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一個女人

請照顧好我媽媽 申京淑 第2頁,共2頁

——不要這樣,說出你的年齡!

——二百歲!

我真是痛心。你怎麼會是二百歲?你比我小五歲,那應該是多少?醫生又問你的名字。

——新久!

——好好想想!

——白一燮!

新久?演員白一燮?我喜歡的新久和白一燮?

——不要這樣,好好想想再回答。

你在啜泣。你怎麼了?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要被人問這樣的傻瓜問題?你才多大年紀,竟然回答不出這樣的問題,還為此哭哭啼啼。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淚。哭的人總是我。你看到我哭過多少次,我卻第一次看到你哭的樣子。

——好了,再說一次你的名字!

——再說一次!

——樸小女!

這不是你的名字,而是我的名字。我想起你第一次問我名字時的情景。你就像陳舊的公路,鋪在我的心裡。你像石子路上的碎石子,你像泥土地裡的泥土,你像灰塵中的灰塵,你像蜘蛛網中的蜘蛛網。那時我們都還年輕。活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年輕過,然而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的眼前浮現出自己年輕的面孔。年輕的我頭頂裝滿面粉的白銅罐,沿著新修的公路從磨坊回家。那是小均買給我的罐子。回到家裡,我要用罐子裡的麵粉給孩子們做面片。想到這裡,年輕的我就加快了腳步。磨坊位於橋那邊四五里的地方。我頭頂裝滿面粉的白銅罐,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你騎著腳踏車從新修的公路上經過,停在我面前,叫住了我。

——大嫂。

年輕的我兩眼注視前方。我穿著寬鬆的褲子和小褂,乳房似乎要探出小褂的衣襟了。

——你放下頭上的罐子,給我吧,我用腳踏車幫你馱。

——我怎麼能把東西交給過路人?

嘴上這麼說,年輕的我還是放慢了腳步。那個罐子真的很重,我的頭都要被壓碎了。我用毛巾打了結,墊在下面,還是感覺額頭和鼻子直往下墜。

——反正我這也是空車,你住在哪裡?

——橋那邊的村子……

——村口有個小商店,是吧?我把東西放在那裡。給我吧,你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走路了。你的東西看起來很重,我的車是空的。只要放下罐子,你就能走得更快了,也能早點兒到家。

年輕的我咬著罐子下面的結,注視著跳下腳踏車的你。比起亨哲爸爸,你的長相實在是太平凡了。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長著貌似街頭小販的長臉孔,臉色很白,看上去像是從來沒做過活兒的人。眼角低垂,怎麼看都不是天生的美男子。濃濃的眉毛很平坦,顯得你很正直。嘴角也很端正,感覺是個信得過的人。那雙眼睛彷彿在靜靜地注視著什麼,感覺似曾相識。我沒有痛快地遞給你頂在頭上的罐子,而是盯著你的臉。你準備重新騎上腳踏車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那個東西挺重,想幫你減輕負擔。既然你不領情,我也沒辦法。

你的腳又踩在看似很結實的腳踏車腳踏板上。我連忙對你說了聲謝謝。我停下腳步,取下頭頂的罐子,遞給了你。你解開系在腳踏車後座的粗繩子,放好罐子,用繩子固定住。我默默地看著你。

——東西我給你放在小商店裡!

初次見面的你,帶著我要給孩子們吃的糧食,騎車掠過了塵土飛揚的公路。我解下頭上的毛巾,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望著消失在前方的你和你的腳踏車。灰塵總是遮住你和腳踏車,我揉著眼睛仔細打量。頭頂輕鬆了,我也感覺舒服多了。我使勁擺著雙臂,走在公路上。清爽的風吹進衣襟,我手裡什麼也沒有,頭頂也沒有,後背上也沒有任何東西,我已經很久沒這樣走路了。我看著在傍晚的天空中飛翔的小鳥,哼起了小時候跟著媽媽唱過的歌,走到了小商店。我的眼睛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搜尋。走到近前,我看了看商店門口,卻沒有看到本應放在門口的罐子。那一刻,我的心跳加速,連忙加快了腳步。我想問商店的女人,有沒有人在這裡放了一個罐子?可是我不敢。如果有人放在這裡,我應該會看見,但我沒有。我終於明白了,你搶走了我孩子的晚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怎麼能夠相信初次謀面的人,竟然把盛著孩子們晚飯的罐子交給你呢?我究竟著了什麼魔?我怎麼會這樣呢?當你的腳踏車從視野裡消失的瞬間,隱約的不安掠過我的腦海。現在,不安變成了現實。直到如今,我仍然記得當時的絕望。我不能兩手空空回家,無論如何我也要找回裝著麵粉的罐子。那天做早飯的時候,我去糧倉舀米,舀子碰到空空的米缸,發出刺耳的聲音。如果有罐子裡的麵粉,應該可以支撐十天。想到這裡,我就不甘心。經過商店,我繼續向前,去找你和你的腳踏車。我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一路打聽一路走,很快就打聽到了你。你是這樣馬虎。你住得並不遠,距離我們村只有五里路,就是進鎮之前的入口處的村莊,那裡有瓦房。你家的位置有點兒偏僻。打聽到這個訊息,我就像田徑運動員似的朝你家跑去。因為我必須趕在你把罐子裡的麵粉用光之前見到你,才能把麵粉要回來。進入村莊的路口兩邊是兩片稻田,我在兩片稻田之間的山丘上的破舊房子門前發現了你的腳踏車。那一刻,我大聲叫著衝進了你家。我看見了坐在破舊廊臺上目光空洞的你的老母親,看到了使勁吮吸手指的三歲孩子和你難產的妻子。我來是為了找回被偷走的罐子,卻在黑暗而狹窄的廚房裡拿起掛在牆上的鍋,倒上水,燒了起來。我推開守著難產的妻子連連跺腳的你,拉著初次見面的你妻子的手,大聲喊著「用力!用力」。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家裡連碗海帶湯都沒有準備。你的老母親雙目失明,看上去好像已經死了。我接過剛出生的孩子,從罐子裡舀了麵粉,和了面,煮了面片,然後又舀出幾碗麵粉,把湯端進產婦的房間……然後我繼續頂著罐子回家了。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就是當時出生的孩子嗎?他在給你擦手,讓你趴下,幫你擦拭後背。時間過得好快啊,你光滑的脖子已經變得皺皺巴巴,濃密的眉毛也掉了,端端正正的嘴角也認不出來了。現在,你的孩子代替醫生問你,父親,說出你的名字!你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

——樸小女。

我都說了,這是我的名字,你怎麼還這樣說。

——樸小女是誰,父親?

我也想知道,我是你的什麼人?我是什麼人?

七八天之後,我還是不放心,帶著海帶去了你家。產婦不見了,只剩下剛剛出世的孩子。生下孩子之後,你的妻子高燒三天,最終還是撒手人寰。你說妻子嚴重營養失調,無法承受生產之痛。你的老母親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仍然眼神空洞地坐在舊廊臺上,旁邊還有個三歲的孩子。也許陪伴在你病床邊的不是當時剛剛出生的孩子,而是那個三歲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卻是我人生的夥伴。準備給孩子做飯的麵粉被你偷了,我曾經為此眼前漆黑,結果你卻成了我多年的夥伴,誰能想得到呢。我們的孩子不能理解。如果能夠理解你和我,那麼幾十萬人死於戰爭的事也就不難理解了。明明知道產婦已經離開人世,我卻不忍心就那麼離開,於是就把帶去的海帶泡進水裡,和好那天從我的罐子裡舀出之後剩餘的麵粉,放入海帶,煮了面片湯。然後每人盛一碗,放在桌子上。我轉身想走,卻又回去給剛出生的孩子吃了我的奶水。那時候,我的奶水都不夠我女兒吃的呢。你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到村裡到處討奶。雖說生命無比脆弱,但是有的生命卻無比頑強。聽我大女兒說,除草機割雜草的時候,就在割斷的瞬間,雜草還纏著除草機的車輪,撒下種子,試圖繼續繁殖。你的孩子吮奶的樣子很可怕。他太用力了,我感覺自己都要被他吸進去了。我用手拍了拍他因為胎熱未散而紅通通的屁股。還是不行,我只好強行推開了。剛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孩子,只要叼住乳頭,本能地不想鬆開。我放下孩子,轉身想走。這時候,你問我叫什麼名字。結婚以後,你是第一個問我名字的人。突然間,我害羞地垂下了頭。

——樸小女。

那時,你笑了。我想讓你再次露出笑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是的,你沒有問,我卻告訴你,我姐姐的名字叫樸大女。你又笑了。你說你叫李銀奎,你的哥哥叫李金奎。你還說,父親在給你們取名字的時候,就希望你們能賺很多錢,成為富翁。每次叫你們的時候,父親甚至直接叫金櫃、銀櫃。也許是出於這個緣故吧,名字叫金奎的哥哥比叫銀奎的你過得好點兒。這回是我笑了。看見我笑了,你也跟著笑。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最喜歡的是你笑的樣子。所以在醫生面前,你也不要皺著眉頭,笑笑吧,反正笑又不用花錢。

孩子滿三週之前,我每天都去你家給孩子餵奶。有時趕在大清早,有時趕在深更半夜。這件事變成了你的枷鎖嗎?我為你做的只有這些,然而從那之後的三十年裡,只要碰到困難我就去找你。孩子叔叔出事是我找你的開端。當時我真的不想活了,覺得死是最好的解脫辦法。每個人都在折磨我的時候,只有你什麼也沒問,只是讓我忍耐。你說,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的傷口都會癒合。你讓我什麼都不要想,冷靜地處理眼前的事情。如果沒有你,真不知道我當時會怎麼樣。我已經神情恍惚了。我生下第四個孩子卻是死胎的時候,也是你幫我埋掉了。這樣想來,你之所以搬到鹽港,是不是因為覺得我太麻煩?你這個人和海邊、漁夫根本不搭界啊。你應該耕地播種才對。你沒有地,只能耕種別人的土地。你搬到鹽港的時候,我應該想到這些的。現在我才明白,你是因為受不了我才逃到鹽港的。對你來說,我真是個壞人。

是啊,初次見面好像很重要。

我一直覺得你欠了我的情,這是真的。要不我怎麼會那麼肆無忌憚地對你。你帶著我的罐子逃走以後,我找到了你。你不聲不響地搬到鹽港,我也還是找到了你。你和鹽港格格不入。看到你站在大海前,而不是稻田前,我感覺很陌生,很不協調。你在海邊鹽地裡流露的表情,至今我還記憶猶新。我總是忘不了你的神情。現在想來,應該是驚訝,你竟然找到這裡來了?

因為你,鹽港成了令我難忘的地方。每次我都是因為遇到棘手的事情才去找你。當我過得風平浪靜的時候,我會把你遺忘。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你了。我去鹽港找你,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什麼事」。現在我終於可以說了,那次我去找你並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事,那是我第一次為了找你而找你。

除了那次逃到鹽港,別的時候你都在原地等候,直到我不再去找你。謝謝你在那裡。也許正因為有你在那裡,我才能活下來。每次感到心裡不安我就去找你,卻從來不讓你拉我的手。對不起!我那樣走近你,可是看到你走近我,我就表現得很冷漠。現在想想,我實在是太可惡了。對不起,對不起!起先是因為不好意思,後來我覺得我們不能這樣,再後來是因為我老了。你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幸福。在你面前,我想顯得更有氣節。

偶爾,我跟你說些在書上看過的事情。其實那不是我自己讀的書,而是我從女兒那裡打聽來的。我說,智利有個叫聖地亞哥的地方。你記不住這個名字,總是問我,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那裡有一條巡禮者之路,需要走三十三天。我女兒想去旅行,有時候會說起那裡的事情。我跟你說起來的時候,好像是我自己想去。於是你說,既然那麼想去,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去吧。聽你說要和我一起去某個地方,我的心猛地一沉。好像就是從那之後,我再沒有去找過你。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想去。我們在過去的歲月裡經歷的事情,將來會怎麼樣呢?你知道嗎?

這是我想問你的話,卻問了女兒。我的女兒說,媽媽問這種話,真是太奇怪了。不過,女兒還是回答了我,媽媽,不是消失了,而是滲入我們的身體,不是嗎?聽起來好深刻,你能聽懂嗎?原以為早已過去的事情其實都滲透進這裡,只是我們感覺不到罷了。過去的事和現在的事、現在的事和未來的事、未來的事和過去的事都相互交織。可是現在,這些都無法繼續了。

只是我們感覺不到罷了。其實現在發生的事和以前的事,還有即將發生的事都相互牽連。你是這麼想的嗎?是嗎?是這樣嗎?有時候,我看著我的孫子孫女,感覺他們和我沒有關係,而是突然從某個地方掉落下來的,跟我毫無關聯。

你說我們初次見面時的那輛腳踏車也是偷來的。你在公路上遇到頭頂面粉罐的我之前,本想賣掉偷來的腳踏車,再買點兒海帶。這些計劃滲透到那兒了?你沒有賣掉腳踏車,放回原來的位置,卻被主人發現,捱了一頓臭罵。這些事情也都滲透進了過往歲月的某個縫隙,從而帶著我們來到了這裡嗎?

我知道,我失蹤之後你也在找我。以前你從來沒去過首爾,這次卻在首爾站下了車,坐著地鐵到處尋找,看見和我相像的人,你就抓住人家。我也知道你曾經無數次到我家附近徘徊,想看看有沒有我的訊息。我也知道你很想見見我的孩子們,聽他們說我的事情。後來,你就病成這個樣子了。

你的名字叫李銀奎。如果醫生再問你的名字,你不要回答「樸小女」,要說「李銀奎」。我準備放開你了,你是我的秘密。誰也想不到我的生命裡會出現你這樣的人。沒有人知道你曾存在於我的生命裡,然而每當我的生命遇到狂風巨浪時,你都會給我送來木筏,讓我順利渡過。人生有你,我很開心。我常常在不安的時候找你,而不是幸福的時候。也正因為有你,我才能走過自己的人生。今天我來找你,就是想跟你說這句話。

……現在,我該走了。

家裡已經上凍了。

門怎麼上鎖了?應該敞開門,讓鄰居家的孩子進來玩。家裡沒有溫度,就像冰塊。下了這麼大的雪,卻沒有人掃雪。院子裡到處都是白雪。凡是能結冰的地方都結滿了冰溜子。孩子們小的時候,常常摘下冰溜子,當成刀劍打架。我不在以後,好像再也沒有人進來了。好久沒有人跡了。亨哲他爸騎過的摩托車停在庫房裡。哎呀,凍得結結實實了。你千萬不要再騎摩托車了。看看去吧,像你這麼大年紀的人還有誰騎摩托車?你以為自己還年輕嗎?我又習慣性地嘮叨了。不過,騎摩托車的亨哲爸爸的確有種氣質。這種氣質使他不像農村人。年輕的時候,亨哲他爸頭髮抹油,身穿皮夾克,騎著摩托車進村,人們都盯著他看。應該有當時的照片……好像是在裡屋門上的鏡框裡面……啊,在那兒。那時候的亨哲爸爸還不到三十歲,臉上充滿如今早已徹底消失的激情。

我想起蓋新房之前住過的那座老屋。我很愛那個家。說出「愛」這個字眼,我又感覺並不僅僅是「愛」。我們在那個屋子裡度過了四十多年的歲月,如今它已經不存在了。以前我總是在那個屋子裡面,無論什麼時候都在。亨哲爸爸有時在,有時不在。有時杳無音信,彷彿永遠不再回來,然而最後他總會回家。也許正是因為這樣,蓋新房之前的老屋常常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記得所有發生在那裡面的事,記得孩子出生時的樣子,記得我對亨哲他爸的等待、遺忘和怨恨。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房子了,悄無聲息,只有白雪守著我們的家。

房子這東西很奇怪。所有的東西都會因為人的接觸而變舊,有時距離人太近,彷彿被人的毒氣傳染了。房子卻不是這樣,再好的房子沒有人住,也會迅速倒塌。人在裡面糾纏、說笑、走動,房子才有了生命。你看看,房頂角落已經被雪壓塌了。明年春天得找人修修房頂了。客廳放電視的抽屜櫃裡貼著不乾膠,上面寫著每年春天幫我們修房頂的人的聯絡方法,不知道亨哲爸爸是否知道。只要打電話,他們就會派人來修。不能讓房子整個冬天都空置,即使沒有人住,也應該不時地開啟鍋爐。

你去首爾了嗎?你在那裡找我了嗎?

大女兒去日本時寄回家的書放在那個房間,如今也上凍了。自從女兒把書寄回家以後,這裡就成了我最喜歡的房間。感覺頭疼的時候,我就到這個房間裡躺上片刻。起先,只要稍微在這裡躺會兒就好多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頭疼的事。後來,只要睜開眼睛就頭疼,連飯都沒法做了。我仍然不想在你面前做個病人。為此,我常常感到孤獨。每當這時,我就走進放著女兒的書的房間,安安靜靜地躺著。有一天,我抱著疼痛不已的頭暗下決心,等女兒從日本回來的時候,我要讀她寫的書。我忍著頭痛學過識字,可惜沒能堅持下來。學習識字的時候,我的狀況迅速惡化。我不能告訴你學識字的事,所以很孤獨。跟你說這些,我會覺得有傷自尊。學會了識字,除了親自閱讀女兒的書,我還可以做另外的事情,那就是在我離開之前,給每個家人寫封告別信。

風很大,院子裡的雪被風吹得紛紛揚揚。

我在這個院子裡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夏夜裡搭起火爐蒸豆沙包。亨哲抱來柴火點燃,弟弟妹妹們亂糟糟地圍坐在平板床上,望眼欲穿地盯著火爐,等待鍋裡的豆沙包蒸熟。一鍋熟了,放在盤子裡,好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每人拿一個,轉眼間就沒有了。蒸熟豆沙包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孩子們吃的速度。我又往火爐裡塞了火煤,等著又一鍋豆沙包蒸熟。看著橫七豎八躺在平板床上的孩子們,我甚至感覺有些可怕。他們的胃口太好了。火在燃燒,然而蚊子還是執著地叮咬我的胳膊和大腿,吸我的血。我蒸到深夜,還是被孩子們吃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在等待。這樣的夏夜裡,孩子們等啊等啊,接二連三地睡著了。趁他們入睡,我趕緊蒸好剩餘的豆沙包,放進籃子,蓋上蓋子。第二天早晨,籃子裡的豆沙包只是皮稍微有點兒硬。睜開眼睛,他們又坐在籃子前大吃起來。直到今天,我的孩子們仍然喜歡吃外皮稍硬的豆沙包。還是這樣的夏夜,星光燦爛,我走在路上,卻什麼也想不起來,腦子裡空空如也。我仍然經常懷念這裡,懷念這裡的院子、廊臺、花田,還有那口水井。走著走著,突然坐在路邊,想起什麼畫什麼,畫出來的就是這個家。我畫了大門,畫了花田,畫了醬缸,畫了廊臺。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能清晰地想起這個家。那個從前的家,那個早已從地球上消失的家,那個有著老式廚房、後院里長著蜂頭葉的家,那個豬圈旁邊有庫房的家。我想起那兩扇掉漆的藍色鐵門,就是左邊有側門、右邊有郵箱的大門。每年只有三四次,需要同時敞開兩扇門,然而帶木把手的側門總是敞開著,幾乎從不上鎖。即使我們家的人不在家,村裡的孩子們也會從藍色大門旁邊的側門進來,玩到天黑再回家。到了農忙時節,女兒早早放學回來,看到家裡沒人,就爬上放在柿子樹下面的腳踏車,玩腳踏板。我從田裡回來,坐在廊臺邊的女兒叫著媽媽,撲進我的懷裡。老二那個臭小子離家出走的時候,我每天都把飯放在炕頭,敞開兩扇大門。如果飯碗被誰絆倒了,我就重新扶起來。半夜被風聲吵醒,我生怕風會關上大門,於是推開房門出去,掩上塊大石頭。大門一動,我的眼睛和耳朵就會留意大門的動靜。

櫃子也結冰了。

連門都打不開了,櫃子裡空蕩蕩的。患上頭疼後,我又想去找那個很久沒有再找過的人。彷彿看到他,我的頭疼就好了。不過,我沒有去。我按捺著要去找他的衝動,整理著自己的東西。我感覺自己很快就要失去知覺,什麼都認不出來了。我想趕在失去知覺之前,親手整理我熟悉的東西。我用包袱皮包好了收拾起來卻捨不得扔掉的衣物,帶到地裡去燒燬。亨哲領到第一個月工資時給我買的內衣仍然放在櫃子裡,幾十年過去了,連商標都沒有摘掉。燒燬這些衣物的時候,我的頭也疼痛難忍,彷彿要破裂。能燒的都燒了,只留下被子和枕頭,留給孩子們逢年過節回家時用。陪伴我多年的傢什也全部拿出來,重新看了看。許多捨不得用的東西,還有準備在大女兒結婚時送她的盤子和碗,可是她直到現在還沒有結婚。小女兒結婚後生了三個孩子,大女兒仍然沒有結婚。早知道這樣,我就把東西送給小女兒了。當初買的時候打算送給大女兒,結果就這麼傻傻地等著,總覺得要給大女兒才行。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把這些也都拿出去粉碎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會失去全部的記憶。在這之前,我想親手處理自己用過的東西。我不願意讓它們留下來。櫥櫃最下面也是空的。所有能粉碎的東西都粉碎了,埋進了地裡。

我開啟結了冰的衣櫃,裡面只有一件冬天的衣服,那是女兒買的貂皮大衣。五十五歲那年,我不願吃飯,也不想出門,心裡滿是不快,臉色也是痛苦不堪。彷彿我開口就會散發出異味,於是十幾天沒有說話,一句話也沒說。我努力擺脫悲觀的思緒,然而悲傷還是每天都在增加。雖是寒冷的冬天,我卻常常把手放入涼水中,洗了又洗。有一天,我去了教堂。經過教堂門前庭院的時候,我停下腳步,俯身在懷抱著死去兒子的聖母腳下。我向聖母祈禱。我已經忍無可忍了,請把我拉出悲觀吧,可憐可憐我吧。片刻之後,我停下了祈禱。面對著懷抱已故兒子的人,我還能祈禱什麼?做彌撒的時候,我看見坐在前面的女人穿的貂皮大衣,情不自禁地被那種溫柔吸引,悄悄地用臉去蹭女人的外套。春風般的貂皮溫柔地抱住了我衰老的臉,忍耐已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總想去蹭貂皮大衣,那個女人輕輕地躲到了旁邊。回到家裡,我給小女兒打電話,讓她給我買件貂皮大衣。十幾天以來,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說話。

——您說要貂皮大衣,媽媽?

——是的,貂皮大衣。

小女兒沉默了。

——你買還是不買?

——天氣已經暖和了,還用得著貂皮大衣嗎?

——用得著。

——您要去哪兒嗎?

——哪兒也不去。

聽到我硬邦邦的回答,女兒哈哈大笑。

——那您來首爾吧,我們一起去買。

走進百貨商店,來到貂皮大衣專賣櫃前,女兒仍然不時地盯著我看。那個女人穿的貂皮大衣,也就是我將臉埋進去的貂皮大衣,比它稍微短點兒的衣服竟然那麼貴,這真讓我始料不及。因為女兒也沒提過。買完貂皮大衣回來,兒媳婦目瞪口呆。

——這是貂皮大衣,媽媽!

——……

——真羨慕您啊,媽媽,有個爽快地給您買昂貴衣服的女兒。我連條狐皮圍脖都沒給我媽媽買過呢。貂皮大衣都是代代相傳的,等您去世以後留給我吧。

——這是媽媽第一次讓我給她買東西,嫂子你怎麼可以這樣!

小女兒氣呼呼地對兒媳婦喊道。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女兒一遍又一遍地看標籤,又不停地看我。那時候,小女兒剛剛大學畢業,還在醫院的藥師室裡工作。從首爾回來,我拿著貂皮大衣去了市裡的百貨商店,找到賣場小姐打聽這件衣服值多少錢。聽了小姐的回答,我當場愣住了。我沒想到一件衣服會這麼昂貴!我打電話讓小女兒把衣服退掉。她說,媽媽,您有資格穿這樣的衣服,您穿著吧。

我們這裡冬天也不是很冷,幾乎沒有要穿貂皮大衣的時候。有時候連續三年都穿不上。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開啟櫃子,把臉貼在貂皮大衣上面,心裡想著,等我死了,這件衣服要留給小女兒。

別看現在上凍了,到了春天,緊貼圍牆的花田附近又會熱鬧起來。鄰居家的梨樹鮮花盛開,不久後就會紛紛凋零。開滿淺色小花的薔薇藤歡呼著冒出刺來。一場春雨過後,圍牆下面的小草忽然變得鬱鬱蔥蔥。我在鎮上的小橋底下買回來三十隻小鴨子,放在院子裡。小鴨子跑進花田,把花兒踩在腳下。母雞孵出小雞後,雞鴨混合,分不清哪個是鴨子、哪個是小雞。因為有了它們,春天的院落顯得分外熱鬧。女兒說,如果在花根底下施肥,就會開出更多的花。於是,她開始挖玫瑰花下的土地。挖著挖著,突然看見了在泥裡蠕動的蚯蚓,嚇得她扔掉鋤頭跑回了房間。結果,一隻小雞被女兒扔掉的鋤頭砸死了。夏天,雷陣雨來了,院子裡走來走去的雞、鴨、狗分別跑到了雞窩、牆邊和廊臺下面,捲起陣陣泥土的芳香。突如其來的雨點兒不時揚起一陣塵土。晚秋的夜裡,清風吹拂,旁邊院子裡的柿子樹葉簌簌飄落,紛紛揚揚。這時候,整夜都能聽見秋風拂過庭院的聲音。下雪的冬夜,如果有風吹過,堆積在院子裡的雪就會爬上廊臺。

有人推開大門,啊!是姑媽!

她是孩子們的姑媽,我的大姐,可是我從沒叫過她姐姐。因為她不像姐姐,倒更像是我的婆婆。又是下雪,又是颳風,姑媽過來看看我們家的情況。我還以為沒有人會管我們家的事,忘記了姑媽的存在。可是,她的腿怎麼瘸了?她曾是那麼健康、那麼利落的人啊。看來姑媽也老了。路上有積雪,走路要小心才行啊。

——有人嗎?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鏗鏘有力。

——沒人嗎?

看來她明明知道家裡沒人,還故意這麼問。沒等我回答,她就坐在了廊臺的邊緣。她怎麼穿得那麼少呢?這樣會感冒的。她在沉思什麼?好像丟了魂兒,直直地盯著院子裡的雪。

——怎麼感覺有人來過似的……

她簡直是神仙啊。

——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姑媽是在說我嗎?

——夏天過完了,秋天過完了,轉眼到了冬天……真沒想到你是這麼無情的人。這個家沒有你怎麼能行呢……沒有了你,這個家就變成了空殼。穿著夏天衣服出門的人,到了冬天還不回來……不會已經去了那個世界吧?

沒有,我還在到處遊蕩。

——世上最可憐的就是客死他鄉的人了……打起精神,快點兒回來吧。

哭了嗎?

姑媽長長的眼睛望著灰色的天空。她的眼睛溼潤了。這樣看來,她的眼睛並不可怕。從前我真的感覺她很可怕,坦率地說,有時我甚至不敢正視她的臉,只想避開她的眼睛。我寧願她永遠那麼精神抖擻。她耷拉著肩膀坐在廊臺,感覺像是換了個人。有生之年從沒聽她跟我說過一句好話,現在為什麼要看到她這副樣子?看著她柔弱的樣子,我的心裡也不舒服。我對姑媽的感覺不僅僅是恐懼,有時候遇到棘手的問題,我會想,如果換成姑媽,她會怎麼辦?如果是姑媽,也許會這麼做,然後我會按照這個思路做出選擇。她是我的榜樣。我也有自己的性格。世界上所有的關係都由雙方共同形成,而不是取決於某一方。以後還需要姑媽常來照顧孤零零的亨哲爸爸。我的心裡也不好受,不過有她在亨哲爸爸身邊,我還是感覺好多了。我活著的時候就知道她有多麼依賴亨哲爸爸,因此不會想歪,也不會傷心。我把你當成家裡令人敬畏的長輩,感覺你像婆婆,甚至連「姐姐」都叫不出口。姑媽,我不想去幾年前修在山上的祖墳裡。我不想去那兒。住在這個家裡的時候,每當從恍惚中甦醒,我就獨自去祖墳。因為那是我死後要去的地方,我想先培養感情。那裡陽光很好,我也喜歡那棵歪歪扭扭的松樹,然而我真的不想在死後仍做這個家裡的鬼。有時候我哼著歌,放鬆心情,坐在墳前拔草,直到太陽落山。可是直到現在,我對那兒還是沒有感情。我已經在這個家裡生活了五十年,現在請放了我吧。當時修建祖墳的時候,你說讓我住在你的下面。當時我就想,哎喲,死了還要聽你的安排。現在,我想起了這句話。姑媽,不要難過,雖然我也是想了很久,但是並沒有想得太複雜。我只想回自己的家,我要去休息了。

庫房的門敞開著。

猛烈的風彷彿要把門粉碎。我常坐的平板木床上結了冰。我稀裡糊塗地坐上平板木床,不小心滑落下來。大女兒常在這個庫房裡讀書,還要忍受跳蚤的叮咬。兩邊是豬圈和茅房,大女兒常常拿著書躲進庫房裡。這些我都知道,我沒有去找過。哥哥問妹妹去了哪兒,我總說不知道。我喜歡大女兒讀書時的樣子,不想打擾。搭在豬圈上面的木板上堆放著稻草。母雞在角落裡抱著引蛋下蛋。大女兒坐在中間的稻草上,坐在生出跳蚤的地方,蘸著口水翻書,誰能找得到她?哥哥推開房門、廚房門找她,她都聽見了,卻仍然藏在裡面讀書。這究竟是怎樣的樂趣啊?母雞又是多麼吹毛求疵。聽見女兒翻書的聲音,趴在豬窩上面的稻草裡抱著引蛋的母雞流露出了不耐煩。如果不放引蛋,母雞就不下蛋。聽到庫房裡傳來大女兒翻書的沙沙聲,母雞叫了起來。大女兒曾經因此被哥哥發現了。旁邊是吭吭直叫的豬,上面是下蛋的母雞,庫房裡還放著鎬頭、鐵耙、鐵鍬等各種各樣的農具,以及稻草,大女兒在裡面讀的究竟是什麼書呢?冬天,全家人穿的鞋都放在廊臺下面。到了春天,生下小狗的母狗常常咆哮著躺在那裡。有時我們能聽見水滴從屋簷落下的聲音。那麼乖巧的狗,怎麼生了狗崽就變得那麼兇呢?除了家人,誰都不能靠近。是的,每當家裡的母狗生小狗的時候,亨哲就會把時常寫在藍色大門上的「小心狗咬」幾個字的顏色塗得更深些。母狗吃過晚飯睡覺之後,我從廊臺下面抱出一隻小狗,放在籃子裡,用布蓋好,然後再用手掌遮住可能是眼睛的地方,送到姑媽家。

——本來就已經很黑了,為什麼還要遮住眼睛,媽媽?

小女兒跟在身後問道。我說,如果不這樣,小狗會自己找回家來。小女兒還是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這麼黑,小狗還能找回家?

——是的,別看天這麼黑,它還是能找回來!

發現小狗不見了,母狗痛苦不堪,連飯也不肯吃了。母狗要吃東西才能有奶,小狗才能長大。否則,小狗會死的。我不得不再去抱回被我蒙著眼睛帶走的小狗,放在母狗的乳房下面。這樣它才肯吃東西。它就住在廊臺下面。

啊,這些記憶就像春筍,毫無頭緒地冒了出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止。曾經遺忘的往事紛紛湧上心頭。倒扣在廚房擱板上的飯碗和大大小小的缸,以及通往閣樓的狹窄的木樓梯,長在土牆下面、沿著圍牆蔓延的南瓜藤。

不要讓我們的家凍成這個樣子。

如果覺得吃力,就讓小兒媳婦幫忙。即便不是自己家,即便是租住的房子,她也總是用心裝飾。她這個人眼明手快,做事認真,而且很有人情味。雖然她也上班,但是從來不找人幫忙,她自己把家裡收拾得窗明几淨。如果管理這個家有困難,那就告訴小兒媳婦吧。只要她動手,陳舊的東西也能換新顏。你應該也看見了。住在開發區的磚房裡時,連房東都對房子失去興趣了,小兒媳卻親自用水泥修補。住在房子裡的人不一樣,房子的結局也不一樣,有的會變得溫情洋溢,有的卻變得破舊不堪。每到春天,她都幫我們在院子裡種幾株花,打掃廊臺,還幫我們修補被雪壓塌的房頂。

亨哲爸爸,幾年前你喝醉酒的時候,有人問你住在哪裡,你說是驛村洞。亨哲家搬離驛村洞已經二十多年了。我記憶中的驛村洞也變得模糊了。你是個不太喜形於色的人,亨哲在首爾驛村洞買下第一套房子的時候,你依然沉默無言,其實你的心裡比誰都自豪。因此,喝醉酒的時候,你忘記了自己的家,竟然說出了那個每年最多去三四次,而且每次都像客人似的住上一天、最多兩天的家。希望你也喜歡我們這個家。即使不用重新播種,庭院角落和後院裡每年也會盛開各種小花。美麗過後,兀自凋落。庭院、廊臺、庫房、後院,都在經歷著生老病死。晾衣繩上不時飛來幾隻小鳥,流連嬉戲,彷彿它們是會說話的衣物。房子似乎和住在裡面的人越來越像了。要不然我們家的鴨子怎麼會成群結隊地在院子裡昂首闊步,隨處下蛋?要不然我怎麼會清楚地想起陽光明媚的日子,我用盤子盛著幹蘿蔔條或者煮熟的山芋,放在土牆上面?要不然女兒擦得乾乾淨淨的白色運動鞋晾在太陽下的場面怎麼會在眼前若隱若現?大女兒喜歡看映在井水裡的藍天。托腮坐在井邊的大女兒彷彿近在眼前。

多保重……我要離開這個家了。

今年夏天,我被獨自丟在地鐵首爾站的時候,只能想起三歲那年的事。我忘記了一切,只能漫無目的地走路。因為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我走啊走啊,眼前蒼白,三歲時蹦蹦跳跳地玩耍的庭院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時而出去挖金礦,時而出去挖石炭的父親回到了家。我盡情地遊走,走過公寓,走過草叢、山坡,走過足球場。我要去的地方在哪裡呢?難道是三歲時玩過的庭院?父親回來以後,每天早晨都要走上十公里去新建的役社工作。父親出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故讓父親命喪黃泉?村裡人告訴媽媽父親出事的訊息,三歲的我在院子裡蹦蹦跳跳地玩耍。媽媽臉色蠟黃,在別人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向父親出事的地方。我一邊看著媽媽,一邊繼續笑啊玩啊。走過我身邊的人說,連爸爸死了都不知道,還在笑呢,真是個不懂事的傻孩子,說著還打了我的屁股。帶著回憶,我走啊走啊,直到筋疲力盡,頹然坐在路邊。

就在那兒。

媽媽坐在廊臺上。那個黑暗的房子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媽媽抬頭看我。我出生的時候,奶奶做了個夢,夢見一頭母牛正舒展膝蓋伸懶腰,黃色的牛毛潤澤光亮。母牛努力站起,正在這時,我出生了。奶奶說這個孩子肯定精力旺盛,今後肯定會給家裡帶來笑聲,囑咐媽媽把我養好。媽媽看了看我被藍色拖鞋磨破的腳背。我的腳背上現出深深的傷口,露出了骨頭。媽媽的臉頰因為悲傷而扭曲了。那張臉上的神情和我生下死胎時映在衣櫃鏡子裡的神情一模一樣。我的孩子,媽媽伸開雙臂。彷彿媽媽擁抱的是剛剛死去的孩子,手臂伸進了我的腋窩。媽媽脫去我的藍拖鞋,把我的雙腳放上她的膝蓋。媽媽沒有笑,也沒有哭。媽媽,你知道嗎?我也一樣,這一生都需要媽媽。

首爾市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