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回來了

請照顧好我媽媽 申京淑 第2頁,共2頁

姐姐大概已經上了廊臺,話音未落,房門就開了。你姐姐手裡拿著托盤,用白布蓋著飯碗和菜盤。她把托盤放在炕梢,呆呆地望著你。原來你們住在一起,四十年前,姐姐在新修的公路旁蓋了房子,搬走了。從那之後,你姐姐每天早晨睜開眼睛都要先抽支菸,梳好頭髮,插上簪子,然後就趕往你家。她伴著晨光在你家轉一圈就走了。她靜悄悄地看看前院、側院和後院,無聲無息。每天早晨,你的妻子都會被姐姐的腳步聲吵醒。嗯——妻子輕輕哼著翻個身,你姐姐又來了,自言自語地起床。你姐姐在你家裡轉上一圈,就轉身離開了,似乎只是想看看夜裡是否平安無事。姐姐小時候突然失去了兩個哥哥,又在兩天之內相繼失去了父母,戰爭中差點兒失去了你。你的姐夫住進你們村,後來家裡失火被燒死了。傷痛深深紮根在姐姐心底,使她變成了枯木。這是任憑誰也砍不倒的枯木。

——怎麼不鋪褥子?

姐姐沒有孩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她的眼神不僅僅堅韌、頑強,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現在,她的眼角已經低垂下來了,插著簪子的頭髮也變得斑白了。姐姐比你大八歲,後背卻比你更為挺拔。姐姐坐在你身邊,拿出菸捲,叼在嘴裡。

——不是戒菸了嗎?

你姐姐沒有回答,而是開啟印有鎮上酒館名字的打火機,點著了香菸。

——狗拴在我們家了,你要是想牽回來,就去牽吧。

——先放在你那兒吧……我還得再去趟首爾。

——幹什麼?

——……

——應該等找到了再回來,你自己回來幹什麼?

——我總感覺她在家裡等我。

——她要是在家,我還能不給你打電話嗎?

——……

——怎麼會這樣呢……你真是沒用。又不是別人,你這個當老公的竟然把妻子弄丟了,你還有什麼臉面回來!也不知道那個可憐的人丟在哪兒了。

你怔怔地望著白髮蒼蒼的姐姐。你還是第一次聽姐姐這樣說你的妻子。每次提起你的妻子,你的姐姐總是咂著舌頭,流露出很不滿意的樣子。妻子嫁給你之後兩年沒有懷孕,姐姐開始奚落你的妻子。等妻子生了亨哲,她又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以前常常要把稻子磨成米做飯,姐姐和你們住在一起後,卻從來沒有磨過米。不過你妻子坐月子的時候,還是她來幫忙照顧的。

——我還想著在死之前和她說說……可是人已經沒了,我找誰去說呢。

——說什麼?

——又不是三言兩語……

——是姐姐對她不好的事嗎?

——我對她不好嗎?亨哲媽媽說的嗎?

你沒有笑,只是默默地看著姐姐。難道不是嗎?誰都知道,你的姐姐不是你妻子的大姑姐,而是婆婆,人人都這麼認為。你姐姐最討厭這句話。她說因為家裡沒有長輩,自己不得不這樣。也許她說的是實情。

你的姐姐從放在地上的煙盒裡又拿出一支菸來,放在嘴裡。你給她點著了火。妻子的失蹤讓姐姐重新開始吸菸了。你也想象不到不吸菸的姐姐是什麼樣子。早晨剛剛起床,她就伸手找煙。從早到晚,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先抽支菸。要去什麼地方的時候抽菸,吃飯之前抽菸,睡覺之前也要抽菸。你覺得姐姐抽得太多,卻從沒說過讓她戒菸的話。你不能說。姐夫被火燒死之後,你第一次看到姐姐時,她望著被火燒燬的家抽菸。她不哭也不笑,只是坐著抽菸。她不吃也不喝,只是抽菸。姐姐家失火不到三個月,她的手就被煙燻黃了,還沒等靠近,就先聞到刺鼻的煙味。

——就算多活,我還能活多久?

從五十歲開始,姐姐就常常嘮叨這句話。

——從出生到現在……命運對我真是夠殘酷、夠刻薄的啊……我連個孩子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哥哥死的時候,我覺得應該死的是我,他們應該活下來。父母去世以後,我鬱鬱寡歡,但是還有你和小均。好像人世間只剩下我們了……那個被火燒死的人,我和他還沒產生感情,他就死了……你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孩子、我的郎君……

的確如此。

人到中年的你患了中風,歪著嘴臥床不起。姐姐不知從哪裡聽說每天喝一小碗晨露就能好轉,於是春、夏、秋三季,她都早早起床,端著盤子在田間徘徊,接清晨的露水。為了趕在太陽昇起之前接到晨露,你的姐姐不等天亮就起床。從那之後,你的妻子不再抱怨姐姐了。也是從那之後她把姐姐當成婆婆,而不是當成大姑姐對待了。她臉色蒼白地對你說,你以為我做不到嗎?!

——臨死之前,我想對亨哲媽媽說三句對不起。

——為什麼?

——小均的事……因為她砍杏樹而吵吵嚷嚷的事……還有她腹瀉的時候我沒能再多給她買幾服藥……

小均,你閉上了嘴巴。姐姐站起身來。

——這是你的飯,餓了就吃吧。現在想吃嗎?

姐姐指了指用白布蓋著的托盤。

——不想,剛起床,哪有胃口。

你也跟著姐姐站了起來。她在家裡轉了一圈,你也跟著轉了一圈。妻子不在家,家裡到處都落滿了灰塵。你的姐姐從醬缸旁邊繞過,用手心擦了擦缸蓋上的灰。

——小均會不會去了好地方?

——提他幹什麼!

——小均好像也在找亨哲媽媽。我突然夢見小均了,要是這小子活著,不知道會怎麼樣。

——應該也像我們一樣老了吧……還能怎麼樣。

十七歲的妻子和二十歲的你結婚的時候,小均在小學畢業班讀書。在同齡的孩子中,小均明顯比別的孩子聰明,反應敏捷,通情達理,學習成績出色,五官也很清秀。誰見了小均都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小學畢業後,小均不能繼續讀書了。他苦苦哀求你和姐姐,直到今天他的聲音彷彿依然迴響在耳畔。讓我上學吧,哥哥。讓我上學吧,姐姐……每天他都哭哭啼啼地懇求你和姐姐,讓我上學吧。幾年過去了,戰爭所破壞之地依舊慘不忍睹。當時怎麼會那麼窮呢。現在回想起來,你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你被竹槍刺傷了脖子,卻頑強地活了下來。作為沒有長輩的宗家長子,你不得不揹負起養活全家人的重擔。也許正是因為這個重擔,你才想離開家。那時候,別提讓弟弟上學了,養活家人都有困難。見你和你姐姐都不答應,小均就去向你的妻子求情。

——嫂子,嫂子,讓我上學吧,讓我上學吧,我一輩子都會報答你的。

妻子說,孩子這麼想上學,我們應該滿足他的心願。

——我也沒上過學!不管怎麼說,這小子還上了小學呢。

你沒上學,是因為你的父親。父親是中醫,兩個兒子相繼死於傳染病之後,他不再讓你去人多的地方了,包括學校。父親留你在膝前,親自教你學漢字。

——亨哲爸爸……讓亨哲叔叔上學吧。

——哪有錢讓他上學?

——賣掉宅旁地不就行了嗎?

聽了這話,你姐姐罵道,敗家女人!然後把你妻子趕回了孃家。十天後的夜裡,你喝醉了酒,朝著岳父家走去。走過條條山路,到達那座茅草屋的時候,你在竹林茂盛的後院窗前停下了腳步。你來不是為了接妻子回家。你幫人家犁地,喝了酒,酒勁牽引著你來到這裡。不管是誰趕走了妻子,既然她回了孃家,你就覺得自己不能若無其事地邁進岳母家的門檻,於是你站在那裡不動了。年邁的岳母和妻子的說話聲傳到了門外。說完什麼之後,岳母抬高嗓門兒說,不要再回那個婆家了,收拾行李出來吧。你的妻子哽咽著反駁岳母,我死也要死在那裡,那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出來?聽完她的話,你靠在圍牆邊,直到晨光照進竹林。妻子走出房間做早飯,你一把抓住了她。也許是整夜哭泣的緣故,她猶如牛眼般的烏黑大眼睛變成了直線。她很驚訝,瞪大了眼睛,然而紅腫的眼睛依然像條細縫。就這樣,妻子跟在你身後,穿過茂密的竹林回家了。走過竹林,你放開她的手,自己走在前面。露珠落在褲子上。落在後面的妻子氣喘吁吁地跟在你身後,衝著你喊,慢點兒走!

走進家門,還沒等亨哲跑出來,小均早已撲向你的妻子,喊了聲嫂子。

——嫂子……我不上學了,嫂子不要再離開家了!

小均眼含熱淚,彷彿斬斷了什麼念頭。他沒能繼續讀中學,而是留在家裡幫你妻子做家務。他跟著你妻子上山做農活,偶爾被長長的高粱稈擋住看不見她,就大聲呼喊「嫂子——」怎麼了?你的妻子問,小均笑著又喊了聲嫂子。小均叫嫂子,你妻子答應。小均再叫,你妻子又答應……兩個人就這樣一唱一和,做完了田裡的農活。對於妻子來說,最靠得住的夥伴不是常常遊蕩在外的你,而是小均。後來,小均的力氣很大了,每到春天就牽著牛出去拉犁。秋收時節,總是最早到田裡收割稻穀。到了醃泡菜的時候,總是最先到地裡拔出白菜。地裡鋪上草甸子,用稻床脫粒的時候,村裡每個女人都帶著稻床,聚集到當天打稻穀的人家,找個位置,放下稻床,幫忙脫粒,直到天黑。有一年,小均到鎮上釀造廠工作,有錢後立刻買了個稻床,回家交到你妻子手裡。

——你買稻床幹什麼?

妻子問道。

——村裡就屬嫂子的稻床最破舊,放都放不穩。

小均笑著回答。

妻子的稻床太老了,打稻穀的時候比別的女人費力氣。她希望買個新的稻床。她的話你沒當回事,又不是不能用,為什麼要買新的?接過小均遞來的新稻床,她大發雷霆,不知是衝你,還是衝小均。

——為什麼要買這個?!連中學都沒讓你讀呢。

嫂子,你真是的,小均漲紅了臉。小均很聽嫂子的話,似乎把她當成了母親。從買稻床開始,只要有了錢,小均就買生活用品回來,都是嫂子需要的東西。他還買來了用白銅做的罐子,難為情地說,別的女人都用白銅罐,只有嫂子提著沉重的膠罐……你的妻子把泡菜、蘿蔔塊和米飯盛進小均買來的白銅罐,帶著下地了。每次用完,她都會把銅罐擦得油光鋥亮,放在擱板上,直到白銅舊得沒有了光澤。你突然起身,往廚房走去。你開啟廚房後門,抬頭看了看多用途醬臺做成的擱板。四角飯桌摺疊起來放在上面,邊緣靜靜地放著四十年前的白銅罐。

妻子生老二的時候,你也不在家,小均陪在她身旁。那是冬天,天氣很冷,家裡卻沒有柴火。看到嫂子生完孩子後躺在冰冷的屋裡,小均砍掉了家裡長了多年的杏樹,劈成木柴,放在她房間的灶坑裡燒起了火。你姐姐看到了,猛地推開妻子的房門,責怪你妻子說,家裡的樹隨便亂砍會死人的。小均大聲反駁,是我砍的,為什麼要怪嫂子?你姐姐抓住小均的衣領,大聲吼道,是你嫂子讓你砍的嗎?臭小子!你這個混蛋!小均毫不示弱,極力袒護嫂子,難道讓嫂子生完孩子凍死在冰冷的房間裡嗎?

還是在杏樹被砍斷的位置。揚言要去賺錢並離家出走的小均已經回來二十天了。他回家後,最高興的人要數你的妻子。小均變了很多,即使看到嫂子,臉上也沒有笑容。你以為他肯定是在外面遇到了挫折。有一天,妻子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地跑到你玩尤茨的商店門口說,小叔子不對勁,你趕快回家看看。你正沉浸於尤茨遊戲,打發妻子先回去。失魂落魄的妻子猛地掀翻了放著尤茨的席子,大聲吼道,小叔子快死了!快回去看看!

她粗魯的舉動讓你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你趕回了家。

——快點兒!快點兒!

妻子大聲呼喊著跑在前面。那是她第一次在你前面跑。小均掙扎著躺在杏樹被砍掉的位置,口吐白沫,舌頭打著卷伸了出來。

——這小子怎麼了?

你看了看妻子,她已經魂飛魄散。

最先發現小均的人是妻子。她已經好幾次被叫到警察署了。沒等查明小均的死因,嫂子喂小叔子喝農藥的謠言已經傳到了鄰村。你的姐姐紅著眼睛對你的妻子大吼大叫,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殺死了我的弟弟!接受警察調查的時候,妻子顯得很平靜。

——如果你們認為是我殺死了小叔子,那就不要再問了,直接把我關起來就是了。

妻子不肯回家,要求警察把自己關進監獄,警察好幾次不得不送她回家。回家以後,她捶胸頓足。她使勁推開房門,衝向井邊,大口大口地喝涼水。你簡直要發瘋了。妻子被叫到警察署接受調查的時候,你在山間田間瘋狂奔跑,大聲喊著小均的名字,小均,小均!你的胸膛冒火,渾身滾燙,讓你難以忍受。死者沉默,活下來的人卻像是瘋了。

可憐的人,直到現在你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卑鄙。你將所有的傷痛都轉嫁給了妻子,如今你總算想明白了,需要安慰的人是你的妻子,你卻緘口不語,把她推入了窘境。

那時候,全家人都亂了陣腳,最後找人埋葬小均的人還是你的妻子。過了很久,你也不問小均埋在了哪裡。妻子終於開口了。

——你不想知道小均埋在哪兒了嗎?

你沒說話。你不想知道。

——不要怪小均……父母都不在,你是他哥哥,應該去看看他……最好找個好地方,重新埋一下。

你衝著妻子大吼,那個無情無義的傢伙,我為什麼要知道他埋在哪裡!有一次,你們要去什麼地方,走著走著,妻子突然停下了腳步。小叔子的墳墓就在附近,你不想去看看嗎?你假裝沒聽見。為什麼要把這個包袱徹底交給妻子呢?每到小均的祭日,她都會帶著做好的食物去小均墳前。去年也是這樣。從山上回來,妻子的嘴裡散發著燒酒的氣味,眼睛通紅。

小均死後,妻子變了。原本那麼樂觀的人也不再笑了。偶爾想笑,笑容也很快變得模糊。以前農活繁忙的時候,只要後背沾到地板,馬上就能入睡。小均死後,她卻常常處於假寐狀態。直到小女兒做了藥師,為她配製催眠藥物之前,妻子從來沒有熟睡過。她總是睡不踏實。也許在失蹤的妻子的腦子裡,已經堆積了厚厚的催眠藥物。這期間家裡的舊房子拆了,翻蓋了兩次新房。每次都會處理掉許多堆放在角落裡的傢什。整理傢什的時候,妻子會單獨拿開白銅罐,生怕別人碰到。也許是擔心白銅罐混在其他傢什之間,將來會找不到。每次蓋新房子,她都最先把白銅罐挪到臨時搭建起來用於防雨的窩棚下面。新房子建好後,她又最先把白銅罐放到新房子裡的擱板上面。

妻子走失之前,你從沒想過你對小均之死的沉默給她帶來了怎樣的痛苦。現在回想起來,再說自己當時多麼愚蠢又有什麼用。女兒說,醫生問媽媽有沒有受過什麼刺激,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那時你搖了搖頭。女兒說,醫生勸媽媽接受神經科醫生的治療,你卻不以為然,什麼神經科……你覺得小均的事應該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遺忘,而且你認為現在應該忘記了。五十歲過後,妻子也說,最近也夢不著小叔子了,看來這小子去了好地方……你以為她也如你這般忘記了小均。不料從今年開始,她又提起了小均。

有一天,你正在睡覺,妻子把你叫醒了。

——如果當初讓小叔子上學,也許他就不會死了吧?

妻子說道。不知道她是在問你,還是自言自語。

——我嫁過來之後,小叔子對我最好了……他那麼想讀中學,我這個做嫂子的卻沒送他去。最近又夢見小叔子了,看來還沒去好地方啊。

你呻吟一聲,翻過身去。妻子仍然望著遠方喃喃自語。

——當時你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不讓小叔子上學?他那麼想去,哭著哀求,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小叔子說了,只要讓他上了學,以後的事情他都自己想辦法。

你不想跟任何人談論小均的事。在你心裡,小均也是深深的傷痕。雖然杏樹被砍掉了,但你仍然清晰地記得小均死時的位置。你也知道妻子常常失魂落魄地望著那兒。你不想觸控自己的傷痕。人生在世,什麼倒霉事都有可能碰到。你乾咳了幾聲。至少在這時候,應該和妻子好好談談小均的事。直到妻子走失,你才有了這樣的想法。妻子空蕩蕩的心裡依然裝著小均。有時睡著睡著,她突然跑到衛生間,蹲在馬桶旁,彷彿有人責怪她似的,她一邊擺手,一邊大聲呼喊,不是我,不是我。你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她眨著眼睛,呆呆地望著你,似乎忘記了剛才的舉動。這樣的事情越來越頻繁。

因為小均的死,妻子多次出入警察署,你為什麼沒想到呢?妻子也因此被人誤以為是兇手。也許小均之死與妻子致命的頭痛有關係,你以前為什麼沒想到呢?你應該聽聽她傾訴才對啊,你應該讓她說說心裡話才對啊。這麼多年,你逼她陷入困境,卻不伸手援救,始終沉默不語。也許是這種壓力給她帶來了痛苦。她經常站著發呆。她說想不起自己要做什麼了。頭疼難忍,甚至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卻又堅持不去醫院,還囑咐你不許告訴孩子們她頭疼的事。

——知道又有什麼用?只能讓他們沒法安心工作。

即使孩子們無意得知,妻子也會連忙遮掩,昨天是頭疼了,現在好了!有時候她獨自坐著發呆,聽見你有動靜,就冷冰冰地問你,你為什麼要跟我過到現在?即便如此,她還是按時醃製豆醬,採來山梅做成山梅汁。每到星期天,她就搭你的摩托車去教堂,偶爾還說想嚐嚐別人家的飯菜,和你去小菜種類豐富的人家吃飯。你提議合併每個季節的祭祀,她卻說,等到大兒媳婦負責祭祀的時候再合併吧,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只要我活著,就這樣做下去好了。那時候的妻子已經不同於從前,出去採買祭祀用品,每次都要忘幾樣。準備一次祭祀,她要去鎮上三四次。你以為這種事誰都會碰到。

凌晨,電話鈴響了。這個時間誰會打來電話?你心裡懷著期待,迅速拿起了話筒。

——父親?

是大女兒。

——父親?

——是我。

——怎麼才接電話?手機怎麼不接?

——有什麼事嗎?

——昨天我往哥哥家裡打電話,嚇了一跳……您怎麼突然回家了?要走也應該打個招呼啊,回到家又不接電話。

看來女兒才知道你回家的事。

——我睡著了。

——睡著了?一直在睡嗎?

——好像是吧。

——您一個人回家幹什麼?

——我想,說不定你媽媽自己回來了呢。

女兒沉默了。你嚥了口唾沫。

——要不要我回去?

幾個孩子中就屬大女兒最努力尋找媽媽。也許是她還沒結婚的緣故吧。自從驛村洞藥師打過電話之後,現在連類似的詢問都沒有了。兒子又在報紙上刊登了尋人啟事,還是沒有用。警察也說已經採取了措施,現在只能等待有人提供線索。女兒還是每天連夜趕到各家醫院的急診室去詢問,有沒有送來無親無故的患者。

——不用……要是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的。

——如果您感覺有什麼不便,馬上到首爾來,父親,或者也可以讓姑媽和您一起來。

你仔細聽了聽,女兒的聲音有點兒奇怪,好像喝了酒,舌頭在打卷。

——喝酒了嗎?

——……喝了幾杯。

大清早喝酒?女兒想要結束通話電話,你急忙呼喊她的名字。她語氣平靜地回答。你握著話筒的手上滲出了汗水。你腿上沒了力氣,撲通坐在了地板上。

——那天你媽媽狀態很不好,不該去首爾的……前一天她說頭疼,還在洗臉盆裡裝滿冰塊,把頭扎進去,有人叫都聽不見……夜裡她站在冰箱前,把頭伸進了冷凍室。如果不是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你媽媽不會這樣。連早飯都忘了做,哪還有精力去首爾啊!我這麼說了,可是你媽媽說,你們都在等著呢。我應該阻止她,可是現在我老了,耳根子軟了,判斷力也不行了。我還在心裡想著,趁這次去首爾,一定要讓她住院,哪怕是強迫呢……既然帶著這樣的人去首爾,我應該好好扶著她才行,可是我……我沒把你媽媽當病人,剛在首爾站下了車,我就自己走在前面……一輩子都是這樣,已經習慣了,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你說出了從來沒在子女面前說過的話。話筒那頭的女兒屏住了呼吸。

——父親……

女兒叫著父親,只有你能聽見她的聲音。

——大家好像都把媽媽忘了,也沒有人打電話。您知道那天媽媽為什麼頭痛得那麼厲害嗎?她說我是可惡的女人。

女兒的聲音顫抖了。

——你媽媽這樣說你了?

——是的……您要過生日了,我可能參加不了,於是我在中國給媽媽打電話,問媽媽在幹什麼,媽媽說她正在用瓶子裝酒,還說要給小弟,因為小弟喜歡喝酒。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本來這件事不值得生氣,可是我發了火。小弟真應該戒酒了……兒子喜歡,媽媽就想帶給他,我讓媽媽不要帶那麼重的東西。如果小弟喝醉了酒鬧事,媽媽您負責嗎?能不能聰明點兒……媽媽有氣無力地說,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就到鎮上做點兒打糕帶著……每年父親過生日,媽媽不是都做打糕嗎?我就說帶打糕乾什麼,做了也沒人吃。當著媽媽的面帶回家,然後扔在冰箱裡,誰也不會吃的,不要這麼老土了,空著手來首爾就行了。媽媽問我,你把打糕扔在冰箱裡不吃嗎?我說是啊,三年前的打糕還在冰箱裡放著呢。媽媽哭了。媽媽,您哭了嗎?我問。媽媽說,你真是個可惡的女人……我本來是想讓媽媽輕鬆上路,卻被媽媽罵成是可惡的女人,一下子惱羞成怒了。那天北京很熱,我不耐煩地說,好,媽媽生了我這麼個可惡的女兒!好!我是壞女人!大喊過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

——媽媽最討厭別人大喊大叫……可是我們所有人都對媽媽大喊大叫。我想再打電話給媽媽,向她道歉……可是到了吃飯時間,又在外面轉了轉,又跟人們交談,忽然就忘了這件事。如果我再打個電話給媽媽道歉,也許媽媽就不會那麼頭疼了……也許媽媽就能跟上您的腳步了。

女兒哭了。

——智憲呀!

——……

——媽媽很為你驕傲。

——什麼?

——每次你上了報紙,媽媽就把報紙疊起來放進包裡,時不時地拿出來看。在鎮上遇到熟人,她就拿出來向人家炫耀。

——……

——有人問她,女兒是做什麼的,你媽媽就說,我女兒是寫文章的。她讓南山洞希望院的女人給她讀你寫的書。你寫了什麼,她都知道。那個女人讀的時候,你媽媽滿臉都是笑容啊。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好好寫作。

——……

——有些話該說的時候就要說……我這輩子都沒怎麼跟你媽媽說話,要麼是錯過了說話的時機,要麼就是覺得我不用說她也會知道。現在我什麼都可以說了,可是沒有人聽了。

——……

——智憲?

——父親。

——拜託了……你媽媽……拜託給你了。

女兒終於抑制不住,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你把話筒緊緊貼在耳邊,聽著她牛犢般的哭聲。女兒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的眼淚彷彿沿著你手裡的電話線流淌過來。你也滿臉淚痕。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忘記,女兒也會記得,你的妻子是那麼熱愛這個世界,你是那麼愛你的妻子。

鬥落是韓國土地的計量單位,意為播種一斗種子的田地。具體面積根據山地、平地或肥沃程度而定,通常來說一斗落水田相當於一畝,一斗落旱田相當於一畝半。

宗孫是家族中的長房長孫,承擔家族中的祭祀義務,負責在重大事務中聯絡家族成員等。

尤茨是韓國擲骰遊戲的一種,將四個半圓短木塊或四個刻註標記的豆粒丟擲,根據得分數走棋,相當於中國的擲十二象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