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與「可是」共情

雲沒有回答 是枝裕和 第2頁,共2頁

我多次拜訪位於町田的山內宅邸,傾聽知子女士的訴說,把她說的話記錄在稿紙上。

於是,有了一本書。

我現在正在為這本書寫後記。

在結束和山內豐德這一人物兩年的接觸後,和知子女士一樣,我似乎也有了些許感覺——自己可以暫且和他說出「再見」二字了。

(後記單行本)

是枝在本書中甚至追溯至山內的童年時代,縝密分析了山內遺留下的數量龐大的信件、詩歌、隨筆、論文等。並且採訪了包括知子夫人在內的諸多相關人士,和他們坦率交流。由於紙媒沒有嚴格的交稿截止日期以及長度限制,他得以沉下心來伏案寫作。

亞羅:您是怎麼看待電視製作的,也就是拍片和寫這本書的關係,以及它們的不同點?為什麼決定寫書?

是枝:嗯(沉思)……有幾個理由。其實我本來就喜歡寫作。我影片的結構,好像也是建立在書面文章結構基礎上的。我認為作為影視作家這是一個弱點。製作電視節目時,47分10秒的長度中沒有講完山內先生的故事,這是天大的遺憾,我想以某種形式完整地呈現出來。正當我覺得寫成書可能是最好的方式時,恰巧有人找到了我。首先,沒有時間長度的限制,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docbox#13)

以精心採訪和大量取證為基礎,以細膩、準確、沉穩的筆調,描繪了活生生的、立體的山內豐德這一人物形象。從讀後感而言,讀者猶如讀到或觀看了高質量的小說或戲劇、電影,產生了彷彿親身結識了山內豐德,看到了他的內心世界的感觸。是枝筆下的「山內豐德」,超越了虛構與紀實的區別,「人物的刻畫」得以昇華。

是枝裕和後來以紀實和虛構融為一體的獨特手法進行電影創作,並馳名世界,這一端倪已經在本書中顯露出來。

是枝:說到寫作,無非是紀實還是虛構,我想寫的應該還是虛構吧(笑)。當然,我的計劃是通過查證資料、採訪夫人、再現對話,寫出紀實作品,但是,還是難免夾雜自己想要編入的故事。所以,我在想,紀錄片這一體裁的另一端,站著一個想將自己的故事織入其中的我,這究竟是為什麼?

(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docbox#13)

那麼,為什麼是枝裕和對實際上素不相識的山內豐德如此執著併為之傾倒?這個答案,就在他為2001年的文庫版所寫的「後記」中。

隨著對山內事件的採訪,讀到他留下的詩歌和論文,我對取材物件山內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共鳴。只有20歲出頭的我,對53歲的精英官僚在哪方面產生了共鳴和共情?其中之一,便是他揮之不去的焦躁感。(略)

由十三章內容構成的這部作品,刻上了20多歲時我的憤怒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情感。可以說那是我借用山內先生的肉體和精神來進行的自我表達。那一刻我意識到,採訪這一行為,就是以採訪物件為鏡子,記錄鏡中顯現的自己。「他」並非有意圖地出現,也並非總是能夠出現,當我意識到「他」時,我體內的又一顆心臟已經在輕輕地跳動了,就是諸如此類的感覺。雖然那是受偶然左右的不期而遇,然而,作為結果所產生的共情關係卻可以說總是帶著必然性。當時我也領悟到,只有在這樣的關係中與取材物件結合在一起,才能使得作品擁有力量。這是通過採訪他的故事我收穫的第一個發現。我意識到採訪是用於發現自我的方法,這成了後來我被紀錄片這一體裁所吸引的重要原因。

我前面提到,在是枝邂逅山內這一人物時,他完全可以無視山內,按照當初的結構來完成製作。從通常的角度來考慮,這才是輕鬆的萬全之策。

但是,他沒有選擇那條路。就像山內所寫的《可是》這首詩那樣,是枝也是嘴上說著「可是」,行動上將節目重新做了一遍。

是枝製作《可是……拋棄福祉的時代》這部電視紀錄片本身,就是對抗氾濫於電視製作中的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對立,是宛如「可是」一般的行動。

根據上述的山形電影節的採訪,「想在影視行業工作」的是枝,20世紀80年代後期進入電視人聯合會公司(tvmanunion),隨後他感覺「上當了」!對60年代拍攝的充滿探索精神的電視紀實片滿懷憧憬的是枝,目睹80年代的電視行業充斥「企業對利潤的追求」,製作的電視節目毫無趣味。他擔任助理導演期間,每天在前輩的責罵聲中度過,「感覺自己逐漸變得枯竭,越來越乏味」,他不由得產生疑問:「這樣下去,自己究竟能成長為什麼樣的導演?」

這一時期,是枝所處的困境,與山內豐德所遭遇的困境——一方面對福祉行政傾注了滿腔熱情,另一方面陷入不得不為國家辯護的痛苦,最後只有選擇死亡——如出一轍。

當然,是枝沒有選擇死亡,他找到了職場外生存的另一條生路。他揹著公司將「可是……」的計劃交給了自由氛圍尚存的富士電視臺的「nonfix」節目組。這一選擇,用是枝的話說,與其說是「抗爭」,不如說是「逃跑」。當然,也可稱之為不隨波逐流,是「忠實於自身的人生態度和自身的生活邏輯」的嘗試。

是枝:「抗爭」聽上去很酷,事實上是我逃跑了。把自己擔任助理導演參與的電視節目做得更有趣一些,我真的覺得能這麼想的人很了不起,可我選擇了逃跑。我一邊在一定程度上參與公司的節目製作,一邊快速地朝著自己製作影片的方向發展,如果說這麼做有點卑鄙的話,也確實有點卑鄙。

(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docbox#13)

找到了「生路」的是枝,邊將自己投影在沒有找到「生路」而選擇死亡的山內的人生上,邊製作電視節目,並執筆了本書。在這一過程中,他發現記錄山內的生活方式,就是記錄自己的生活方式。

「後記」的文章,我認為,記錄的是是枝所思考的「紀錄片是什麼」「如何表達」等問題的核心。作為表達者,是枝裕和的重要基礎,難道不是在為本書的寫作進行拼搏的過程中所形成的嗎?

正如是枝一語道破的那樣,所有紀錄片或者說非虛構類作品,或多或少都是藉助他人的「肉體與精神」所進行的自我表達。事實上,甚至現在我即將寫完的這篇簡短的「解說」,在寫作時我所憑藉的是從是枝的精神中發現的「與自己相同的氣息」。從這層意義上而言,本稿斗膽借用了是枝裕和這個人物來進行我本人的自我表達,我不得不承認,其中存在著「通過敘述以敘述山內來進行自我表達的是枝的敘述來表達自我」,這種說法雖然有點饒舌,卻是幸福的套匣式結構。

是枝裕和通過製作電視處女作和寫作本書,很早發現了這些「重要的事情」。而這些發現,是在他發出「可是」的聲音,與現實進行抗爭,勇敢直面自己世界觀的動搖,經歷拼搏後,最終才得以產生的。

作為捨身拼搏的副產品,20年前所提取的「水俁」的構圖,不容分說地令活在21世紀的我們聯想起「福島」事故並深受震撼。本書不僅不陳舊,而且它為現代的日本所需要,在它作為文庫版復活的這一事實面前,無論是作者是枝,還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山內,內心一定充滿複雜的思緒。

電影作家想田和弘

本中文版本根據2014年3月php研究所以1992年12月通草書房出版的《可是……某福祉高階官僚走向死亡的軌跡》為藍本所發行的文庫本《雲沒有回答》譯出。

為表彰對日本的電視廣播事業做出貢獻的節目、個人、團體,日本放送批評懇談會於1963年設立的獎項。是日本國內電視節目製作的最高榮譽。——譯註


作者「是枝裕和」的其他小說

比海更深》《奇蹟》《如父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