鮮血流下而更加腫脹的手指。因為不想再看,在抬頭的瞬間與仁善的眼神相對。

「很可怕吧?」

「不。」我回答道。

「我看著也覺得可怕。」

「不是的,仁善啊。」

我第二次說謊。

「其實我想放棄,慶荷。」

她沒有說謊。

「醫療人員認為我當然不會放棄,尤其是右手食指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

仁善發黑的眼皮下,目光閃閃發亮。

「但是如果從一開始就徹底放棄的話,在濟州醫院縫上截肢的部位就能簡單結束了。」

我搖了搖頭。

「你是必須操控攝像機的人,就算是想按下快門,也絕對需要那根手指。」

「你說得對,而且即使現在放棄,也會一輩子感到手指的疼痛,所以醫生不建議。」

那時我知道了仁善真的在認真考慮是否要放棄。每三分鐘被刺一次那個部位的時候,她應該都會興起這個念頭,所以詢問了醫療人員,現在乾脆放棄不行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醫生可能說明了關於幻肢痛的情況。雖然現在保留手指的疼痛更加強烈,但如果放棄手指,疼痛將會無可奈何地持續一輩子。

「居然要三週,太長了。」

我不知道那些話是否能成為安慰,只能自言自語。

「看護費用也應該會花費不少吧?」

「是啊,因為保險不給付,所以有家人的病人不會請看護。家人一直要這樣扎的話,當然很辛苦,但是如果想要節省費用,那也沒有辦法。」

那一瞬間,我甚至心想幸虧我不是仁善的家人,不需要用我的手每三分鐘在她的手指上扎進那些針。接下來我想到她要如何支付看護的費用。據我所知,仁善在照顧母親的四年裡,把首爾租房的全稅押金都用光了。雖然經由販賣親手製作的木製傢俱和小木器可以維持自己的生計,但似乎沒有存下應對這種事故的大筆資金。「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曾經問及她的經濟情況,仁善如此回答,「存款為負的情況只是偶爾出現,大致上都還有點兒錢,偶爾錢還蠻多的……就這樣吧,還過得去。」

***

「現在那個,是雪嗎?」

聽到仁善的話,我嚇了一跳,回頭看了看。

從病房看向道路方向的窗外飄散著稀疏的雪花。看著像白線一樣的雪花劃過空中好一陣子之後,我環顧了一下病房,似乎已經習慣了疼痛和忍耐,面孔空虛的病患和家屬都沉默地望著窗外。

我看著緊閉嘴唇、望著窗外的仁善側面。她雖然不是特別美的女人,但有些人卻覺得她很美,也許是因為她擁有聰慧的雙眼,但我一直認為是因為她的性格。她從不隨便說話,也從未陷入無力和混亂中,從來沒有浪費生命的態度。有時候會覺得只要跟仁善短暫交談,那些混亂、模糊、不明確的事情就會減少。她的話語和姿態中蘊含著讓別人相信我們的所有行為都具有目的,即使付出極大努力的事情宣告失敗,也仍會留下有意義的沉著力量。即便她現在滿手是血、穿著寬鬆的病號服、手臂上掛著一串串針管也是如此,她看起來不像是羸弱或面臨崩潰的人。

「可能會下很多雪吧?」

對於仁善的問話,我點了點頭。感覺真的會下很多,四周比剛才更加陰暗。

「好奇怪啊,這樣和你一起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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