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一個女人

請照顧好我媽媽 申京淑 第1頁,共2頁

松樹鬱鬱蔥蔥。

這個城市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村莊?哎喲,藏得還真夠嚴實。前天下雪了嗎?樹上白雪皚皚。我看見你家門前有三棵松樹。好像是那個人種在這裡的吧,為了讓我舒舒服服地坐在下面。我竟然提起了那個人。見過你之後,我可能要去和那個人見面。是的,我要去。我必須這樣。

你們兄弟姐妹住的公寓和寫字樓在我看來都一模一樣,分不清是誰的家。怎麼會那麼相似呢?為什麼都住在一模一樣的空間裡呢?我覺得還是住在各自不同的房子裡更好。有庫房,有閣樓,不是很好嗎?就像你以前常常藏在閣樓裡,躲避動不動就支使你做這做那的哥哥。現在,農村也出現了很多一模一樣的樓房。你到咱家樓頂看過嗎?站在那裡能看見鎮上新建的高層公寓。你小的時候,那裡還是個連公交車都不通的村子。連農村都變了,別說這個人滿為患的城市了。我只是希望不要所有的房子都一模一樣。都是一個樣子,我哪兒都找不到,連你哥哥的家和你姐姐的寫字樓,我也找不到。這是我的問題。在我眼裡,那些房子都一個樣子,門也一樣。可是,就算是深更半夜,人們照樣能找到自己的家,小孩子也能。

你也住在這裡。

這是什麼地方?首爾鍾路區付巖洞……這就是鍾路區嗎?鍾路區……鍾路區……啊,鍾路區!以前你大哥結婚的時候,新房子的地址就從鍾路區開始。鍾路區東崇洞。媽媽,這裡是鍾路區。每次寫地址的時候,我的心情都很愉快。鍾路是首爾的中心,現在我就住在這裡。鄉下的土包子終於來到了鍾路,你哥哥在信裡這樣寫道。雖然鍾路區號稱首爾的中心,不過在我看來,當時的鍾路只是貼著好像叫樂山的陡峭山麓的聯立住宅,看樣子怪嚇人的。爬到上面,累得我氣喘吁吁。當時我就想,城裡怎麼會有這樣的地方,倒比我們農村還像農村。這裡也是,我的感覺和當時差不多,這個城市裡竟然有這樣的地方。

去年,你們結束了三年多的國外生活,回到首爾,手頭的錢不夠支付以前住過的房子的租金。也許是因為失望,你們搬到了這個地方。這裡簡直就是農村,雖說有咖啡廳,也有美術館,但竟然還有磨坊。有人在磨坊裡做白色的長條糕,我想起從前的事,在那兒看了很久。春節要到了嗎?磨坊裡做白色長條糕的人很多很多。這個城市裡竟然還有在春節做白糕的村莊。每到春節,鄉下人就用手推車帶著一斗米,去磨坊裡做白糕。排隊的人很多,只能往凍僵的手上使勁哈氣。

帶著三個孩子,生活難免有不方便的地方。女婿去宣陵上班,每天都要走很遠的路。附近有市場嗎?

——每次去超市都買回很多東西,可是很快就吃光了。就算每人只喝一杯酸奶,也要買三杯,三天就要九個。媽媽!太可怕了,買了那麼多,轉眼就沒了!

你張開雙臂,強調有那麼多。家裡有三個孩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老大面紅耳赤地騎腳踏車回來,剛想停在大門口,突然嚇了一跳。媽媽,老大叫了一聲,慌忙推開大門進來。披著灰色外套的你抱著老三,面帶疑惑地推門出來。

——媽媽!小鳥!

——小鳥?

——嗯,大門口!

——什麼鳥?

老大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大門。你擔心懷裡的老三會冷,拉起上衣帽子,蓋住老三的臉頰,走出了大門。一隻灰色的鳥躺在大門外面,從腦袋到翅膀都帶有黑色的花點,翅膀已經凍僵了。你看著那隻鳥,眼睛模糊了。你想到了我。丫頭,你家周圍到處都是鳥。怎麼會有這麼多鳥呢?冬鳥無聲無息地在你家周圍盤旋。

幾天前,你看見一隻喜鵲落在你家的木瓜樹下。你覺得它是肚子餓了,就回到房間,拿出孩子們吃剩的麵包撒在樹下。那個時候你也想起了我。每到冬天,我都會舀一瓢陳米,撒在柿子樹下面,讓落在光禿禿的柿子樹上的鳥兒吃。傍晚,你撒了麵包屑,二十多隻小鳥飛到木瓜樹下。有的小鳥翅膀像你的巴掌那麼大。從那以後,你每天都在木瓜樹下撒麵包屑喂鳥。這隻鳥不在木瓜樹下,而是躺在大門外。我知道這隻鳥的名字,叫灰鴴。這是海邊才有的鳥。我在鹽港,在那個人住的地方看見過。退潮的時候,灰鴴在沙灘上尋覓食物。

你沒說話,老大抓住你的胳膊使勁搖晃。

——媽媽!

——……

——死了嗎?

老大問,你仍然不說話。你板著臉,靜靜地看著那隻鳥。

——媽媽!鳥死了嗎?

聽到外面的聲音,老二跑出來問。你抱著老三,默默無語。

電話鈴響了。

——媽媽,姨媽的電話!

好像是大女兒打來的。你從老二手裡接過話筒,臉色又僵住了。

——姐姐你怎麼能走呢?

大女兒好像又要乘飛機了。你眼裡含著淚,嘴唇好像也在顫抖。你突然衝著話筒喊了起來。丫頭,你不是這樣的孩子,怎麼能跟姐姐吼呢?

——都太過分了……都太過分了!

你使勁放下電話。這是你姐姐對你也對我做過的事。不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你看了看電話,鈴聲沒有停,你拿起了話筒。

——對不起,姐姐。

你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你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姐姐的聲音。聽著聽著,你的臉又紅了,突然大聲喊道,什麼?聖地亞哥?一個月?

你的臉漲得更紅了。

——你是問我可不可以去嗎?你都已經決定了,還問我幹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

你握著話筒的手在顫抖。

——一隻鳥死在大門外面,我的心情糟透了,媽媽可能出事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媽媽?為什麼?這個時候你還要離開?怎麼大家都這樣?連姐姐也這個樣子嗎?這麼冷的天,媽媽也不知道在哪兒,大家只知道忙自己的事!

丫頭,冷靜點兒,你也要理解姐姐的心情。如果你看過之前的三個季節裡你姐姐的樣子,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什麼?讓我找媽媽?我?我帶著三個孩子,還能做什麼!你想逃跑是不是?你受不了了,所以想逃跑,是不是?姐姐你總是這樣。

丫頭,剛才都冷靜下來了,怎麼又這麼激動?咣噹,你又放下了話筒,放聲大哭。老三跟著你哭。老三的鼻子馬上變紅了,額頭也變紅了。老二也跟著你哭。老大推門出來,呆呆地看著你們三個人哭。電話鈴又響了,你哭著接起了電話。

——姐姐……

淚水奪眶而出。

——不要去!不要去!姐姐!

最後,大女兒開始安慰你了。安慰不成,就說她要來你家。你放下電話,默默地低頭坐著。老三坐在你的膝蓋上,你把老三摟在懷裡。老二走過來,撫摸你的臉頰。你伸手拍打老二的後背。老大為了討你歡心,趴在你面前做數學題。你撫摸著老大的頭。大女兒從敞開的大門進來了。哎喲,小允!大女兒從你手中接過老三。老三還很認生,在姨媽懷裡伸出雙手,掙扎著撲向你。

——讓姨媽抱會兒。

大女兒揉了揉老三的臉蛋。老三哭了,她把孩子又遞給你。回到媽媽的懷抱,孩子終於衝姨媽笑了,眼裡還含著淚。哎喲!大女兒揉了揉孩子的臉蛋。你們姐妹倆默默地坐著。電話裡說不清楚,大女兒沿著雪路趕到你家,卻又什麼話也不說了。她的樣子好狼狽,眼睛腫了,大眼睛變成了一條線,一看就是很長時間沒睡好覺。

——還去嗎?

久久的沉默之後,你問姐姐。

——不去了。

大女兒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有氣無力地趴在沙發上。她困得坐不住了。可憐的孩子,假裝堅強,其實內心脆弱不堪。怎麼能這樣糟蹋身體呢?

——姐姐!你睡著了嗎?

你晃了晃姐姐,手掌輕輕拂過她的肩膀。你呆呆凝視著睡夢中的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即使因為什麼事鬧得很兇,很快你們就會和好。我剛要責備,卻又看見你們已經手拉手睡著了。你走進房間,拿來毯子給姐姐蓋好。大女兒皺起了眉頭。這個冒失的孩子,困成這樣了,竟然還敢開車。

——姐姐,對不起……

你小聲嘀咕道。大女兒睜開眼睛看著你,自言自語地說,昨天我見到了那個人的母親。如果我們結婚,她將成為我的婆婆。那個人的姐姐也住在家裡。她是單身,經營一家名叫「斯維斯」的小西餐廳。他的母親又小又瘦,對他姐姐唯命是從,甚至稱呼女兒為姐姐。他姐姐經常喂母親吃飯,哄她睡覺,幫她洗澡,說媽媽你好可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母親開始叫女兒姐姐了。他的姐姐說,如果你是因為媽媽而不結婚的話,那就不用擔心。她說自己會和媽媽一起生活,像姐姐一樣照顧媽媽。新年伊始的一月,她會送媽媽去療養院,自己去旅行。他只要在姐姐出門的時候過去看看媽媽就行了。他的姐姐經營西餐廳賺了錢,每年都要出去旅行一個月,已經堅持二十年了。媽媽叫她姐姐,不過她還是很快樂。媽媽養育了我那麼多年,現在也該換換角色了。他的姐姐這樣說的時候臉上帶著微笑。

大女兒略作停頓,靜靜地望著你。

——說說媽媽的事兒吧。

——媽媽的事兒?

——嗯……關於媽媽,別人不知道的事兒。

——名叫樸小女,出生日期為1938年7月24日,燙過的短髮,白髮很多,顴骨較高。身穿藍襯衫、白外套、米色百褶裙,失蹤場所……

大女兒眯著眼睛看了看你,疲憊讓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們不瞭解媽媽,只知道她丟了。

該走了,可是我邁不動腳步。我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天。

哎喲!

我就知道會這樣,這是喜劇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場面。哎喲,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種時候你還笑得出來?原來是你的大兒子正在旁邊戴著帽子跟你說什麼呢。他說什麼?讓我聽聽?啊,原來是想去滑雪場。你說不行。環境變了,學校功課都跟不上,應該趁假期好好跟著爸爸集中學習,這樣下學期才能跟得上學校進度,否則以後還是很吃力。你對老大說這些的時候,蹣跚學步的老三正在飯桌下面撿飯粒吃。你手上長眼睛了嗎?明明看著老大說話,手卻從老三手裡搶過沾滿灰塵的飯粒。老三大哭,緊緊貼著你的腿。你的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差點兒摔倒的老三的手,嘴上仍然向老大解釋為什麼要學習。也不知道老大是不是在聽你說話,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大聲喊著,我想回到那裡!我不喜歡這裡!二女兒從房間裡跑出來,叫著媽媽,嘀嘀咕咕說自己的頭髮亂了,等會兒要去補習班,讓你幫忙梳頭髮。你的手撫摸著二女兒的頭髮,嘴裡還在對老大喋喋不休。

啊,三個孩子齊刷刷地撲向你了。

我的女兒,你同時聽三個孩子說話。你的身體已經被三個孩子鍛鍊得異常結實。老二坐在餐椅上,你給她梳頭。老大說他還是想去滑雪場,你用了緩兵計,讓他找爸爸商量。這時,老三摔倒了。你連忙放下梳子,扶起摔倒的孩子,揉了揉她的鼻子。然後你拿起梳子,繼續給老二梳頭。

突然,你看了看窗外。你看到了落在木瓜樹上的我,我與你目光對視。你小聲說,第一次看見這種鳥。

你的三個孩子都順著你的視線望過來。

——好像和昨天死在大門口的那隻鳥是一家子,媽媽!

老二握住你的手。

——不是的……那隻鳥不是這個樣子。

——不,就是嘛!

死在大門外的小鳥被你們埋在了木瓜樹下。老大挖坑的時候,老二做了個木頭十字架。懵懂無知的老三連聲叫喊。你拿起鳥,折起翅膀,放在老大挖好的坑裡,老二唸了聲「阿門」,埋好了小鳥,老二給正在上班的爸爸打電話,描述了埋葬小鳥的經過。我做了十字架,爸爸!

十字架在風中倒下了。

聽著孩子們喋喋不休,你走到窗前,想把我看個清楚。你的孩子們也跟著你擁到窗前看我。哎喲,不要看了,我對不起你們。你們出生的時候,我想的最多的不是你們,而是你們的媽媽。梳好小辮子的老二盯著我看。你出生的時候,你的媽媽沒有奶。生你哥哥的時候,你媽媽在醫院不到一週就出院了。生你的時候很不順利,你媽媽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那時候是我照顧的你媽媽。你的奶奶來醫院探望的時候,你哭了,你奶奶跟你媽媽說,孩子哭了,快給孩子吃奶。看著你媽媽把沒有奶水的乾癟乳頭放進你嘴裡,我瞪了一眼還是新生兒的你。匆忙送走你的奶奶,我從你媽媽的懷裡奪過你來,用手掌打了你的屁股。孩子哭了。奶奶會說,孩子哭了,快給孩子吃奶。外婆卻說,這孩子怎麼老是哭,折磨媽媽……我也不例外。你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奇怪的是你對奶奶比對我更親。見到我的時候你說,外婆,您好!見到奶奶的時候,你卻嬌滴滴地叫著奶奶,撲進她的懷裡。每當這時,我心裡就犯嘀咕,看來你是知道我用手掌打你屁股的事啊。

對了,你長得很漂亮。

看看你濃密的黑髮,紮起小辮子有拳頭那麼粗,跟你媽媽小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從來沒給你媽媽梳過小辮子。你媽媽很想留頭髮,我總是給她剪成短髮。我沒時間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梳頭。看樣子她正通過你完成她小時候想要梳小辮子的心願。你媽媽的眼睛盯著我,手卻在撫摸你的頭髮。她的眼睛溼潤了。唉,她又想起我了。

丫頭,是媽媽呀。吵吵嚷嚷中,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請原諒你生下第三個孩子,抱著回家時,我給你的臉色。你叫了聲媽媽,然後驚訝地盯著我的臉。此情此景總是浮現在我眼前,揮之不去。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你的計劃裡沒有第三個孩子?或許因為你姐姐還沒結婚,而你已經生了三個孩子,說出去臉上不太好看?你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默默地懷了第三個孩子,獨自熬過害喜之後才告訴我們老三即將出生的訊息。你生老三的時候,我也沒幫上什麼忙,看到你抱著孩子回來,我卻衝你嚷嚷:

你想幹什麼!生三個孩子幹什麼!

對不起,丫頭。我對不起你的老三,也對不起你。這是你的人生,而且你在解決問題方面表現出了驚人的專注力,你自己肯定能應付得了。媽媽忽然忘了你是什麼樣的孩子,這才說出那樣的話。你從美國回來後,媽媽每次見到你都會流露出那樣的神情,也請你原諒。你很忙,我偶爾去你家,你總是腳不沾地地追趕著你的孩子們。一會兒給這個孩子穿衣服,一會兒給那個孩子餵飯,一會兒又扶起摔倒的小傢伙。接過放學回來的孩子手中的書包,用肚子迎接喊著媽媽並撲進你懷抱的孩子……因為子宮肌瘤做手術的前一天,你還在忙著給孩子們做飯。我去你家幫你照顧孩子,開啟冰箱門的瞬間,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悲傷。冰箱裡擺滿了足夠孩子們吃四天的食物,你的眼皮低垂,顯得有氣無力,卻還在叮囑我,媽媽,最上面一欄明天吃,下面一欄後天吃……你就是這樣的人,什麼事情都要親自動手。正是因為我知道,你生完老三回來後我才問你,你想幹什麼!那天夜裡你洗澡,我拿起你脫在門口的衣服看了看。襯衫袖口都磨破了,還沾著李子汁。褲子的膝蓋部分向外凸出,褲縫開了線。文胸破舊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帶子上還起了毛。窩捲成團的短褲上面,花紋已經看不清楚,看不出是鮮花、水珠,還是小熊,有些髒了。你不像你的姐姐,你從小就是個愛乾淨的孩子,白色運動鞋哪怕有豆粒大點的汙痕,你也會重新洗乾淨了再穿。親愛的女兒,你那麼努力學習,難道就是為了過這樣的生活?現在我想起來了,你從小就和你的姐姐不同,你非常喜歡小孩子。你手裡拿著自己喜歡的食物,看到鄰居家的孩子羨慕的眼神,會毫不猶豫地送給他們。當你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看到別的孩子哭泣,你也會走過去幫他擦乾眼淚,擁他入懷。你就是這樣的孩子,媽媽忘記了。你的心裡沒有了工作,穿著舊衣服,頭髮束在後面,只想養育孩子。媽媽在背後看著你的樣子,心裡好難過啊。你洗了抹布擦拭房間的時候,媽媽與你目光相遇。我對你說,你就過這種日子嗎?這句話也請你原諒。不過,你好像沒聽懂我當時的話。最後我也沒去你家。你讀了那麼多書,擁有令人羨慕不已的能力,為什麼要過這種枯燥的日子?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的乖女兒!你敢於面對現實,勇往直前,有時候我卻感到氣憤,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生活。

丫頭。

你給媽媽帶來了很多快樂。你是我的第四個孩子。準確地說,你應該是我的第五個孩子。這話我以前從來沒對人說過。你上面還有個孩子,可惜沒有活下來。那是你姑媽接生的,說是男孩。孩子沒有哭,也沒有睜眼,是個死胎。你姑媽要找人把孩子埋了,我制止了她。當時你父親也不在家。我和那個死了的孩子在房間裡躺了四天。那是冬天。每到夜晚,就能通過窗紙看到外面下雪的情景。第五天,我翻身起床,用缸揹著那孩子,上山埋了。挖坑的人不是你父親,而是那個人。如果那個孩子沒死,你就有三個哥哥了。那之後我自己生了你。你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沒有,什麼事也沒有。我說要自己生的時候,你姑媽甚至有些失落。現在我終於可以說了,我不害怕自己生孩子,怕的是再生個死胎。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如果再生死胎的話,我不想得到那個人的幫助。我要親手埋掉,然後再不下山回家了。當時我的想法就是這樣。陣痛來襲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你的姑媽,而是燒好熱水,放在房間裡,再讓你年幼的姐姐坐在我身邊。我害怕會生出死胎,大氣都不敢出。皺皺巴巴、熱熱乎乎的你從我的身體裡鑽了出來。還沒等擦乾你的身體,我就打你的屁股,你馬上就哭了。看到你,你年幼的姐姐也笑了。寶寶——姐姐呼喚著你,撫摸著你柔軟的臉蛋。你是活的。我沉浸在喜悅裡,忘記了疼痛。後來我才發現,我的舌頭已經血淋淋的了。你就這樣出生了。我擔心再生出死胎,終日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之中,你的到來給了我安慰。

丫頭。

至少對你,我能做到其他媽媽所能做到的一切。我的奶水很多,餵了你八個多月。你是幾個孩子裡第一個上幼兒園的,你的第一雙鞋不是膠鞋,而是運動鞋。是啊,你上小學的時候,我還給你做了名籤。我第一次寫字,寫的就是你的名字。為了寫好你的名字,我不知道練了多少次。我把手帕和名籤戴在你胸前,送你到學校操場。你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這對我來說可是了不起的大事。你大哥上小學的時候,我都沒有送他去過學校呢。我生怕他們讓我寫字,於是找種種藉口,讓你姑媽去了。你大哥抱怨說,別的孩子都有媽媽陪著上學,只有我是姑媽送的。直到今天,我好像還能聽見你大哥的牢騷。你二哥上學的時候,我把他交給了你大哥。你姐姐也是由哥哥帶著去上學的。給你到市裡買書包,買帶花邊的連衣裙,這都是隻有你才享受過的待遇。能為你做這些,我感到幸福。我還拜託那個人給你做了張小書桌,儘管這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你的姐姐沒有書桌。如今,她偶爾還會提起,當初總是趴在地上做作業,肩膀都變寬了。看到你坐在書桌前學習、讀書,媽媽的心裡滿是喜悅。你準備考試的時候,我給你用飯盒帶飯。你上晚自習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回家。你也給我帶來了巨大的快樂。你是小鎮上學習最好的孩子。你考上了首爾一流大學,而且是藥科大學。你讀過的女高甚至打出橫幅慶賀。經常有人問我,你怎麼生出了那麼聰明的女兒啊?每當這時,我的嘴巴就咧到了耳朵根。你不會知道,每次想到你,我有多麼驕傲。雖然是自己的孩子,如果沒能盡到做父母的本分,當然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情。儘管是自己的孩子,心裡也會感到歉疚。你卻讓我擺脫了這種歉疚。你上了大學,參加遊行示威的時候,我也沒像對你哥哥那樣進行干涉。你在明洞教堂絕食抗爭的時候,我也沒有去找你。也許是催淚彈的緣故吧,你的臉上長滿了粉刺,而我還是什麼也沒說。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我相信你這樣做肯定有道理。你和朋友們回到鄉下的家裡,準備讀夜校的時候,我還給你們做飯。你的姑媽說,這樣下去女兒恐怕要變成「赤匪」了。我還是讓你隨心所欲。我對你的兩個哥哥不是這樣,總是約束,總是批評。你二哥被警察用警棍打傷腰部的時候,我熬了鹽水為他熱敷,同時還威脅說,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就死給他看。不過我也很緊張,生怕你哥哥會覺得我無知。年輕人就該做年輕人的事,我卻拼命阻擋。我對你沒有這樣。儘管不知道你究竟想改變什麼,然而我沒有試圖阻止。那年六月,我還和你一起隨著葬禮隊伍去了市政府前。那時候,你的侄子出生了。我在首爾。

你說我記性真好?誰說不是呢。

倒不是我記性好,只是有些日子我無法忘記。比如那一天,你清早出門的時候看了看我,問,媽媽要不要也去啊?

——去哪兒?

——二哥的學校!

——去那兒幹什麼?又不是你們學校!

——那裡舉行葬禮,媽媽。

——原來是這樣……媽媽為什麼要去啊?

你呆呆地看了看我,關上房門準備出去,很快又走了進來。我手裡拿著剛出生的孫子的尿布,你猛地奪了過去。

——媽媽也去吧!

——馬上就吃早飯了,我還得給你嫂子做海帶湯呢。

一天不吃海帶湯,嫂子又死不了。你有些反常,粗魯地反駁媽媽。於是,我被你強拉著換上了外出的衣服。

——我就是想和媽媽一起,走吧!

我喜歡你這句話。身為大學生,你卻願意帶上我這個從來沒邁進學校門檻的媽媽,理由是「我就是想和媽媽一起」。我還記得你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多人聚會。那個死於催淚彈的二十歲年輕人叫什麼名字啊?我問過好幾次,你都告訴我了,現在還是想不起來。那個年輕人究竟是誰?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為他聚會?我跟著你,追隨在走向市政府的葬禮隊伍後面,生怕找不到你。我一次次找到你的手,緊緊地抓住。你看到了,對我說:

媽媽!萬一找不到我了,你不要到處走動,站在原地,我會回來找你的。

為什麼直到現在我才想起這句話啊?在地鐵首爾站沒能跟著你父親上地鐵的時候,如果想起這句話就好了。

丫頭,你給我留下了這麼多美好的回憶。你拉著我的手,一邊走路一邊唱歌。那麼多人不約而同地喊出同樣的話,雖然我聽不懂,也不能跟著呼喊,但那是我第一次去廣場之類的地方。是你帶我去的,你真讓我感到驕傲。在那裡,你好像不是我的女兒了。你和在家時判若兩人。你像惡狠狠的老鷹。你的嘴唇那麼嚴肅,你的聲音那麼果斷,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我親愛的女兒,從那之後,每次我來首爾,你都把我從家人中拉出來,帶我去電影院,帶我去看王陵,帶我去書店裡賣唱片的地方。你把耳機戴在我的耳朵上。因為有了你,我才知道首爾有個地方叫光化門,有個地方叫市府前。因為有了你,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有電影和音樂。媽媽覺得你和別人過的是不一樣的生活。你出生以後,家裡擺脫了貧困,所以我讓你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僅此而已。正因為這種自由,你常常讓我看到另外的嶄新的世界,所以我希望你更加盡情地享受自由,更多地為別人做事。

……我要走了。

可是,哎呀……

老三好像困了。嘴角流出口水,眼睛已經半合。老大和老二分別去了學校和補習班,家裡安靜了許多。怎麼搞的啊!哎喲,你的家裡太亂了,從來沒見過這麼亂的家。我想幫你收拾房間……可是現在,我幫不了你。哄孩子睡覺的時候,我的女兒也睡著了。是的,你好辛苦啊。我的孩子抱著自己的孩子睡著了。冬天怎麼還出這麼多汗?我親愛的女兒,舒展開眉頭吧。這樣皺著眉頭睡覺,皺紋會長出來。你的娃娃臉已經不見了,月牙樣的小眼睛變得更小了。你笑的時候,從前的可愛模樣也不見了。你的臉上冒出了很多皺紋。如果我活的年頭能有你的皺紋那麼多,那也算不上是短命了。丫頭啊,媽媽真沒想到你會這樣帶著三個孩子生活。你姐姐是個感性的人,動不動就發脾氣,動不動就哭鬧,稍不如意就暴跳如雷。你和你的姐姐不一樣,你做什麼事都要制訂計劃,然後按照計劃去實施。你對我說,媽媽,我也沒想到,沒想到我會生三個孩子……既然懷了孩子,就得生下來,還能怎麼樣呢。你這樣說的時候,我真的感覺你好陌生。我以為要多生也應該是你的姐姐多生。你很少發火,即使兄弟姐妹中間有誰生氣,你也仍然平心靜氣地說話。我還以為在生孩子這件事上你也會充分考慮現實,只要一個。你姐姐糾纏媽媽,說她也要像兩個哥哥那樣擁有自己的書桌,還因此發了脾氣。你沒有,你從來沒有對媽媽使過性子。你扎著兩條小辮子,趴在地上,我問你幹什麼,你說在做數學題。你姐姐從小就不肯看數學,你卻很擅長。你在解答問題的時候表現出驚人的專注力。得出答案後,你常常嘿嘿笑幾聲。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總也找不到答案?想必你也很痛苦。因為三個孩子,你不能奮不顧身地找我。你只能趕在每天太陽落山時給姐姐打電話,姐姐,今天還沒有媽媽的訊息嗎?因為孩子,你不能到處尋找,也不能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我親愛的女兒,雖然身體不聽使喚,但是隻要神志清醒,我總是會想起你。算上剛剛學走路的老三,你養了三個孩子,我能為你做的卻只是給你寄些泡菜。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對不起你。你抱著孩子回家的時候,一邊脫鞋一邊笑著說,媽媽,我穿了兩隻不一樣的襪子。當時媽媽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你那麼愛乾淨,卻連認真穿襪子的時間都沒有了,可見你忙成什麼樣子。偶爾神志清醒的時候,我就想起應該為你和你的孩子們做的事情,這樣我就會產生活下去的慾望……我想脫掉腳上這雙已經磨破後跟的藍拖鞋,也想脫掉身上這件沾滿灰塵的夏裝。我還想擺脫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狼狽模樣。我的頭好像要碎了。好了,丫頭,抬起頭來,我想抱抱你,我要走了。枕著我的膝蓋躺一會兒吧,休息一下,不要為我悲傷。因為你,媽媽有了很多快樂。

啊,你在這裡。

我去了你位於鹽港的家。房子好像空置很久了,那扇面朝大海的木門已經破損,門上插著鑰匙。房門緊鎖,廚房門為什麼要敞開呢?海風猛烈地搖撼著廚房的門,木門幾乎徹底粉碎了。

你怎麼會在醫院裡呢?醫生怎麼這樣?也不給你治病,卻總是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他總是問你的名字,為什麼呢?你為什麼不肯說出你的名字?只要說出「李銀奎」這三個字就可以了。你為什麼不肯說,害得醫生反反覆覆問個不停?真是的,那個醫生為什麼要這樣?現在又拿起孩子們玩的小船模型,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當然是船,還能是什麼啊。又不是開玩笑,問這個幹什麼?哦,真的不知道嗎?連你叫什麼名字也不記得了嗎?真的不知道那個小船模型是什麼嗎?

醫生又問,年齡?

——一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