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於1992年以《可是……某福祉高階官僚走向死亡的軌跡》為題出版,2001年更名為《官僚為何選擇死亡理想與現實之間》,以文庫版面世。本次則是文庫版的再版。
為什麼現在再版20年前所寫的追蹤一位高階官僚人生軌跡的紀實性作品呢?
只要讀一下本書,就會理解出版目的吧。
追隨本書描述的「日本政府與水俁病與窒素與患者」的關係,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既視感,並不由自主地想起「日本政府與福島核洩漏事故與東京電力與受害者」的關係。
事實上,「水俁」與「福島」,兩者相似得令人毛骨悚然。可以說,由我們所構成的日本社會,沒有從「水俁」身上吸取任何教訓,正因為「水俁」被遺忘了,所以我們對「福島」無從防備。
本書通過過去的事件,敏銳地揭示了這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實。生活在「後311」世界的我們,在被揭示出的相似性面前只能瞠目結舌,猶如讀到自己過去寫的日記,為自己沒怎麼成長而無語。
話雖如此,作者是枝裕和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並不知道20年後會發生福島事故。本書令讀者想起「福島」,遠遠超出了作者的意圖,換句話說,這是意外的收穫。
不,甚至他在結果上所展現的「水俁」以及「福祉行政」的圖景,對於是枝而言,也是一種副產品。換言之,無論是枝對「水俁」和「福祉行政」有著多麼濃厚的興趣,本書也不是為了描述那些問題而寫的。他被山內豐德這個人物強烈吸引,因此無法避免地帶著強烈的情感跌宕。
是枝與山內豐德這一人物的邂逅,發生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策劃、編導的電視節目《可是……拋棄福祉的時代》的採訪時期。
按照本書單行本的「後記」所述,他當初以「描繪生活保障的現狀和問題」為目的,於1990年11月起開始拍攝工作。他以得不到生活保障而自焚身亡的原酒吧女為主要素材,打算控訴被拋棄的福祉行政的不合理性。是枝在接受某媒體採訪時談到自己的感想:
我想以被社會拋棄的「弱者」和政府機關這一「惡人」的二元論來製作節目。
(新鍾74聽一聽早稻田!)
先預設主題——「我想表達什麼」,隨後圍繞主題收集素材,這是控訴型、預定和諧型紀錄片典型的製作方法。說得略微辛辣一點的話,倘若是枝沒有遇到山內,按照當初的計劃製作完成電視節目的話,很可能就是以一部隨處可見的平庸作品而告終。當然,也就不會有這本書的出現。
可是……
1991年1月10日,是枝突然邂逅了一個月前自殺身亡的山內。其契機是在本書中也多次引用的山內留下的一首詩歌《可是》。那首詩中充滿「讓水俁病患者深陷痛苦的冷酷的非人道官僚」這一司空見慣的「人種」的片段,它讓是枝本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發生了劇烈動搖。
不容分說地將行政、官僚歸類為作惡的一方,讓善良的市民進行控訴。(略)
將社會嵌入這種「簡單圖式」,反而會讓一些東西變得模糊不清。山內豐德這位官僚,讓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在《可是》這首詩中表達的思考和願望,徹底顛覆了我心中的「官僚」這一概念。
(後記單行本)
從這裡開始便是是枝的過人之處。
他不顧製作流程「眼看到了最終編輯階段」而「對內容做出大幅度調整」,對山內事件進行採訪。結果,除了原酒吧女自殺事件,山內這一人物以及直至他自殺身亡的人生經歷成了節目的中心內容。
從該紀錄片於1991年3月12日播出這一點上來看,可以說是臨近最後關頭做出的果斷轉向。通常,這種做法十分危險且難以實施。何況這是一位有生以來第一次執導節目的新人導演。即便「在採訪中邂逅甚至令自己世界觀動搖的人物」,遇到了從天而降的「意外事件」,但由於膽怯而「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辦法也有很多。為什麼這麼說,這是因為,與其為了從根本上重新拷問自己的世界觀而去冒險,遠不如按照當初的既定方案完成製作並「交貨」來得安全、輕鬆,不存在任何風險。
按照我自己曾經制作電視紀錄片的經驗來看,在採取上述的安全策略時,可以找到太多的理由安慰自己。「弄不好會把結構搞得一團糟」「如果現在重新制作的話,來不及播放了」「假如早點遇到這個主題的話,就能放到片子裡了」……就在這種不斷自我寬慰並拒絕失敗的過程中,墮落成了只是熟練地將鏡頭從左推到右的拍電視的機器。
然而,不簡單的紀錄片新人是枝,他沒有無視與山內的命運般的邂逅,而是將這一邂逅視為重新審視自己價值觀的契機。推倒了之前的節目內容後從頭起步,由此完成的作品《可是……拋棄福祉的時代》,雖然是一部處女作,卻榮獲了「銀河賞」。
不過,這部紀錄片在結構上存在著難點,它絕不是「完美的紀錄片」。2009年,在紐約的bam藝術中心(bamcinematek)舉辦「是枝裕和回顧展」時,我在沒有任何預備知識的情況下看了影片後,不由得產生了一個疑問。
「是枝先生,你為什麼把官僚的話題和原酒吧女的話題放在一起?」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對這兩個話題的銜接產生了移花接木的不自然印象。如果讓我斗膽說一句的話,應該果斷地割愛原酒吧女的話題,將故事集中在山內豐德身上,那樣的話感覺會是一部更出色的作品。
為什麼是枝沒有那麼做?
在瞭解了製作過程的今天,我可以推斷他的理由。哪怕是如此優秀的是枝,恐怕也沒有完全從當初的計劃中解放出來,沒有徹底改變方向。是枝對山內的關注和熱情,可以說由於時間關係而「未能完全燃燒」。
不過,這一不完全燃燒,使得是枝轉向了本書的執筆。在電視節目製作完成並播放結束後,是枝依然沒能和山內「道別」,山內這個人物一直在是枝的體內餘燼未滅,是枝必須以某種形式讓他徹底燃盡。
節目播完後,我心中絲毫沒有淡忘山內這個人。
10月29日節目再次播放,看過片子的通草書房老闆久保則之先生聯絡我:「能否把山內的故事寫成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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