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吃。
——那就喝杯酒吧。
——喝酒?
妹妹沉默片刻,開口說道,我接到一個電話,是驛村洞西部市場門前的西部藥店的藥師,看見了兒子帶回來的尋人啟事。他說大概幾天前在驛村洞看到了酷似媽媽的人……不過他說那人穿著藍拖鞋,也許是走路太多,腳背發炎了,他給上了藥……
藍拖鞋?他把手機從耳邊移開。
——哥哥!
他又把手機放回到耳邊。
——我正想去那裡,哥哥要不要一塊兒去?
——他說是在驛村洞嗎?西部市場,是不是我們以前的住處附近的西部市場?
——嗯。
——我知道了。
他不想回家。他去找妹妹,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不想回家,於是給妹妹打了電話。驛村洞?他朝計程車揮了揮手。真是不可思議,這段時間有不少人打電話說見過媽媽,而且好幾個人都說看見媽媽穿著藍拖鞋。他們提供的線索都有個奇妙的共同點,那就是都提到了他曾經住過的地方,說在那裡見過他的媽媽。開峰洞、大林洞、玉水洞、樂山公寓下面的東崇洞、水逾洞、新吉洞、貞陵洞,過去找的時候,他們說自己是在三天前或一週前看見的媽媽。還有人說是在一個月前,也就是媽媽剛剛走失的時候。每次他都會到那個地方去找,有時是自己,有時和弟弟妹妹,有時還有父親。他們說看到了,可是每次都沒有看到那個穿著藍色拖鞋的酷似媽媽的人。聽了他們提供的線索,他懷著試試看的心態在附近的電線杆上、公園大樹上、公用電話亭裡貼上尋人啟事。每次走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都會停下腳步,仔細看看曾經的家,儘管現在那裡已經住了別人。不管他住在哪裡,媽媽從來沒有自己去過他在這個城市的家。總會有家人到首爾站或高速長途汽車站去接媽媽。每次媽媽來到這個城市,都要有人帶領才能去別的地方,否則她就哪兒也不去。要去二弟家,二弟去接。要去妹妹家,妹妹去接。雖然誰也沒說,但是他的家人都覺得媽媽在這個城市裡寸步難行。因此,她身邊總是有人跟隨。發出尋找媽媽的廣告,到處散發尋人啟事,通過網路刊登尋人啟事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城市裡已經搬過十二次家了。他挺起腰,頭向後靠著。驛村洞的房子是他在這個城市裡擁有的第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
前往驛村洞的計程車裡,妹妹揉搓著指甲。他也在想這件事,哼了一聲,皺起了眉頭。中秋節要放幾天假?每年中秋節,都會出現類似「今年選擇海外旅行的人數多於以往」的新聞。幾年前,人們對節日旅行還持批判態度。現在,人們竟然只是簡單地跟祖先告個別,就理直氣壯地去機場了。曾經有人聚集在酒店式公寓裡舉行祭祀活動,因此遭到質疑,祖先怎麼可能找到酒店式公寓呢?如今,人們索性乘上了飛機。早晨妻子看報紙的時候,好像發現奇聞似的對他說,中秋節去海外的人數將會超過百萬。看來我們國家的人很有錢,他回答說。妻子自言自語,出不去的人都是笨蛋。父親靜靜地看著他們。別人家的孩子中秋節都去海外旅遊,我們也應該帶著孩子出去一趟吧。他聽不下去了,狠狠地盯著妻子。怎麼了?孩子們對這種事很敏感……父親從餐桌旁站起來,走進了房間。你瘋了嗎?現在還有心情說這種話?他責怪妻子。這是孩子們說的,我說錯什麼了嗎?怎麼了,我轉達孩子們的話也不行嗎?鬱悶死了。你想讓我什麼也不說嗎?這回是妻子先站了起來。
——祭祀是不是還得做啊?
——你什麼時候操心過祭祀的事了?每次過年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中秋節又算得了什麼!
——我錯了。我不該這樣。
他看見妹妹停止了揉指甲的動作,雙手插進了上衣口袋。每當妹妹在他面前感到緊張的時候,就會習慣性地做這個動作。嘖嘖!他咂了咂舌頭。什麼時候的事了?怎麼還沒改掉這個毛病?
他和妹妹、弟弟三個人住在單人房的時候,妹妹靠著牆壁睡覺,他躺在中間,弟弟睡在另一側。睡著睡著感覺有人打自己的臉,他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睛,卻發現弟弟的手搭在他的臉上。他輕輕放下弟弟的手,想要接著睡,這回妹妹的手又打在了他的胸口。鄉下房子寬敞,他們都養成了睡覺打滾的習慣。有一次,他的眼睛捱了妹妹的打,疼得他連聲尖叫。聽見他的尖叫聲,睡夢中的弟弟和妹妹驚醒了。
——喂!你!你!
許久之後,妹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不知如何是好,趕緊把手伸進了口袋。
——你要是再這樣,就趕快回家吧!
當時也許不該說這句話。他轉過頭,看了看妹妹。他說完這句話後的第二天,妹妹真的回家了,帶著全部行李回家了。媽媽又把妹妹送了回來,還讓妹妹跪在他面前,向他認錯。妹妹緊緊地咬著嘴唇。
——還不快認錯!
媽媽又說了一遍,妹妹還是紋絲不動。妹妹看上去很乖,然而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了。他讀初中的時候,強迫妹妹幫自己洗運動鞋。平時妹妹總是默默地幫他把運動鞋洗得乾乾淨淨。那天她卻很生氣,拎著他的新運動鞋來到小河邊,扔進了水裡。他沿著水流追到盡頭。時至今天,這些事已經變成只有兄弟姐妹之間才能共有的回憶。當時,他好不容易找回一隻鞋,還被水垢和水草染成了綠色。他怒不可遏,跟媽媽告了狀。媽媽責罵妹妹,從哪兒學來的壞脾氣,還衝她舉起了燒火棍。妹妹說什麼也不肯認錯,還衝媽媽發了火。我說了,我不想!我說過我不想了!我不想做我不喜歡的事!
——我讓你道歉。在這裡,你哥哥就是家長。哥哥說你兩句,你就背起行李回家,這個毛病要是不馬上改掉,它會拖累你一輩子。以後你嫁了人,稍不如意,也要揹著行李回孃家嗎?
媽媽越是讓妹妹向他認錯,妹妹的雙手在口袋裡插得越深。媽媽很傷心,一邊嘆氣,一邊流著淚說,現在這孩子不聽我的話了。做母親的無能,也沒有學問,連孩子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她先是不動聲色地感嘆,進而大滴大滴的淚珠往下流。這時,妹妹終於開口了,不是這樣的,媽媽!為了讓她停止哭泣,妹妹不得不說,我認錯,我認錯還不行嗎?妹妹終於從口袋裡拿出手來,向他認了錯。從那之後,妹妹每天都把手插在口袋裡睡覺。他稍微大點兒聲說話,妹妹就趕緊把手伸進口袋。
媽媽失蹤後,只要有人說什麼,妹妹馬上垂頭喪氣地說,是我不好,我不該這樣。
——家裡的玻璃誰擦?
——你說什麼?
——這時候要是打電話,媽媽肯定在擦玻璃窗。
——玻璃窗?
——我問媽媽,為什麼要辛辛苦苦擦玻璃。媽媽說,中秋節全家人都回來,玻璃窗髒了怎麼行。
他的眼前立刻浮現出家裡那麼多的玻璃窗。幾年前新蓋的房子換掉了原來的窗扇,包括客廳在內的所有房間都有玻璃窗。
——我讓媽媽找人擦玻璃。她就說,誰願意到我們這個小村莊來擦玻璃……
妹妹嘆了口氣,把手伸向計程車的車窗,使勁擦了起來。每到這時,媽媽都要擦玻璃嗎?
——我們小時候,媽媽不是擦玻璃,而是拆下家裡所有的門窗……還記得嗎?
——記得。
——真記得嗎?
——當然記得!
——你說謊!
——你憑什麼以為我說謊?媽媽還在門上貼楓葉,被姑媽責備。
——你真記得呀!還記得我們去姑媽家撿楓葉的事嗎?
——記得。
蓋新房子之前,每到中秋節,媽媽就會挑選陽光明媚的日子,拆下家裡所有的門窗。媽媽把門窗用水沖洗乾淨,放在陽光下晾乾,然後熬好糨糊,粘上新的窗紙。家裡門窗很多,每次看到門窗都靠在圍牆邊上晾曬,就知道是中秋節了。
喀,喀,他清了清嗓子。
家裡好幾個男人,為什麼媽媽貼窗紙的時候卻沒有人幫忙?妹妹也把手指伸進盛著黏稠糨糊的桶裡,攪來攪去搞惡作劇。媽媽獨自拿起刷子,像畫蘭花似的在窗紙上塗抹糨糊,乾淨利落地貼上門窗。她的動作看起來輕快利落。如今,他的年齡已經遠遠超過當時的媽媽的了,然而在他看來很多事情依然是想都不敢想,媽媽卻做得得心應手。媽媽獨自貼窗紙的時候,還會時不時地發揮她的浪漫氣質。她拿著刷子,偶爾會讓玩糨糊的妹妹或者跑來問需不需要幫忙的他去摘幾片楓葉回來。家裡柿子樹、李子樹、香椿、大棗樹應有盡有,媽媽卻唯獨想要家裡沒有的楓葉。為了摘楓葉,他走出大門,穿過衚衕,越過小河,經過新修的公路去姑媽家。聽說他要摘楓葉,姑媽問他,摘楓葉幹什麼,是你媽媽讓你摘的嗎?哎喲,你媽媽這是哪門子的浪漫呀?大冬天開啟粘著楓葉的門,豈不是更冷嗎?不過,反正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會粘!
他雙手捧著楓葉遞給媽媽,她挑選兩片平整漂亮的楓葉對稱地貼在門把手兩側,然後貼上窗紙。考慮到開門時會碰碎楓葉,她又在上面多貼了一層窗紙。他的房間門上,媽媽像貼花似的貼了五張窗紙,比其他房間的門足足多出三張,然後精心地用手背壓緊,問他,滿意嗎?年幼的他伸出五隻手指。不管姑媽怎麼說,他還是覺得這樣很漂亮。他說很美,媽媽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夏天經常開門關門,窗紙已經破了,有的地方漏了洞。媽媽不願意這個樣子過節,所以每年中秋節之前都要重新貼窗紙。這是她迎接秋天、迎接中秋節的方式,或者也是為了不讓家人在夏末秋初的涼風中感冒。就當時來說,這是媽媽能夠實現的最極致的浪漫。
他不由自主地像妹妹那樣把手插進西褲口袋。秋去冬來,下雪了,新的春天來了,新的楓葉長出來了,媽媽貼在門把手旁邊的楓葉仍然靜靜地陪伴著他們。
媽媽的失蹤使他想起了很多遺忘已久的記憶深處的事情,包括那些門窗。
驛村洞不再是從前的驛村洞了。他在這個城市裡擁有第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時,這裡還有很多衚衕和平房。現在,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到處都是服裝店。他和妹妹沒能找到當時位於驛村洞中心的西部市場,繞著公寓前前後後轉了兩圈,不得不向路過的女學生打聽西部市場在哪兒。女學生告訴他們的方向和他們預料的方向截然相反。原來他每天都要路過的公用電話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型超市。那時候他的女兒剛剛出生,妻子說等女兒長大了要給她織毛衣,就在附近的毛線商店裡學針織。現在,那家毛線商店也不見了蹤影。
——應該是那裡,哥哥!
他記得西部市場在大路邊上,如今卻被新修的道路掩蓋了,連招牌都看不清楚了。
——這是西部市場前面。
妹妹先跑到市場門口看了看,然後跑回他身邊,打量著那些店鋪。
——是那裡!
他轉頭看了看妹妹指著的方向,看見了夾在麵食店和網咖之間的西部藥店。五十多歲的藥師戴著眼鏡,看了看走進藥店的他和妹妹。妹妹問,您看到兒子拿回來的尋人啟事給我們打電話了,是嗎?藥師摘掉了眼鏡。
——你們怎麼把母親弄丟了?
這是媽媽失蹤後他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他們不想解釋媽媽失蹤的經過,只想快點兒找到她,然而人們每次都要問他們怎麼會弄丟了媽媽。這個問題裡夾雜著好奇和指責。起先他們還認真解釋,在首爾站,在地鐵站……如今他們只是回答,已經丟了,然後就閉口不語,神情沉痛。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擺脫怎麼弄丟了的問題。
——是老年痴呆嗎?
妹妹沒有回答。他說不是。
——你們尋找母親的態度怎麼是這樣?我打完電話都多長時間了,你們才來!
聽藥師的語氣,彷彿他們早點兒趕來的話,就能見到媽媽了。彷彿因為他們來晚了,媽媽又去了別的地方。
——您是什麼時候看見的?跟我媽媽很像嗎?
妹妹遞過尋人啟事,指著媽媽的照片問道。藥師說是六天前看見的。住在藥店樓上三層的藥師早晨下樓,準備開門,卻發現一位老太太躺在隔壁麵食店的垃圾桶旁,穿著藍色的拖鞋。也許是走路太多了,腳背破了,露出骨頭,傷口已經化了膿,甚至都無法包紮。
——我是藥師,看到她的傷口,不能無動於衷。我覺得應該先幫她消毒,於是我開啟藥店的門,拿出消毒劑和脫脂棉。這時老人醒了。我這個陌生人去碰她的腳,她也紋絲不動,看上去有氣無力的樣子。傷得那麼嚴重,消毒的時候應該疼得大叫才對啊,可是她什麼反應也沒有。我覺得很奇怪。發炎時間太長了,不停地冒出膿水,氣味也很難聞。消毒了好幾次,終於消完了,塗了藥,我覺得創可貼恐怕不管用,就用繃帶包上了。我覺得老人需要有人保護,就走進藥店準備報警,轉念一想,應該先問問她有沒有認識的人。我又走了出去,卻看見老人在吃別人扔進垃圾桶的紫菜壽司,可能是肚子餓了。我說我給你飯,你把這個扔了吧。老人不肯,我就搶過來扔掉了。讓她扔,她不扔,我搶過來,她卻沒有反抗。我讓她先進藥店。她好像沒聽懂我說話,沒有動彈。是不是耳朵聽不見啊?
妹妹沒說話。他說不是。
——你住在哪兒?有沒有認識的人?告訴我你知道的電話號碼,我可以幫你打電話。我說了那麼多,老人只是不停地眨眼睛……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回到藥店給警察署打了電話。等我再出來的時候,老人已經不見了。真奇怪,我打電話的時間又不長,怎麼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我媽媽沒穿藍拖鞋,她穿的是乳白色的涼鞋。您確定您看到的老人穿的是藍拖鞋嗎?
——是的。她穿的是天藍色襯衫,外面套的衣服太髒了,分不清楚是白色還是黃色。裙子也很髒,看不出是白色還是乳白色,不過能看出是有褶皺的裙子。小腿已經被蚊子叮得傷痕累累,血淋淋的。
除了藍拖鞋,別的都跟媽媽失蹤時穿的吻合。
——照片上的媽媽穿的是韓服,髮型也不一樣……這不是媽媽失蹤前的照片,而是在精心打扮之後拍的。看到那位老人,您怎麼會聯想到我的媽媽呢?
也許是因為藥師描述的老人太狼狽,妹妹希望那不是自己的媽媽。
——就是這個人,眼睛一模一樣。我小時候放過牛,經常看到這樣的眼睛。不管打扮成什麼樣子,眼睛總歸改變不了,怎麼能認不出來呢?
妹妹坐在藥店的椅子上。
——後來警察來了嗎?
——我馬上又打了電話,說老人已經走了,不用來了。
看到他無力的肩膀和緩慢的腳步,妹妹從兒童樂園的木椅上站了起來。夜深了,兒童樂園裡一個孩子也沒有,只有幾位出來散步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走出藥店,他和妹妹就分開了,約好兩個小時後在新建公寓的兒童樂園會合。他到從前的住處附近去找。他住過的房子已經不見了,變成了嶄新的公寓。妹妹到稍許保留了舊貌的西部市場去找。聽說那個可能是媽媽的女人從麵食店旁的垃圾桶裡撿紫菜壽司,他開始仔細觀察每棟建築物的垃圾桶周圍,甚至連公寓的分離收集箱也不放過。一邊看,一邊猜測自己以前住過的房子大概在什麼位置。應該是附近最長的衚衕裡的倒數第二家。衚衕太長,晚上回家的時候,總要回頭看兩三次,才能到達。
媽媽來這裡,會不會是為了找那座房子?
第一次來這座房子那天,媽媽從鄉下帶來了蒸鍋大小的銅壺,趕到了首爾站。銅壺裡裝滿了紅豆粥。那時候他還沒有汽車,接過媽媽手裡裝滿紅豆粥的銅壺,很不耐煩地說,媽媽拿這麼重的東西幹什麼。她也只是笑而不答。走進衚衕,媽媽就問,是這家嗎?過去之後,她就指著下一棟房子問,是這個嗎?他在自家門前停下腳步說,是這家。媽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輕輕推開大門,彷彿是出來旅行的少女。哇,還有院子,還有柿子樹,這是什麼?哦,這不是葡萄樹嗎?剛剛進門,媽媽就從銅壺裡盛出一碗紅豆粥,灑在家裡的角角落落。她說只有這樣才能讓邪氣進不了家門。這也是他的妻子在這個城市擁有的第一座房子。這座房子總共有三個房間,他開啟一間,興奮地對媽媽說,這是您的房間,每次來首爾,您就舒舒服服地住在這裡。媽媽往房間裡看了看,臉上帶著歉疚的表情說,還有我的房間?
午夜已過,聽到院子裡有動靜,他從房間裡往窗外張望。媽媽正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她摸了摸大門,摸了摸葡萄樹,坐在通往玄關的臺階上望著夜空,然後走到柿子樹下站住了。他擔心媽媽會在院子裡徘徊整夜,於是開啟窗戶,對媽媽說,進屋睡吧。媽媽說,你怎麼還不睡?說完,好像第一次呼喚他的名字似的說,亨哲呀,你出來一下。他走進院子,媽媽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到他手裡。現在只要安上門牌就行了,一定要用這個錢安裝門牌。他接過裝錢的信封,望著媽媽。媽媽搓著空空的雙手。
——媽媽對不起你。你買房子,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那天凌晨,他去完衛生間回來的路上,輕輕推開媽媽的房門。媽媽和妹妹並排而臥,睡得正酣。
媽媽在首爾的第一夜,是和二十歲的他在洞事務所的值班室裡度過的。從那之後,媽媽來首爾也還是沒有舒適的落腳地。媽媽乘坐汽車來首爾參加親戚的婚禮,他和弟弟妹妹去看媽媽。那時候,媽媽的行李也是一個包袱。婚禮還沒結束,媽媽就催著他或弟弟妹妹去他們的出租房。回到出租房,媽媽趕緊脫下參加婚禮時穿的西裝。用報紙、塑膠袋或南瓜葉子包著的各種東西紛紛掉出媽媽的包袱。不到一分鐘,她就換上了捲成團夾在包袱角落裡的寬鬆襯衫和小碎花褲子。她拿碗盛好用報紙、塑膠袋和南瓜葉包著的小菜,甩了甩手,麻利地取下被套,洗了起來。媽媽用鹽漬過白菜,除掉水分,醃成泡菜,又拿起鐵刷子,擦拭被炭火或火爐燻黑的飯鍋,直到油光鋥亮。等晾在樓頂的被套幹了,媽媽麻利地縫好。媽媽淘米,做大醬湯,準備晚飯。碟子裡裝滿了媽媽從家裡帶來的醬牛肉、炒銀魚、蘇子葉,擺滿了晚餐桌。他和弟弟妹妹舀一口飯,媽媽就往他們的勺子裡夾一塊醬牛肉。他們讓媽媽也吃,她總說,我吃飽了……他們吃飽了,媽媽收拾好飯桌,用水龍頭下面的膠桶接滿涼水,買個西瓜放在裡面,然後迅速換上只有參加婚禮才穿的西裝,對他們說,送我去首爾站。這時候天色已黑,他們勸媽媽在這裡過夜。她說,我得回去,我還有事呢。媽媽所謂的有事就是幹農活,儘管在這裡過夜也不會耽誤多少,然而她還是堅持要在夜裡坐火車回家。也許是因為房間只有一個,三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只能蜷縮著睡覺,生怕碰到別人,不敢隨便活動。媽媽只是說,我得回去,我還有事呢。
媽媽兩手空空,在首爾站等待回鄉下老家的夜班火車。媽媽疲憊的樣子總是刺激他產生新的鬥志。我要快點兒賺錢,搬進有兩個房間的房子。我要住進傳貰房,我要在這個城市裡擁有自己的房子,只有這樣,才能騰出房間,讓媽媽安安心心地在這個城市裡過夜。每當媽媽乘坐夜班火車回家的時候,他都會買一張站臺票,陪著她進站等車,幫她找到座位,再把裝有香蕉、牛奶或橘子的塑膠袋遞到媽媽手裡。
——別睡著了,一定要在j站下車。
媽媽的神情有時悲傷,有時堅定,她督促他說,在這裡,你是弟弟妹妹的家長。
只有二十多歲的他搓著手,靜靜地站著。媽媽從座位上站起來,撫平他的手掌,伸展開他的肩膀。
——做哥哥的應該昂首挺胸,給弟弟妹妹做榜樣才行。哥哥走錯了路,弟弟妹妹也會跟著走錯。
火車快要出發了,媽媽的眼裡含著熱淚。媽媽眼含熱淚,衝著他笑,對他說,媽媽對不起你啊,亨哲。
他的媽媽在j站下車的時候,應該是凌晨時分。開往村子裡的汽車最早也要在早晨六點鐘之後才有。他的媽媽下了火車,只能沿著小路一步一步走回家。
——要是多帶些尋人啟事就好了,至少可以多貼幾張。
——明天我來貼。
明天他要陪同社長一行去看仁川的樣板間,這件事他不能推託。
——要不讓小真媽媽去吧?
——讓嫂子休息吧,父親還在家呢。
——那就叫上小弟。
——那個人會幫我的。
——那個人?
——如果找到媽媽,我就跟那個人結婚。媽媽一直都盼著我結婚。
——既然那麼容易做決定,怎麼不早點兒?
——媽媽失蹤之後,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哥哥,媽媽想要的,我都可以做到,並不是什麼難事。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讓媽媽為這些事情操心,以後我也不坐飛機了。
他的情緒低沉下來,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媽媽不喜歡妹妹乘飛機去別的國家。萬一出事,要死兩百多人,你不害怕嗎?如果是因為戰爭,那誰都沒有辦法躲避,可是你怎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媽媽強烈反對妹妹乘坐飛機,從那之後,妹妹每次坐飛機都瞞著媽媽。不管是個人旅行,還是工作,只要是坐飛機,妹妹從不告訴媽媽。
——那座房子門前的院子裡,玫瑰花真漂亮……
他在黑暗中凝視著妹妹。他也在想那個家裡的玫瑰花。買房子之後的第一個春天,媽媽來到首爾,非要跟他去買玫瑰花。玫瑰花?從媽媽口中聽到「玫瑰」這樣的字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問了聲,玫瑰花?就是紅色的玫瑰花呀,怎麼了?買不到嗎?不,能買到。他帶媽媽去了買花卉的花園,花花草草琳琅滿目。媽媽說,我最喜歡這種花了。她買了很多玫瑰花,遠遠超出他的想象。回到家裡,媽媽在圍牆邊挖了個坑,彎著腰,把花種了下去。從前媽媽要麼種黃豆,要麼種馬鈴薯和芝麻,或者白菜、蘿蔔、辣椒。播種也好,栽秧也好,總歸都是收割後可以吃的東西。他第一次看到媽媽為了觀賞而種花。媽媽種花的樣子在他看來是那麼陌生。他問媽媽,是不是離圍牆太近了。媽媽說,也要讓圍牆外面的過路人看到。搬離那座房子之前,每年春天家裡都有玫瑰盛開。正如媽媽當初種植玫瑰花時期待的那樣,花開時節,門前經過的人們都會在圍牆下駐足,聞聞花香。雨過天晴,圍牆下面堆滿了凋零的紅色玫瑰花瓣。
他們沒吃晚飯,而是在驛村洞大型超市的酒吧裡喝了兩杯酒。妹妹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來,遞到他面前。或許是空腹喝了兩杯生啤的緣故,妹妹臉紅了。藉著燈光,他看見了妹妹遞來的筆記本上寫著的幾句話。
我想給眼睛看不見的人讀書。
我要學漢語。
如果我有很多錢,我想有一家小劇場。
我想去南極。
我想去聖地亞哥城徒步旅行。
下面三十多行都是以「我」開頭的句子。
——這是什麼?
——去年12月31日,迎接新年的時候,我沒寫小說。我寫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今後十年必須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然而我的全部計劃之中唯獨沒有陪媽媽。寫下這些句子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但是媽媽丟了以後回頭再看,我才發現是這樣。
妹妹的眼裡淚光閃閃。
他喝醉了酒,從電梯上下來。他按了門鈴,卻沒有人開門。他跌跌撞撞地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啟了門。告別妹妹,他自己又去了兩家酒吧。那個也許是他媽媽的女人,那個穿著藍拖鞋,因為走路太多而被拖鞋磨壞腳背,露出骨頭的女人。每當這個女人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動時,他就舉杯痛飲。客廳裡關了燈,寂靜在房間裡蔓延。媽媽帶來的聖母像凝視著他。他踉踉蹌蹌,想回臥室,經過女兒房間的時候,輕輕地推開門看了看。父親睡在這個房間。他看到父親挺直後背,睡在女兒床下的褥子上面。他走進房間,拉起堆在旁邊的被子,給父親蓋好,然後輕輕關門出來。他走進廚房,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水瓶,往杯子裡倒了水,喝了下去。然後,他開始打量自己的家。什麼都沒有改變,冰箱發出的聲音一如從前,喜歡推遲洗碗的妻子堆在水槽裡的餐具也一如從前。他低下頭,走進臥室,呆呆地望著睡夢中的妻子。項鍊在妻子的脖子上閃閃發光。他猛地掀起了蓋在妻子身上的被子。妻子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的粗魯帶著無言的責備,你還有心思睡覺?妻子幽幽地嘆了口氣。自從媽媽失蹤之後,他莫名其妙地衝妻子發脾氣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回家,他就忍不住生氣。二弟打電話來詢問情況,還沒等說上幾句,他就勃然大怒,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你小子究竟在幹什麼!父親說自己留在首爾也幫不上什麼忙,想回鄉下。他忍不住大聲說,您回鄉下幹什麼!妻子準備好的早餐,他看也不看,直接就去上班了。
——你喝酒了?
妻子奪過他手裡的被子,伸展開來。
——你能睡著嗎?
妻子整了整衣角。
——那你讓我怎麼樣?
妻子忍無可忍,大聲吼道。
——都是因為你!
他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
——怎麼是因為我?
——你要是去接,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去給小真送醃好的小菜。
——為什麼偏偏趕在那天去送?父母從鄉下來首爾,再說又是父母的生日,你為什麼偏偏趕在那天去給小真送小菜?
——父親說他自己也能找到!首爾難道只有我們嗎?那天父親說要去二弟家。這個先不說,小姑子不是也在首爾嗎……還有小弟呢。父母來首爾,難道非要住在我們家,非要我去接嗎?我兩個星期都沒去看小真了。明明知道她已經沒有吃的了,我怎麼能不去看看。又是去看小真,又是做這做那,我也筋疲力盡了。再說了,小真還在準備考試……你知道這次考試對小真來說有多麼重要嗎?
——都那麼大的孩子了,你打算給她送到什麼時候?奶奶丟了,她連個面都不露。
——小真回來能幹什麼?我讓她不要回來。我們也都盡力找過了,連警察都找不到,我們還能怎麼樣呢?首爾這麼多人,難道我們要挨家挨戶按門鈴,問我們的媽媽在不在那裡?大人都束手無策,小真又能幫上什麼忙?上學的孩子應該好好上學才對。母親不在了,難道我們每個人都要拋開自己的事情不管嗎?
——不是不在,是丟了。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你不也在上班嗎?
——什麼?
他怒不可遏,拿起房間裡的高爾夫球杆想要扔出去。
——亨哲!
剛才還在女兒房間睡覺的父親站在門口。他放下了手裡的球杆。父親默默地看了看他和妻子,轉過身去。父親是為了讓孩子們輕鬆,才來首爾過生日。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他們將在妻子預訂的韓式套餐飯店裡為父親慶祝生日。媽媽肯定會說,連我的生日也過了吧。可是媽媽丟了,父親的生日也只能稀裡糊塗地過去了。父親生日幾天後的祭祀,也只好由嬸嬸和姑媽操辦。
他跟著父親過去。父親推開房門,回頭看了看他。
——都是我不好。
——……
——不要吵了,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跟我在一起,你媽媽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不過她是個好人,肯定會平安無事。既然平安無事,早晚就會有訊息。
——……
——我要回家了。
父親靜靜地站著,看了看他,走進房間。他望著緊閉的房門,緊緊咬了咬嘴唇。驀地,熱流湧上胸膛,他用雙手撫摸著胸口,習慣性地揉了揉臉,放下了手。他感覺到了媽媽溫暖而樸素的手。媽媽不喜歡看他搓手,或者耷拉著肩膀。如果他在媽媽面前這樣,她馬上就會撫平他的手掌,幫他展開肩膀。每當他低頭的時候,媽媽就用手掌拍打他的後背,告訴他,男子漢應該昂首挺胸。他沒能成為檢察官。雖然媽媽總把這件事說成「你想做的事」,其實這也是媽媽的夢想,只是他以前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年輕時的夢想沒有實現,沒想到自己也辜負了媽媽的夢想。媽媽這輩子總覺得是自己讓他沒能做成想做的事,直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他,他沒能兌現承諾。如果找到媽媽,一定要專心照顧。這種慾望充盈著他的胸膛,他感覺胸膛快要爆炸了。然而他也知道,他已經喪失了這種能力。
他在客廳的地板上跪了下來。
韓國的公務員分為九級,九級最低,一級為總統,五級以上就能過上水平較高的生活。因為待遇高、福利好,每年都有大量畢業生報考,導致公務員錄用率很低,競爭相當激烈。
坪是韓國常用的面積單位,1坪約為3.3平方米。
傳貰是韓國特有的物權制度,通常稱為「全稅」或「全租」。簡單地說,傳貰就是房客在簽約入住前交給房東一定額度的押金,即傳貰金,傳貰合同期滿後,房東則將全部傳貰金返還房客。傳貰合同通常每兩年為一個週期,雙方可以協議續簽。一般來說,最初交的傳貰金是合同標的房產價格的60%——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