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再說吧。
——以後,什麼時候?
——等老大考完試。
媽媽說的「老大」指的是大哥的女兒。
——不用哥哥他們,我陪你去醫院就行了。
——沒事……我現在還沒事,經常去韓醫院……也做了物理治療。
你說服不了媽媽。媽媽堅持以後再去首爾。媽媽呆呆地看著你,問你這個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在哪裡。
——最小的國家?
媽媽冷不丁地問起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在哪裡。你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回是你呆呆地看著媽媽,心裡忖度她的問題,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在哪裡呢?媽媽立刻神情淡然地對你說,如果以後有機會去那兒,幫我帶串薔薇念珠回來。
——薔薇念珠?
——就是用薔薇樹做的念珠。
媽媽無力地看著你。
——媽媽需要念珠嗎?
——不是……我就是想擁有那個國家的念珠。
媽媽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有機會去的話,幫我帶回來。
——……
——你什麼地方都能去的,不是嗎?
你和媽媽的對話到這裡就停下了。你什麼地方都能去的,不是嗎?說完這句之後,媽媽在廚房裡就沒再說話。你們母女倆用蒸章魚當早飯,吃完就走出了家門。你們翻過後山上的幾個田埂,踏上了山路。雖然沒有幾個人走,但這裡還是形成了小路。槲樹和麻櫟樹的樹葉落在地上,堆得很高,走在上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偶爾沿著山路倒伏的樹枝打在你們臉上。走在前面的媽媽不時把樹枝推向後面。等你過去,媽媽再鬆開樹枝。鳥撲簌簌地飛走了。
——媽媽經常來這裡嗎?
——嗯。
——和誰?
——還能和誰,哪有人陪我來啊!
媽媽獨自走這條路?你再次覺得自己真的不瞭解媽媽。這條小路陰森森的,實在不適合一個人走。有的地方修竹茂盛,遮住了天空。
——為什麼自己來這裡?
——你姨媽死後,我到這裡來過一次,然後就經常來了。
兩個人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個小丘,媽媽停下了腳步。你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忍不住大喊,啊,是這條路!就是這條路嗎?你早已把這條路忘得乾乾淨淨了。這是小時候去外婆家常走的近路。後來村裡修起了貫穿整個村莊的大路,人們也還是喜歡走這條山路。有一次去祭祀,你用繩子捆住院子裡的一隻雞,帶著去外婆家。誰知道半路上雞跑了,你到處追趕,當時走的就是這條路。雞跑了,再也不可能追回來了。那隻雞跑到哪裡去了呢?這條路已經變了這麼多。原來閉著眼睛也能找到的路,現在如果不是看到丘陵,你恐怕都認不出來了。站在丘陵上,媽媽往外婆家的方向看去。如今那裡已經沒有人住了。原來的五十家住戶都搬到別的地方了,剩下幾棟沒有倒塌的空房子,也已經絕了人跡。媽媽獨自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看一眼已經渺無人跡的童年村莊嗎?你環抱住媽媽的腰,再次請求她跟你去首爾。她沒有回答,卻說起了珍島犬。看到狗窩裡沒有了狗的影子,你也覺得奇怪,只是還沒來得及問。一年前的夏天,你回到家,發現庫房旁邊拴著一條珍島犬。天很熱,珍島犬被拴得太緊了,氣喘吁吁,感覺像是要死了。你讓媽媽解開狗鏈。媽媽說要是解開狗鏈,別人就不敢從前面走了。在農村,竟然把狗用鐵鏈拴住……當時你剛剛回家,還沒等和媽媽打招呼,就先因為狗的問題和媽媽爭吵起來。為什麼要把狗拴起來?放開它。這是你的主張。媽媽卻說,雖然是在農村,但現在也沒有人散養狗了,每家每戶都拴著,如果放開,狗就會跑出家門。那就用繩子拴長點兒好了,拴得那麼緊,天氣這麼熱,讓狗怎麼活。雖然是不會說話的畜生,也不能這麼對待。你反駁媽媽。她說家裡只有這一條狗鏈,可能是以前用過的鏈子。買一條不就行了嗎!你好久沒回媽媽家了,這次沒等進門,轉身就開車去了市裡,買回了長長的狗鏈。即使把狗拴起來,它也可以輕鬆地轉到側院。買回狗鏈一看,狗窩也太小了,你又說要去買狗窩。媽媽攔住了你,說鄰村有木工,讓他給做個狗窩就行了。在你媽媽看來,花錢給牲畜買窩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搭上幾塊木板,掄幾下錘子就能解決的問題,竟然還要花錢,看來你真是錢多得花不完了。這是媽媽的想法。動身回城的時候,你把兩張十萬元的支票遞給媽媽,讓她務必給珍島犬做個寬敞的狗窩。她答應了。回到首爾以後,你又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問狗窩有沒有做好。你媽媽完全可以謊稱做好了,然而她每次都說,馬上就做,馬上就做。第四次打電話的時候,聽見她還是重複這句話,你勃然大怒。
——我不是給你錢了嗎?鄉下人太過分了,對待小狗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那麼小的地方怎麼住啊!再說天又這麼熱。狗在裡面拉了屎,弄得到處都是,也沒有人清理……那麼大一條狗,在那麼狹窄的地方怎麼過?要麼就把它放在院子裡!你不覺得狗很可憐嗎?
電話那頭沒有動靜。「鄉下人太過分了」這句話說完以後,你自己也後悔了,何必要說這種話呢。這時,媽媽憤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你眼裡只有狗,沒有我這個媽媽嗎?在你眼裡,你媽媽就是虐待狗的人嗎?不用你管!我愛怎麼養就怎麼養!
媽媽先結束通話了電話。每次都是你先結束通話。媽媽,以後我再打給你。這樣說過之後,有好幾次都沒有再打過去。你沒時間聽她說完所有的話。這次是媽媽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你離家以後,媽媽也是第一次對你發火。自從你離開她身邊,她總是跟你說,對不起,是媽媽無能,不能照顧你,把你交給你哥哥。只要你打電話,她就會千方百計多說幾句。媽媽先結束通話了電話,然而最讓你難過的並不在此,而是她養狗的方式。媽媽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你在心裡埋怨她。媽媽每天都要照看家裡的各種家畜,來首爾之前都是想著多住些日子,然而每次不超過三天就要回家,因為要回家餵狗。可是現在,媽媽怎麼變得這麼冷漠呢?你甚至對無情的媽媽感到不耐煩了。三四天之後,媽媽先給你打了電話。
——以前你不是這個樣子,現在你變得無情了。媽媽結束通話了電話,你應該再打過來才對,怎麼可以和媽媽僵持呢?
你不是僵持,而是很忙,沒時間想得太久。有時候你會突然想起因為憤怒而結束通話電話的媽媽,想著應該給她打個電話,然而總是因為亂七八糟的事情而推遲了。
——有學問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媽媽衝你吼過之後,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中秋節,你回媽媽家的時候,庫房前面放著個大大的狗窩,狗窩裡面鋪著鬆軟的稻草。
——十月份,我在廚房的洗碗池裡淘米,準備做早飯,感覺有人拍我的後背。回頭看看,一個人也沒有。連續三天都是這樣,明明感覺有人拍我,回頭看看又什麼也沒有。大概是第四天,早晨我睜開眼睛就去廁所小便,發現狗躺在廁所旁邊。你說我虐待狗,還發了脾氣。其實這是一隻在鐵路邊流浪的狗,渾身的毛都掉光了。我見它可憐,就帶回了家,拴起來,餵它吃了東西。要是不拴起來,不知道它會跑到哪裡,說不定會被人抓去殺了吃掉……剛開始我以為它在睡覺,可是我走過去碰了碰,一動也不動。它死了。前一天還吃了很多,直搖尾巴,現在卻死了,好像睡著了。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掙脫狗鏈的。剛帶回家的時候,胸口只有骨頭,後來長出了肉,毛也有光澤了。它很聰明,還會逮田鼠呢。
媽媽嘆了口氣。
——聽說收養黑腦袋的野獸會遭到背叛,收養狗卻會得到回報。那條狗是替我走了。
這回是你在嘆氣。
——今年春天,我佈施給路過的僧人,他說今年我們家會少一口人。聽了這句話,我的心裡七上八下。整整一年,我總是放不下這句話。陰曹使者好幾次來找我,每次都說要吃飯,我就淘米,結果陰曹使者放棄了我,把狗帶走了。
——媽媽你說什麼呢,信仰天主的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你想起了庫房旁邊空空如也的狗窩,還有散落在地的狗鏈。你的心情變得怪異起來,摟住了媽媽的腰。
——狗埋在地底下了,埋得很深。
你的媽媽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祭祀的夜裡,住在附近的姑媽和嬸嬸們用水瓢盛著米送來。那時候糧食很寶貴,她們以這種方式幫助你媽媽準備祭祀。祭祀結束以後,你媽媽在親戚們送米的水瓢裡裝上祭祀用的食物,還給她們。祭祀的時候,所有盛著米的水瓢都放在旁邊。祭祀結束了,你媽媽說小鳥飛落到姑媽、嬸嬸們帶來的米上面,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飛走了。你不相信媽媽的話,她就說,我是親眼看見的!總共有六隻鳥,那些鳥分明是前來吃祭祀食物的祖先!眾人一笑而過。聽她這麼一說,你看了看盛米的籃子,似乎真的發現了鳥兒留在白米上的腳印。有一次,媽媽大清早帶著食物去山田,卻發現有人趴在地上拔草。媽媽問她是誰,她說是過路人,看到田裡草太多了,就想幫忙拔掉。於是,媽媽就和陌生人一起努力拔草。出於感激,還跟那個人分享了帶來的食物。她們一邊聊天,一邊拔草,直到天黑才分開。回家以後,媽媽跟姑媽說了自己和陌生人幹活的事,還幹了一整天。姑媽的臉色僵住了,問那個人長什麼樣,然後說她是這塊地多年以前的主人,拔草的時候被曬死了。當時你也在聽她們說話,就問媽媽,媽媽你和死人拔了一整天的草?媽媽,你不怕嗎?她若無其事地說,有什麼好怕的,我一個人恐怕要兩三天才能拔完,她幫了我的忙,感激還來不及呢。
頭痛似乎要把你的媽媽吞噬。她的活力和生機被急速耗盡,臥床時間越來越久。百元賭注的花鬥牌戲是媽媽為數不多的娛樂之一,然而現在,似乎連打牌也無法集中注意力了。你媽媽做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遲鈍。有一次,她把抹布放進燃氣爐上面的鍋裡,想要煮乾淨,突然坐在廚房地上,站不起來了。煮抹布的鍋幹了,抹布煳了,廚房裡濃煙瀰漫,她仍然沒有醒過來。如果不是鄰居看到你家冒煙覺得奇怪,進來看個究竟,說不定你家早就被大火吞沒了。
看到媽媽深受頭痛折磨,生了三個孩子的妹妹很認真地問你,姐姐,媽媽真的喜歡廚房嗎?你問妹妹,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你妹妹說,也許媽媽並不喜歡廚房。妹妹是藥師,她在懷著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開了藥店。嫂子給她幫忙看孩子,住的地方卻離藥店很遠。孩子出生以後,經常住在嫂子家。你妹妹很喜歡孩子,可是為了經營藥店,她不得不維持每週只能見孩子一面的狀態。妹妹和孩子分別的場面很傷感,比生離死別還悲慘。問題似乎不在孩子,而在他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妹妹。孩子差不多適應了環境,然而你妹妹週末陪完孩子再送到嫂子家時,總是會痛哭流涕,眼淚打溼了握著方向盤的手背。星期一,她常常眼睛紅腫著站在藥店裡。既然這樣,藥店還有必要繼續經營下去嗎?你甚至這樣勸說妹妹。她生了第二個孩子,藥店仍在營業。直到妹夫要去美國進修兩年,她才放棄了經營藥店。她說這對孩子來說會是不錯的體驗,於是匆匆處理好首爾的大小事務,飛去了美國。你在心裡暗自期待,好了,去美國休息些日子吧。妹妹結婚以後,從來沒有停止工作。她在美國又生了個孩子,然後回國。包括自己在內的五口人,都要靠她做飯。她說他們曾經在一個月裡吃掉了二百條黃花魚。一個月吃二百條黃花魚?每天都吃黃花魚嗎?你問。妹妹說是的。寄去的傢俱還沒有到,剛搬的新家還很陌生,而且吃奶的孩子時刻不離左右,妹妹連去市場的時間都沒有。婆婆把調好味、曬乾的小黃花魚成箱成箱地寄給他們,然而不到十天就吃光了。煮豆芽湯,然後烤黃花魚。或者煮南瓜粥,然後吃烤黃花魚,妹妹笑著說。吃光之後,還想再吃,於是她向婆婆打聽到賣黃花魚的地方,聽說還可以網購。一箱很快就吃完了,於是這次買了兩箱。黃花魚送過來了,妹妹一邊洗一邊數,一共二百條。為了烤的時候更方便,她把洗過的黃花魚包起來,每四五條用一個塑膠袋裝著,放在冰箱裡。洗著洗著,突然想把所有的黃花魚都扔掉,妹妹淡淡地說。你突然想起了媽媽。媽媽在那個傳統的廚房裡為一大家子人做了一輩子的飯,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你很想知道。我們多麼能吃啊,還記得嗎?常常要擺兩桌。做飯的鍋怎麼那麼大啊,我們還要用那些小菜裝飯盒……每天都要重複這些事,媽媽怎麼受得了?而且我們家人口多,總會有兩三個外人來混吃混喝。媽媽不像是喜歡廚房的人。聽妹妹這麼說,你無言以對了。關於媽媽和廚房,你從來沒有分開想過。媽媽就是廚房,廚房就是媽媽。媽媽真的喜歡廚房嗎?你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為了攢錢,你媽媽還要養蠶,做酒麴,做豆腐。攢錢的最好辦法是不花錢。媽媽不管做什麼事都很節約。有一天,她把家裡用了多年的油燈、磨石和缸賣給了外地來的人們。他們想要媽媽正在使用的多年前的老物件。平時媽媽不把這些東西放在眼裡,卻還是像個商人似的跟他們討價還價。剛開始好像是你媽媽處於下風,但是很快又遂了心願。你靜靜地聽著,媽媽提出價錢,那些人冷笑著說,誰會花那麼多錢買這些沒用的東西。那你們為什麼要買這些不值錢的東西?說著,媽媽收起油燈準備走。那幾個商人發牢騷說,大嬸要是做生意,肯定能做得很好!然後給了她想要的價錢。
不管買什麼,你媽媽從來沒有原價買過。大部分東西她都會親手解決。因此,媽媽的手從來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媽媽縫衣服,做編織,不停地種田。媽媽的地裡從來沒有空著的時候。春天在地裡埋下馬鈴薯塊莖,播下生菜、茼蒿、冬葵以及韭菜種子,種上辣椒,埋下玉米種子。圍牆底下種南瓜,田埂裡種豆子。媽媽身邊總是出現不同的蔬果,芝麻、桑葉、黃瓜。媽媽要麼在廚房,要麼就在地裡。或者在挖土豆、挖地瓜,或者在摘南瓜、拔白菜和蘿蔔。媽媽的勞作彷彿在告訴你們這樣的事實: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媽媽只會花錢買那些不能種植的東西,比如春天放養在院子裡的鴨子和小雞,比如豬圈裡的小豬崽,等等。有一年,廊臺下面的狗生了九隻小狗。過了一個月,媽媽只留下兩隻,其他的都裝在竹筐裡。還有一隻裝不下了,媽媽讓你抱在懷裡跟她走。你和媽媽上了汽車。汽車裡都是要去鎮上賣東西的人,揹著大袋子,裝滿幹辣椒、芝麻和黑豆,有的筐裡只裝了三四棵白菜和幾個蘿蔔。你們在鎮中心的汽車站前坐下來,過路人開始討價還價。你跟在媽媽身後,把抱在懷裡的熱乎乎的小狗放進其他小狗動來動去的竹筐裡。然後,你蹲坐在媽媽旁邊,等著賣小狗。經過媽媽一個月的精心餵養,小狗長得胖乎乎的,健康且乖巧,一點兒警惕和敵意也沒有。小狗朝著蹲在竹筐前的人們搖晃尾巴,伸出舌頭,還舔別人的手背。媽媽的小狗賣得比蘿蔔、白菜和豆子都快。最後一隻小狗賣完了,媽媽伸了伸腰。你握住她的手。她問你,想要什麼?媽媽從來沒有這樣問過你,你看著她。
——我問你想要什麼。
——書!
——書?
——嗯,書!
聽你說要書,媽媽顯得有些為難。她看了看你,問你哪裡有賣書的。你走在前面,帶著媽媽去了位於交叉路口的書店。媽媽沒有進去,而是讓你進去挑一本,然後問清楚多少錢。平時就算買雙膠鞋,媽媽也要試來試去,一會兒穿上一會兒脫下,再和店主人討價還價。這回卻讓你自己選書,而且只是讓你問問價錢,似乎並不想砍價。突然間,你感覺書店猶如曠野,不知道該選什麼書才好。之所以想買書,是因為你看了哥哥借來的書,沒看完就被他搶回去了,你感到氣憤。學校圖書館裡的書和哥哥借來的書不一樣,比如《謝氏南征記》《申潤福傳》之類的。媽媽等在書店門外,你選的是《人性的,太人性的》。這是教科書之外的書,媽媽幫你付了錢,然後茫然地看著你選的書。
——是必需的書嗎?
你生怕她改變主意,趕緊點頭。其實你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書。作者是尼采,你連尼采是誰都不知道。「人性的,太人性的」,你只是喜歡這句話,就選了這本書。媽媽也不討價還價,直接交了錢,把書放在你手中。從家裡出來的時候,你懷裡抱著的是小狗,現在抱著的是書。坐在回家的車上,你望著窗外。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奶奶正焦急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等著賣出她的一升糯米。
走在看得見外婆家的山路上,你媽媽說,外公去外地挖金礦和石炭,直到媽媽三歲了才回家。他去新建的車站工作,卻碰上了意外事故。村裡人到外婆家通知外公遭遇事故的訊息,看見正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玩耍的媽媽,說自己的爸爸死了都不知道,還笑呢,真不懂事。
——媽媽還記得三歲時的事情?
——記得。
你媽媽說,她曾經抱怨過自己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外婆。
——媽媽孤身一人,吃盡了苦頭,這不用說了。可是她應該讓我上學啊。哥哥上了日本學校,姐姐也上了學,為什麼就不讓我去?我現在兩眼一抹黑,一輩子睜眼瞎……
你媽媽終於答應了,如果你不告訴大哥,她就跟你去首爾。跟你走出家門,她又叮囑了好幾遍,千萬不要告訴你哥哥。你們去醫院檢查媽媽頭痛的原因,卻從醫生那裡得知了意外的事實。原來早在很久以前,你媽媽曾經患過腦中風。腦中風?你說從來沒有過。醫生指著媽媽腦部照片中的某個點,說那就是得過腦中風的痕跡。得過腦中風,本人怎麼會不知道呢?醫生說本人不可能不知道。從血液聚集的情況來看,本人應該能感覺到腦中風的衝擊。醫生說媽媽的身體經常處於病痛狀態,總是有陣痛相伴。
——經常處於病痛狀態?媽媽向來都很健康啊。
——不是的。
你感覺像是藏在口袋裡的錐子鑽出來,扎傷了手背。積聚在媽媽大腦裡的血被抽出來了,可是媽媽的頭痛並沒有緩解。有時媽媽正在和別人聊天,頭痛突然發作,她就用雙手捧住腦袋,像是捧著眼看就要破碎的玻璃缸。然後,她推開大門,躺在庫房的平板床上。
——媽媽你喜歡廚房嗎?
有一次,你這樣問媽媽。媽媽似乎沒聽懂你的意思。
——你問我喜不喜歡待在廚房裡?喜不喜歡做飯做菜?
媽媽呆呆地望著你。
——廚房有什麼喜不喜歡的啊,這是必須做的事,不做不行啊。我在廚房裡做飯,你們才有的吃,才能上學。人活著,怎麼可能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很多事情是不能不做的,喜歡也好,討厭也好。
媽媽顯得很疑惑,似乎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接著,媽媽又嘮叨了一句,如果都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不喜歡的事情又讓誰去做呢?
——那答案是什麼?喜歡,還是不喜歡?
媽媽像是要吐露什麼秘密,看了看四周,小聲說,我打碎過好幾個缸蓋。
——打碎缸蓋?
——我想看到盡頭。做農活的時候,只要春天播種,秋天就能收穫。播下菠菜種子的地方,肯定會長出菠菜。播下玉米種子的地方,肯定會長出玉米……可是廚房裡的事卻沒完沒了。吃了早飯,不一會兒就到了午飯時間,轉眼又到了晚上,天一亮又要吃早飯……如果有條件多做些小菜,我也可以省點兒力氣,可是每年種在地裡的東西都一樣,每次都是一樣的菜,做了一遍又一遍。有時我真的很煩,感覺廚房就像監獄。我就走到醬缸旁,挑個不好看的醬缸蓋,使勁摔到牆上。你姑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肯定會說我是瘋子,好好的缸蓋竟然也要摔碎。
你媽媽說,她會在兩三天之內買來新的缸蓋,蓋在缸上。
——也花了些冤枉錢。每次去買新缸蓋的時候,我都很心疼錢,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缸蓋破碎的聲音對我來說就像靈丹妙藥,心裡一下子就痛快了,煩惱也散去了。
你媽媽好像生怕別人聽見似的,右手食指放在嘴角,「噓」了一聲。
——這話我從來沒有說過,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媽媽的臉上帶著調皮的笑容。
——如果你討厭做飯了,也可以試著摔個小盤子什麼的,怎麼樣?哎喲,雖然心疼,但是心裡的確很爽。不過你還沒結婚,談不上喜不喜歡做飯。
你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
——儘管這樣,我還是很喜歡你們小的時候。想要重新戴戴頭上的毛巾都沒有時間,但是隻要看到你們圍坐在飯桌旁,爭著搶著吃飯,我就覺得心滿意足了。你們都很好養,哪怕只做個南瓜醬湯,你們也吃得津津有味。偶爾給你們蒸條魚,你們就笑開了花……你們幾個胃口都很好,我都害怕你們一下子就長大了。煮好土豆,讓你們放學回家吃。我從外面回來,卻發現鍋裡已經空了。庫房米缸裡的大米每天都下去一大截,有時乾脆就空了。準備做晚飯的時候,舀子伸進米缸去舀糧食,結果碰到了缸底。哎喲,我的孩子們,明天早晨吃什麼呀。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那時候也談不上喜不喜歡廚房裡的事。做上一大鍋飯,旁邊煮上一小鍋湯,首先想到的不是辛苦,而是這些東西都要進到我孩子的嘴裡,心裡別提有多踏實了。你們現在可能想象不到,那時候我每天都擔心沒有糧食吃。所有人都是這樣,填飽肚子最重要。
你的媽媽笑著說,填飽肚子最重要的那段時光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然而頭痛奪去了媽媽臉上的笑容。頭痛宛如長著利齒的田鼠,撕咬和吞噬著媽媽的靈魂。
你去找人幫忙印刷尋人啟事。那個人穿著陳舊的麻布衣服,明顯是經過了精心縫製。你不是第一次見到他穿著陳舊的麻布衣服,但是不知為什麼,那件衣服充滿了你的視野。他已經聽說了你媽媽的事,按照你做好的尋人啟事進行設計。他說他馬上就找經常合作的印刷所,儘快幫你印出來。媽媽沒有近照,最後弟弟決定使用上傳到網上的父親七十大壽時的全家福。看到照片上的媽媽,他說,您的母親真美。你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的衣服真不錯。他笑了笑。
——這是母親給我做的衣服。
——你母親不是去世了嗎?
——活著的時候做的。
他從小皮膚過敏,只能穿麻布衣服。別的材料一碰身體就感覺癢,甚至生出膿瘡。他從小到大都是穿母親給他做的衣服。他說記憶中母親總是在做針線活。如果從內衣到襪子都要親手縫製,恐怕真的要每天都做針線活。母親去世後,他開啟衣櫃一看,裡面放著那麼多麻布衣服,足夠他穿一輩子了。現在穿在身上的就是母親留下的衣服。他的母親長什麼樣呢?聽他說起母親的時候,你的心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他在回憶自己親愛的母親,你卻問出了這樣的話:你的母親開心嗎?
——我的母親和現在的女人不一樣。
他的語氣很鄭重。他的神情分明在抗議,覺得你侮辱了他的母親。
洞,韓國最小的行政區劃單位,大致相當於中國的街道。——本書註釋均為譯者注
書中貨幣單位均為韓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