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山內君太瞭解了。工作十分勤奮,人品非常好,善良厚道,出類拔萃,聰明過人。不過,那個職位對他來說可能負擔太重了。環境廳的企劃調整局長,這個職位有相當大的許可權。有時必須發怒,有時要和人幹架,還必須有決斷力。對他本人來說,能做到哪一步?他一定很痛苦。我是這麼認為的。
「在他剛擔任企劃調整局長時,我擔心他究竟能否勝任。我並不是對他評價過低,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可是,人事上的安排,如果不是讓人得其所哉,其就會幹得非常艱難。就像我,被人拽領帶、踹屁股,被罵得狗血淋頭,我已經習慣了被人惡狠狠地對待。
「和我相比,他在性格上有些多愁善感。我沒有批評他的意思,每個人的性格不同。你讓他幹個社會局長試試,他一定幹得不錯。為什麼讓他這樣的人幹企劃調整局長,我不明白的是這一點。」
橋本的話中批評了厚生省環境廳的人事安排。在山內擔任福祉科長以及保護科長等職務時,他充分發揮了他的理想主義、溫厚的人品以及對福祉事業的熱忱,受到了好評。但是,隨著山內職務的升遷,作為官僚需要的不再是什麼「理想」,而變成了利用「關係」「策略」等政治手腕。環境廳的企劃調整局長,是最需要具備這種手腕的職位。
他並不希望升職。他對知子常常唸叨的是「我想回到一線」「在埼玉工作的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
厚生省內也有人說山內不適合擔任企劃調整局長。據說在他為水俁問題深感痛苦時,也有幹部提出:「不如讓他回厚生省幹社會局長。」但也有人表達意見:「再忍一忍就能當上次官了。」現實情況是,沒有合適的職位等在那裡,這件事也就被擱置下來了。然而,山內所遭遇的不幸,其本質並不在於職務問題,而是理想主義被現實主義所壓垮這一當下整個時代所面臨的問題,政府機關的人們不知究竟是否理解這一點……
環境廳事務次官安原正,1958年於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後進入大藏省,是大學時代比山內高一個年級的師兄。安原在大藏省工作期間隸屬理財局,和他同一時期入省的人裡,有擔任總理大臣秘書官的尾崎護、由主計局總務科長提拔為主計局次官的角谷正彥,三人被稱為「三隻烏鴉」,甚至一時傳言,他是事務次官的候補人選。
可是,安原從這條次官的跑道上敗下陣來。其中一個原因是,他所屬的理財局在省內排第三位,和主計局、主稅局相比處於競爭劣勢。安原在環境廳次官卸任後,將去大藏省的相關團體任職。
山內的直屬部下、企劃調整科長h畢業於東京大學經濟學部,來自大藏省,他也早早被排除在了大藏次官的競爭賽道之外。
大藏省所持的立場是,支付患者高額賠償金純屬天方夜譚。這樣一來,大藏省出身者只能按照大藏省的意圖開展環境行政工作,暫且不論已經做好了要在環境廳幹到退休心理準備的人,對於想要不久後返回大藏省,或今後去大藏省的相關團體任職的人來說,這種做法是官僚中的常識。山內就在這兩位大藏省出身者的夾縫中生存。
山內說「不好辦的是內部」,指的就是這件事。
可以判斷的是,大藏省的意圖和環境廳的意圖對立,患者心情和國家見解對立,圍繞北川長官視察水俁一事的意見對立,與廳內大藏省出身者的矛盾對立,還有最重要的,來自山內自身——人的良心和官僚所處的立場對立,他在重重的夾擊下選擇了死亡。這是他拿出的最終結論。
然而,最後依然留下一個讓人費解的問題。如果自殺是為了逃避多重夾擊,那麼,山內為什麼不從環境廳辭職?為什麼不辭去官僚的工作呢?難道還有辭職後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嗎?
他著書立說,是前環境廳第一把手,退職後無疑可以去某個大學任教,休息日夫妻雙雙移步美術館,過上這樣的日子不在話下。正如知子所說的那樣,就當「早點退休了」而已。
事實上,4日晚上山內也向家人提到了辭職的想法。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卻拿出了與自己所說的話完全相反的結論,這是為什麼?
與山內生前關係親近的「癲癇病協會」的松友了,在山內死後不久斷言,他的死絕不是一時衝動,也非精神錯亂導致。
「我看了電視等媒體的報道,發現他十分疲憊。但是,山內先生過去也經歷了很多困難,都挺了過來,這次的困難,他也一定能挺過去。
「並不是說我有多瞭解他,能和他感同身受,我覺得,至少他不是為了逃避而選擇自殺。當然,活著進行搏擊、勇敢殺出重圍是最難能可貴的,可是,他的選擇不也是和他自身獨有的生活態度相匹配,並貫穿始終的嗎?至少,他忠實於自身的人生態度和自身的生活邏輯。正是想要堅守,他才選擇了死亡。我想,當他想要一如既往地堅持忠實於身為官僚的自己,忠實於性本善的自己的那一刻,他以那種形式得出了最終的結論。
「所以,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不是來自誰給的壓力這一外部問題,而是來自他本人,他自身的美學,或者說他自身的真誠。這一真誠使得他沒能從問題中掙脫出來,從而選擇了自殺。」
山內將自己所寫的詩歌以及作文、論文等都整齊地放在一個檔案盒裡,從該檔案盒裡發現了一首名為「可是」的詩歌。
可是
可是……
這個詞
不斷在我胸中喃喃自語
迄今,它是我的內心唯一的依靠
我的生命、我的熱情
正因為有了這個詞——
我的自信來自這個詞
可是,
最近我聽不見這個詞了
猶如一棵大樹在胸中倒塌
這個詞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得沒有了蹤影
可是……
我已經聽不見這個詞了
可是……
可是……
我一次次地嘗試著嘟囔
那種燃燒的慾望
那種蓬勃的熱情
已經破滅
「可是……」
我面對人群
只是一人孤獨佇立
儘管夕陽正在落下
快
還給我
曾經用力高喊的那種自信
第一次寫作這首詩,是山內15歲時。那一時期,他加入了高中文藝部,埋頭詩歌創作。山內對這首詩的創作似乎投入了十分的熱情。他在筆記本上重寫過幾次。第二次是在大學時代,寫在大學的筆記本上,當時他立志成為小說家而不斷投稿,但是屢戰屢敗。也許他每次寫下這首詩,都是為了激勵自己。
第三次沒有明確的日期,是用藍墨水寫在左下角印有「財政經濟弘報」字樣的稿紙上的。這首詩放在山內自己整理的檔案盒的最上面,看上去寫作時間就在最近。
知子在山內死後整理他的檔案時發現了這首詩。
「讀到這首詩,我覺得是他的人生信念,或者說是他嚴於律己的生活準則凝聚成了這首詩。真的讓人心痛……」
知子說。
「可是」一詞,表達了山內對現實社會的反抗,顯示了他青年時期特有的精神潔癖,是理想主義的象徵。
山內的人生宛如這首詩,總是處於人生的逆境。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厚生省時代。他雖然從事官僚的職業,但是,他和這一職業的代名詞「山頭主義」「權威主義」「出人頭地」始終劃清界限。這當然有他付出的努力,更是他的天性所致。這首名為「可是」的詩歌,正如知子所言,凝聚了他的人生觀。同時,他在詩中所敘述的自己內心世界中的某種缺失感,以及面對這種缺失感所產生的焦躁,也是最為山內式的。他竭盡所能、發奮努力、一絲不苟,被內心世界的缺失感以及由缺失感帶來的焦躁感所驅使著。
在這一焦躁感的驅使下,他推進著自己的福祉事業。
可是,他對福祉事業所做的努力以及認識,很少直接作用於他以官僚的身份所開展的工作上。
也可以說,無法發揮作用。
這也是他的弱項。
山內在環境廳工作期間,公害健康損害賠償制度遭到了廢止。他一定認識到這是十分愚蠢的行為,可是他沒有表達。這是官僚的身不由己之處。他的長官是稻村利幸,如果他以一個官僚的身份對上司建言,那麼,他的官僚生涯可能會立刻斷送。
自然保護局長時代,他和妻子二人在町田周邊的大自然中散步,夫妻二人走在山上,讓他重新找回了失去的少年時代,他沉浸於大自然中,度過了寧靜的歲月。可是,長良川河口堰建造起來了,白保的珊瑚礁面臨因機場建設用地而被填埋的危機。作為日本自然保護行政事業的最高責任者,作為一名官僚,他卻沒有采取促使事態發生重大逆轉的行動。
可是,我們能因此而責備山內嗎?他用53年的時間才終於抓住了家庭幸福,無人可以否定他日常生活的寧靜。如果有誰可以否定他的話,那只有山內豐德自己一個人。
在迎來53歲這一人生決算期的時刻,他面對自己,重寫高中時代創作的《可是》一詩。可是,他竭盡所能也沒能再次喚醒自己心中的那股熱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山內在30年的官僚生涯中,「可是」這個詞一次又一次被從他心中抹去,可以說,這是他對缺失感進行確認的連續作業。
難道不是在這一連續作業的盡頭,山內得出了一個結論嗎……
山內留下的筆記中,有一篇標有1953年8月9日的創作片段。
夢話
〇
我心中的雲說:「我越發不知自己要去哪裡。我要去哪裡?我在移動嗎?奇怪的是,方才我還那麼快樂,知道自己的願望是什麼,難道此刻卻忘得一乾二淨了嗎?不,不可能忘記。那麼,是我的想法改變了嗎?可是,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不是完全相同的嗎?」
我回答它:「我來告訴你吧,那是因為你產生了新的情感。你不清楚出現在你內心的新的絕望,以及為什麼會出現。今天的挫敗,讓你如此痛苦不堪。」
雲沉默不語。我孤獨的心情一直在持續。
「並且,絕望也有消失的時候。不過,對於挫敗,你無能為力;對於因挫敗而改變的生活,你無能為力。然而,人總要活下去。即使挫敗帶來痛苦,你也必須忍受。無論面對絕望還是面對快樂,或是苦不堪言,人總要活下去。這是多麼悲哀啊。至少對我來說,這似乎會讓我發瘋。」
我孤獨地走著,不由自主地笑了。
〇
我想明確地說,活在夢中並在夢中思考的人是我,千真萬確就是我。
缺失感產生絕望,並且無法消除的挫敗感包圍著他……面對拒絕水俁病庭外和解勸告的現實,53歲的山內,他的心境顯然墜入了挫敗的深淵。
山內有整理的嗜好。尤其是對自己所創作的詩歌、文章,他親手整理了從小學時代直到去世前跨度超過40年的作品。有時他標註為「年錄」,以此回顧自己的人生經歷,並在筆記本上仔細地記錄下迄今為止的生活。有時,他一本一本地整理自己讀過的書籍,按照年份製作成「藏書錄」。
他的內心自囿於所有的過去、過去的自己、年輕時代充滿激情的所有言辭,並在過去的束縛中活在53歲的當下。執著於過去的自己,勉強支撐著現實中的自己。然而,僅僅拒絕水俁病庭外和解勸告一事,以及自己暗地採取的些許無意義的措施,就從正面徹底否定了一直堅持站在弱者立場上的山內的形象。深感挫敗的山內,也許為了逃避、也許為了接受挫敗這一現實,被迫做出了選擇。
山內喜歡《長別離》這部影片。影片中的主角阿貝爾喪失了記憶。黛海絲為了喚醒阿貝爾的記憶,和他在咖啡館跳起了舞,這首舞曲被配上了歌詞。
三拍的曲子勾起往事的回憶
店內的喧鬧聲也已消散
合上樂譜進入睡眠
可是某天突然
回憶甦醒了
而我卻想忘記
阿貝爾已經忘記了戰爭期間所經歷的悲慘過去,他只活在和過去完全沒有關係的今天。從這一點而言,阿貝爾十分幸福。也許山內正是被阿貝爾的「記憶缺失」所吸引,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去看這部影片。
他竭力忘記不斷聚集在自己內心的缺失感和挫敗感。然而,真實的內心不允許他迴避。結果,他對自己禁止了「忘卻」這一行為的發生。同時,他也無法肯定當下已經缺失了至關重要的東西的自己並活下去。這一精神上的潔癖和強烈的自愛,使他走向自我否定的道路。
12月5日上午10點。
被挫敗感摧毀的山內,最後看到的是不是隔著二樓的玻璃窗飄浮在遠處的雲朵?那裡的雲朵多麼美麗、多麼純粹,也許在山內的眼裡,它們和挫敗感完全無緣……
隨著年齡的增長,「可是」一詞逐漸從自己的內心消失了,逐漸被「不過」這一辯解式的辭藻取代並生存下去。也許山內無法原諒這一點。或許,他用15歲的自己審判不再說出「可是」一詞的53歲的自己。
「還給我」是山內對自己發出的吶喊?
還是對「不過」這一時代發出的吶喊?
在現實主義的時代中,
「可是」一詞從山內的心中消失,
從時代中,
「可是」一詞同樣消失了。
即1945年至1954年之間。——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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