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在

雲沒有回答 是枝裕和 第1頁,共2頁

「我調到環境廳了。」

按慣例在玄關送丈夫出門上班的知子,聽了丈夫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

「沒問題,都交給我。」

丈夫對吃驚的知子這麼說著,走出玄關。

1986年9月5日。

山內從工作了27年的厚生省調往環境廳,出任官房長。

從厚生省這樣的大機關調動到環境廳這種小機關,身邊也有人很擔心。但山內在厚生省工作期間,所屬公害科,制定過公害對策基本法,因此在這方面他頗有自信。

剛調到環境廳時,友人伊藤正孝說:

「去了個有幹頭的機關啊。」

「你真這麼想嗎?」山內笑著答道,「哈哈,其實我也這麼想。」

據說他說這句話時非常開心。

在山內出任官房長一個月前,還有一個人調至環境廳工作,那就是第18任環境廳長官稻村利幸。

稻村是出身於栃木縣政治世家的議員,他在34歲的年紀初次當選,並以「廉潔的政治家」為口號,是年7月22日在第三次中曾根內閣的組閣中首次進入內閣。

然而,表裡不一的是,稻村愛玩股票,甚至被人說成「專業股民當上了政治家」,在他退任前的一年零四個月裡,幾乎每天待在長官室裡買賣股票,和環境行政工作沒有任何關係。

其實稻村原本就是和「廉政」二字毫不沾邊的政治家。1980年,他以其夫人的名義購買4.8萬股由投機企業「誠備集團」壟斷的宮地鐵工股票一事遭到披露,他狼狽地四處辯解:「是朋友委託的,借了我妻子的名字。當時沒有購買宮地鐵工的股票。我很吃驚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之後,1985年他將資金交給在《投資雜誌》事件中被捕的中江滋樹運作,接受融資之事也浮出水面,第一秘書因此辭職。

「我從來沒見過中江會長,完全不認識。秘書也是受害者,我打算接受他的辭職請求。」稻村如此解釋。

在職期間,稻村的股票交易達到5000萬股,次數達300多次。最初他通過大型證券公司進行交易,據說一旦股價沒有如意上漲,資金虧損,他便直接將證券公司的負責人叫來長官室,大聲訓斥:

「你要讓國會議員虧損嗎?」

換言之,稻村是一個因股票交易而臭名昭著的政治家。

由於這種過於齷齪的交易方式,大型證券公司逐漸收手,最後只剩中小型證券公司為他提供服務。

四年後的1990年,稻村因擔任環境廳長官期間高達17億日元的偷稅金額遭到逮捕。b/b

調任環境廳的山內,在厚生省公害科制定公害對策基本法的十九年後,再次從事環境公害的行政工作。

山內調任的當時,環境廳面臨的課題是修訂公害健康損害賠償制度。這一賠償制度由和山內交情篤深的橋本道夫負責,將事先從公害排放企業籌集的對策金用作賠償金,按照不同等級(從特級至三級)支付給公害病患者。

然而,經團連以全國公害患者達到10萬人、企業負擔總額超過1000億日元為由,對通產省和環境廳施加壓力,力圖廢止這一法律。他們信口雌黃,聲稱大氣汙染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嚴重了,支氣管哮喘病等公害病患者人數卻在增加的說法很奇怪;哮喘是從江戶時代就開始有的疾病,致病原因大多來自抽菸,因此,不能說公害是致病源,不能進行賠償;云云。

就在幾乎所有地區連放寬三倍的二氧化氮濃度標準都無法遵守的狀態下,經由企業、媒體、學者聯手,「公害已經結束」的大合唱不斷重複出現。《新潮週刊》刊登了揭露假公害患者的報道。

親手建立這一賠償制度的橋本道夫,也從學者的立場支援經團連以及通產省所謂「公害已經結束」的主張。在水俁病以及放寬二氧化氮環境標準的修訂中,清浦雷作發揮了御用學者的作用,這次輪到橋本了。

結果,是年10月30日,公害對策審議會的報告交到稻村長官手中,環境廳明確表明自己的方針,今後不再進行哮喘等公害患者任何新的認定。

山內調任時,與曾經為了救助患者而與通產省對立來顯示出它的存在感的時期相比,環境行政的立場發生了180度的轉變。自設立以來經過15年的歲月,環境廳終於變身為為政府立場代言的成熟的政府機關。b/b

這一時期,山內夫婦的生活過得比較平靜。兩個女兒也不再需要操心,兩人經常利用休息日外出看畫展或電影。

某天,兩人去了新宿伊勢丹美術館。那天展出的是畢加索、塞尚等人的作品,畫展名為「印象派、後期印象派繪畫展」。

兩人依慣例走進展館分頭看畫,隨後在出口處會合。此時,知子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看完作品,知子在出口處見到丈夫時開玩笑地說:

「請帶我到你最喜歡的那幅畫跟前。」

不管是看畫展還是讀書,丈夫嘴上幾乎從來不說喜歡哪幅畫或者哪本書有趣。知子深知這一點。不過,今天知子有意打破砂鍋問到底。

躊躇了片刻的丈夫,還是逆向回到人流中,再次走向入口。知子忐忑地跟在丈夫身後。

很快,丈夫停在一幅作品跟前。

(啊啊,今天來這裡太好了。)

知子看著眼前的這幅作品,心想。原來這也是知子今天看過的眾多作品中最喜歡的一幅。

那是克勞德·莫奈的《霧中的查令十字橋》。

莫奈熱愛倫敦的冬天,尤其是倫敦的霧最吸引他。迎來60歲的莫奈,從1900年至1903年,多次來到倫敦描繪霧中的風景。這幅作品創作於1903年,畫的是籠罩在紫色薄霧中的泰晤士河以及他始終鍾愛的一座橋。

出於鬆了一口氣的安心感以及和丈夫選中同樣一幅作品的興奮感,知子買下了這幅鏡框畫,兩人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這段時間,兩人頻繁去看畫展,尤其喜歡印象派的作品。山內有一次去國外出差,在巴黎順便去了一趟奧賽美術館。山內非常喜歡這家收藏著眾多印象派作品的美術館。退休以後一起去奧賽美術館,這是這對開始迎接晚年生活的夫妻的小小夢想。

看電影,通常都是知子提議。有一天,丈夫罕見地主動提議「去看電影吧」。知子略感奇怪,這對丈夫來說實在是難得的舉動。不過,知子還是挺高興的,兩人決定在中村屋會合。

下班後抵達的丈夫,已經選好了要看的電影和電影院。電影院是位於新宿歌舞伎町的阿波羅影院,那裡正在舉辦為期只有五天的老片重映——《長別離》。

「這部電影年輕時就看過,今天看第五遍了……」

丈夫頗為感慨地嘟囔道。

聽著通常不太直接表達喜好的丈夫說出如此帶感情的話,知子也懷著強烈的興趣,興奮地等著電影開演。

《長別離》是1964年日本公映的法國黑白片。

故事的地點是巴黎,季節是夏季。黛海絲是在郊外經營一家咖啡館的中年婦女。某日,一名男子哼著歌曲從咖啡館門前走過。黛海絲看到這名男子時大吃一驚。男子和16年前被蓋世太保帶走後下落不明的丈夫阿貝爾長得十分相像。可是男子已經喪失了對過去的所有記憶。黛海絲斷定,這名住在河邊破屋,靠撿舊雜誌為生的男子就是自己的丈夫。男子胸口掛著一把剪刀,他把撿來的雜誌上的圖片剪下,然後珍藏在箱子裡。

黛海絲邀請男子來自己的咖啡館一起用餐,她試圖讓他回想起往事。用完餐後,兩人在投幣電唱機的伴奏下跳舞。黛海絲終於發現男子的後腦勺有一塊很大的疤痕。

夜晚,當男子走出咖啡館準備離開時,黛海絲在他身後喊了丈夫的名字。他怔了一下,隨後舉起雙手。他腦海裡重新喚起的,似乎只有戰爭中的納粹記憶。

即使事已至此,孤獨的黛海絲在冬天來臨前,心中仍然懷著一線希望,也許丈夫還會回來……

構成這部影片的戰爭記憶、等待丈夫的妻子、對雜誌上圖片的興趣、親人不在身邊的各種變故……這一切,和山內的人生有著眾多的重合。

在山內的眼中,究竟是誰和黛海絲合為一體了?是失去丈夫、留下名為「豐德」這個獨子後離家的母親嗎?還是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至今依然下意識地在等待永遠不會回到自己身邊的父母親的自己?還有,誰又和阿貝爾重合在一起了?

「話說,你為什麼看了五遍?」

離開影院,走在新宿的大街上,知子多次問山內。然而,丈夫只是微笑著,最後也沒有回答為什麼。

最近,知子試圖通過兩人一起看電影、看畫展來了解從不願意談論自己的丈夫究竟在想些什麼,感受些什麼。長年的夫妻生活,已經讓知子明白,直接詢問丈夫的心思是很困難的。雖然她也有過放棄瞭解丈夫的念頭,不過最近也許開始萌生了一種自信,即使不用語言也能和丈夫相互理解。心心相印……知子的腦海裡出現了這麼個詞。兩人從未像樣地吵過一架,語言變得多餘。但這對夫婦並非與眾不同。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將兩個孩子撫養成人的夫婦,對這種相處模式也已習以為常,知子這麼想。

除了逛美術館,山內還有一個夢想。那應該是過了50歲之後的男人都會有的平凡夢想,即他想擁有屬於自己的房產。

調任環境廳工作的第二年,即1987年3月29日,山內在東京郊外的町田購買了獨棟樓房,一家四口搬出了世田谷區上用賀的公務員住宅,儘管世田谷的公務員住宅離機關很近,十分方便。

「買獨棟房,離上班地點會比現在遠,會增加身體負擔,退休之前就住這兒吧。」

知子這麼說,但丈夫還是買來了《住房資訊》等雜誌。每到週末兩人便手握雜誌各處看房。薊野、多摩衛星城、綠山,他們看了不少地方,都沒有找到中意的住房。知子覺得公寓也沒有問題,而丈夫一門心思想要獨棟房。到了秋天,聽說町田的藥師臺開始出售新建住宅,兩人決定去那兒看房。

藥師臺屬於新開發的住宅區,但還能見到大量的綠樹,自然環境十分宜人。最重要的是,附近有一個名叫「藥師池」的美麗池塘。

山內在埼玉縣工作時居住的公務員住宅邊上有一個「別所沼公園」,後來搬到世田谷的上用賀,那附近有一個「馬事公苑」。山內夫婦在休息日常去逛公園,悠閒自在地待上一整天。只去了一次,山內似乎就深深愛上了這個藥師池,不過,聽說從開盤日期的一週前就必須排隊登記,於是他打消了念頭。10月的某日,去看其他房屋時,山內發現今天是藥師臺二期住房開盤的日子,決定還是去看一下。

抵達售樓處時,樓盤地圖上還有尚未插上玫瑰花的一小塊地方。他詢問之後,被告知僅剩三棟,於是當場簽了約。

佔地面積約180平方米,兩層樓的木結構建築,價格4780萬日元。住在福岡的姑媽曾經說動山內在福岡的大野城買過土地,山內將土地賣給了經營不動產的發小,這樣就有了一筆頭款。不足的部分則向銀行貸了款。

也許是因為有了自己的不動產,山內格外興奮,從那天起直到搬家的五個月間,山內常常去那裡。有時是一家四口帶著便當去藥師池野餐,有時只和知子兩人前往。

「我去開窗讓風吹一吹。」

有時山內一個人去,在還沒有傢俱的房子裡待上一天。這種時候,山內會帶上相機,拍下自己盤腿坐在空空蕩蕩的地板上露著幸福笑容的模樣。

搬家後的1987年8月,山內家又多了一個成員:一條狗,名叫五郎。

一天晚上,女兒美香子在附近的公園裡發現一條被人拋棄的楚楚可憐的小狗,就把它抱回了家。他們起初也試圖找過豢養小狗的主人,但養在家裡逐漸對它有了感情,最後決定自己來養。美香子給它起了名字:五郎。知子負責每天早晚遛狗。

自從每天外出遛狗,知子對自家周圍還有那麼多的自然景觀感到驚訝。隨季節變化的花草也格外讓人喜愛。

「那塊空地上長出了白花。」

「路旁的蔓草長長了。」

晚飯時,知子就這樣非常興奮地將今天觀察到的花草結果告訴丈夫。

不久,知子買了一本山與溪谷出版社出版的附有圖片的花草圖鑑,書名為《日本的野草》。遛狗途中信手摘下一些花草,回家後在圖鑑上查詢花草的名字,知子沉浸在這樣的趣味當中。

1987年9月25日。

山內出任環境廳自然保護局長,開始全力解決國立公園的管理以及石垣島白保珊瑚礁的保護問題,也就在這一時期,夫婦兩人開始對自然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週末,夫婦二人偶爾一起帶著五郎外出散步,知子邊走邊告訴丈夫開在路邊的花草名字。兩人散步回家後,拿著採回來的花草,對照著花草圖鑑開始爭論,連做晚飯的事情也丟在腦後。

「這是美國鬼針草呀。」


作者「是枝裕和」的其他小說

比海更深》《奇蹟》《如父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