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是小鬼針草。」
1988年3月,山內開始寫花草觀察日記。通過這本日記,可以清晰地看到夫婦二人散步的情形。
3月12日
白毛夏枯草唇形科筋骨草屬4—5月
散見阿拉伯婆婆納很快可見紫花野芝麻還有薺菜
小紫苑
見一兩處鼠麴草藥師池也能見到堇菜
3月18日
綬草(盤龍草)蘭科綬草屬
見到一群木賊屬植物寶蓋草春天的苦苣菜歐洲千里光嗎球序卷耳
3月26日
綿棗兒百合科8—9月
巢菜花散見
圓齒碎米薺嗎花園裡蒲公英也躍躍欲試
25日在桐生見到歐活血丹直立婆婆納
4月8日
珍珠花報春花科
5月24日
地錦草大戟科
知子採摘紅三葉
在國會周邊確認庭菖蒲屬
這段時間,山內不僅在週末帶著五郎散步時觀察植物,甚至午休時在工作單位的霞關周邊以及外地出差,也一直在觀察植物。
6月10日
釧路近郊堇菜西洋蒲公英
6月18日
蓍草
知子說在鎌倉見到珍珠菜
10月22日
黃鵪菜叢生
由於暑熱(知子觀點)?地錦草開白花
這方面的日記持續了一年以上。
山內這一時期發表的隨筆,時常寫到和土地的親近。
在思考自然保護和環境問題時,無疑必須瞭解土地和土地所養育的生物。不僅如此,從體驗我們後人正在努力繼承的這一日本文化和生活土壤的意義而言,親近土地不也十分重要嗎?我總覺得我們忘記了親近土地、瞭解土地的重要性。
話說回來,儘管我強烈主張這樣的觀點,但是在我自身三十多年的生活中與土地接觸的缺失到了極其嚴重的地步。
就在這段空白的時間裡出生和長大的兩個女兒,已經完全沒有了對土地的記憶。每當電視上播出有關土地的科學講座,她們就會跑上二樓聽cd或磁帶裡的音樂,沉醉其中。對於這樣的女兒,該怎麼向她們講述我少年時代土地上的故事?我完全沒有信心。
山內寫了上述這段話。
然而,山內少年時代的生活並沒有那麼豐富多彩。的確,他的家裡有大面積的農田,大街上也保留著眾多自然景觀,但他並沒有親身接觸自然的體驗。他所談論的與土地親近的記憶,是經過自己創作的虛構的記憶。
他和知子兩人所追求的與自然的聯絡的行為,可以理解為他在52年後的今天,重新填補缺失的童年的行為。
知子是一個只要見到餐桌上米飯和大醬湯飄著熱香便感到幸福的人。與她相反,丈夫卻十分不擅長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快樂和幸福,他對那種寧靜的幸福提不起興致。
可是他們一起散步時,山內會突然問知子:
「嫁給我幸福嗎?」
或是:「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如果知子回答得不乾脆,他就會說:
「你已經讓一個男人很幸福了,可以滿足了。」
「啊呀,我大概不止讓一個男人幸福了。」
知子這麼一開玩笑,兩人便笑了起來。
喜歡做飯的知子,休息日經常在家做麵包。
「好吃嗎?」
知子一問,丈夫總是回答:
「嗯,好吃。」
可是無論是對知子特意磨製的藍山咖啡,還是速溶咖啡,丈夫的反應都一樣:
「今天咖啡很好喝……」說著把咖啡喝完。
對於總是忙於工作而對工作之外的生活興味索然的丈夫,知子有種難以名狀的擔心。
知子邀請丈夫結伴遛狗、休息日去藥師池悠閒地過一天,都是想通過這些告訴丈夫:「你看,也有這種幸福啊……」對於知子來說,觀察植物也是一種嘗試手段。
在終於降臨的寧靜的日常生活中,兩人卻各自懷著不安。
進入1990年,山內的植物觀察日記還在持續。
4月1日
地藏旁斜坡稻槎菜寶蓋草日本活血丹
移植林旁(貌似)三葉委陵菜
4月8日
傍晚和知子外出大巢豆和小巢豆的區別附地菜嗎
4月30日
和知子帶五郎清晨散步
茜草和蒲公英的區別
在萬葉苑搞懂了金瘡小草
這年春天,長女知香子短期大學畢業,進入n通運工作。
山內將女兒工作後不再使用的寫字檯搬到自己房間裡,興奮地在寫字檯前留了影。從山內所寫的隨筆中可以看到,這張寫字檯似乎已有很長的歷史。
山內從小就有一個夢想,在一張又大又重的寫字檯上寫文章。這是因為他那時候的理想是成為詩人和小說家。結婚時,在知子的陪嫁中有一張在榻榻米上使用的矮腳桌,這張桌子在書房裡用了一段時間。經過埼玉時代,搬到上用賀時,山內買了一張自己用的寫字檯。到了長女上小學後,這張寫字檯離開山內,成了女兒學習用的書桌。作為嫁妝的那張矮腳桌,變成了知子縫紉機的底座。無奈的山內,只能在餐桌上寫信。吃飯時,山內拿著鋼筆和墨水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山內很愛寫信,一有事就給朋友、熟人寫信。有的是給寄禮物的人道謝,有的是寫給在同學會上見到的老同學,種類五花八門,他每天似乎都在給什麼人寫信。賀年片也年年遞增,這一時期已經超過了1000張。
同時,山內還是個整理狂魔,他勤快地將別人寄來的信件以及報紙上的文章裁剪下來整理後放入檔案盒。這些事情,山內都是在從女兒那裡要回來的寫字檯上完成的。然而,在這張寄託了少年時代理想、跨越了12年空白期後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寫字檯上,最後留下的不是山內寫的隨筆,不是小說,也不是寫給朋友的信,而是向上司道歉的話。
1990年5月6日
地楊梅雀稗燈芯草科
田埂上有匍莖通泉草通泉草叢生
附近有天蓬草稻槎菜(?)
山內的植物觀察日記中,這是最後一篇標明日期的。後來的日記,只寫了紫斑風鈴草、夏枯草等植物的名字。與其說是他對植物的興趣變淡了,不如說是公務繁忙剝奪了觀察植物的時間來得準確。在筆記本的一頁紙上,孤零零地寫著兩個字:「野菰」。這是他記下的最後一個植物,這本日記結束了。
山內出任企劃調整局長恰好在這一時期。
《朝日新聞》,1990年12月20日。
《朝日期刊》,1990年11月14日刊,9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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