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憶

雲沒有回答 是枝裕和 第2頁,共2頁

總是寫長信給我的父親只在明信片上寫了五行字,我收到此信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夏天。(未完)

戰爭結束後的夏天,我父親死去前一天在帳篷中寫下的明信片最終沒有寄出,而是由第二年歸來的軍醫交到了我手中。這位軍醫是第一個告訴我家人父親死訊的人,很快便來了官方通知,但我對父親的死訊卻無法相信。除了明信片,軍醫還帶來了馬刺和馬鞭等父親的遺物,但我只當看見了一堆破爛,我看著母親把它們收在〇〇〇。

「爸爸還不知道我已經能讀漢字了,不必再寫片假名了。」

我手裡握著明信片告訴軍醫。

「當時你父親痛苦不堪,不寫片假名的話寫不了字。」

軍醫考慮到我和母親的心情,有所顧慮地解釋道。但不相信父親已死的我聽不進他說的話。

夏天幾度去而復來,我開始變得為夏天的雲感到悲哀。並且我逐漸明白了那種情不自禁湧上心頭的悲哀是和父親最後的遺言聯絡在一起的。

(中略)

無論對父親還是對其他任何人而言,雖然是戰敗,但戰爭結束註定給人帶來安心和希望。然而從那一刻起,開始跌入深淵的父親的孤獨情緒會是怎樣的?

我想象著,父親死去的那個地方的夏天的雲在空中翻卷。從朝彥佇立的地方可以望見優美寧靜的大海,但對於朝彥而言,那裡面裝滿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孤獨的焦躁。

「能看見雲夏天的雲白色的雲」

(1953年8月5日)

我們不清楚這些創作筆記,有多少是根據山內親身經歷的父親之死以及獲知父親之死這一訊息的經過寫下來的。

父親所寫的「夏天的雲」這張明信片現並不存在。

從死亡通知書來看,豐麿去世的日期是昭和21年4月21日,因此,創作中出現的「死在夏天的父親」與現實中的父親死亡時間並不一致。

接到父親的死亡通知時,母親壽子應該已經離開了山內家,與這份筆記中所寫的母親就在「我」身邊有出入。

但是,山內對父親之死產生的情感,與這篇習作中的「我」以及「朝彥」所產生的情感大同小異。

山內使用「遙雲」這一筆名,並在詩歌中不斷描寫白雲,說明在他的內心世界,一定與他對死去的父親無法挽回的記憶密切聯絡在一起。也許對山內來說,詩歌創作,是對缺乏共同生活實感的父親的追尋,也是絕不會結出任何碩果的作業。

然而,他並不是用悲傷和寂寞來捕捉這一情感,而是用「焦躁」來捕捉和表達,這一點也許可以表現出山內與眾不同的個性。這一焦躁感來自何處?它要將山內送往何方?在這一階段,山內自己大概也並不能十分清晰地把握吧。

豐德高中階段的成績出類拔萃。上高三時,除了體育,在5等級評分制中,24門課程中有22門課程獲得了5分。三年間他留下了幾乎所有課程5分的成績,榮獲頒發給優秀學生的修猷館獎。

1955年,山內高中畢業,是年春天進入了東京大學教養學部文科i類。他本人好像希望升入九州大學醫學部,將來成為醫生。但是,在修猷館這類學校中,幾乎所有尖子生都報考東京大學,因此,山內也在周圍人的期待和那種氛圍下做出了選擇。然而,最該為豐德的升學感到喜悅的祖父豐太,卻沒有看到孫子的入學通知書,於這一年的2月24日去世了。這意味著豐德將在種種意義上離開祖父的老家,離開福岡這片土地。

豐德住進了位於世田谷區代田的出租屋,開始了東京的新生活。初來乍到的18歲年輕人的眼睛,看到了什麼樣的東京?豐德在稿紙上以「寫給k君的信」為題寫下了當時的心情。在這篇文章中,他假借寫信激勵比自己晚一年考入東京大學、一個月後便感到幻滅的k君,吐露了自己來到東京,對大學的不安、期待以及沮喪的心情。

k君,你今年春天幸運地考上大學,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當我聽你說「對大學生活感到幻滅」時,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這一年的大學生活。

我為了應試第一次來到東京時,站在品川車站的站臺上眺望,我看到了黃昏中遙遠的櫸樹叢,對那一刻難以忘懷的記憶,我至今還能在心裡描繪。櫸樹的樹梢,看上去好似灰色的刺繡。

考試最後一天下雪了。那天的大雪讓我有些恐懼。命運有時對你微笑,有時也對你冷酷無情。一旦心生恐懼,我便無論如何也提不起興致接受t同學一起去銀座逛街的邀請了。t同學對我嗤之以鼻,當天我坐上夜行大巴回家了。

事實上,我害怕東京,害怕同學,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十分可笑。我在電車裡,在柏油馬路上,在校園的草地上,用力擺足了架勢。我不能被人壓垮,不能被人嗤笑,更不能輸給別人。這樣的意識,一定會藏在戴著學生帽和一畢業就考上大學的人的意識深處,這經常讓我感到困擾。

東京是多麼空虛的城市啊,同學們是多麼怠惰,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也意識到,走在家鄉的大街上,頭上戴著學生帽的自己是多麼空虛,作為在校生的自己有多麼怠惰。

真正應該感到恐懼的,是這種怠惰和空虛。

入學當初在教室裡爭搶座位,不久便再也不見蹤影的學生大有人在。

有的人因為兼職打工,有人認為使用話筒授課的方式乏味,還有人對三年來一直在讀同一本講義的教授產生了反感。儘管我沒有逃離教室,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但是,我們真的做對了嗎?

三年中從未變過的教案,我們是否真的能夠陳述出哪怕其中的一行內容?懶惰的不是在講臺上不停地講一堂課的教授本人,而是考試前排隊購買課堂筆記影印件的我們自己。

k君(我想你可能和我差不多吧)考上大學時的喜悅,究竟是什麼樣的喜悅?是否可以說,對未知世界的憧憬和熱情,才是那種喜悅的真實含義?那種憧憬,由於對大學生活感到乏味而凋零;那份熱情,由於對課堂的幻滅而消失,果真那麼不堪一擊嗎?

山內將自己所說的這一熱情逐漸傾注於創作。東大時期的友人記得,山內在出租屋裡有一個裝橘子的紙箱,他就伏在紙箱前寫作。

山內入學後的第二年,即1956年,《東京大學新聞》在報紙上發出通知,為了紀念當年的「五月祭」,公開徵集小說、評論等稿件,小說門類的獲獎者將獲得一萬日元獎金。這是第一屆「五月祭」。

至5月5日截止日,收到小說類投稿共25篇。投稿者有後來成為電氣通訊大學教授的西尾幹二、筑波大學教授的副田義也、導演久世光彥等人。投稿者中也有山內的名字,他的作品標題為《十年》。

結果,當年無人獲獎。

第二年,三年級的山內升入法學部。在第二屆「五月祭」,山內投了三篇稿件,小說門類的《習作》、文藝評論門類的《藝術與法》、政治評論門類的《關於代議士》也全部落選。

本屆小說門類的獲獎者,是當時文學部的學生大江健三郎,作品是《奇妙的工作》。大江以此為契機初登文壇,開始走上小說家的道路。也許對於從小到大成績始終優異的山內來說,作品相繼落選是他初次遭遇的挫折。雖然後一年的「五月祭」山內繼續投稿,但直到畢業一次獎都未得。

大學三年級的冬天,剛過21歲生日的山內留下了以下日記片段。

2月20日

三十二年度b/b冬季學期考試結束

最後一天,今天的經濟學(木村)寫了很多,從考試中解脫出來的安心感誠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樣如釋重負

在地鐵站啃完吐司代替午飯收音機裡是英語廣播

買完巧克力搭公交車去廣小路

稍走幾步在東急觀看影片《潛艇出擊》b/b和《下水道》b/b

《下水道》中人在那樣的狀態下如何存活人間悲劇竟演繹至如此地步,讓人窒息

不過,電影拍得不錯

走出影院世上居然無比溫情興奮得邁開颯爽腳步

讓人拍出那種影片的戰爭實在可怕

與此同時我深感人類必須相親相愛

上野地鐵疲憊不堪時擠在地鐵裡非常痛苦

「馬上可以回家了在醫院裡好好休息」

想起《下水道》裡女主角的臺詞

可是她最終邊夢想著太陽和綠色草地邊把頭部撞向鐵柵欄不再醒來

可能由於興奮在東橫上了電梯

回家前在六樓買了這本筆記本

1954年公映的義大利影片《潛艇出擊》,是由尼諾·羅塔擔任音樂製作的戰爭動作片。

影片講述了義大利潛水艇救出被擊沉的英國船隻上的生還者,並將他們送往中立國葡萄牙的故事,取材於真實事件。

《下水道》是波蘭導演安傑依·瓦伊達的作品。

影片講述了在德軍的攻勢下,參加抵抗運動的年輕人逃入下水道。他們在下水道中茫然前行,最後當他們找到出口爬出地面時被捕,並全部遭到殺害。b/b

2月20日的日記中山內繼續寫道:

夜晚飯後下北澤散步

舊書店已經關門沒買到加德納自傳

星光閃爍

讀《文春》中大江健三郎芥川獎候選作品感覺只是構思不錯吃不太準還是覺得副田義也的《鬥牛》有深度

《死者的奢華》和《奇妙的工作》stiuation類似能明白是在思考什麼

不能憑這種「技巧」成為我們的冠軍

作者也許是個老實人換言之他只能感受和普通人相同的東西

開高健和的《恐慌》也同樣難以讀進去,故不打算閱讀

在鼻尖的雀斑上堆起皺紋說話的少女可能因為感冒聲音嘶啞

在同一本《文春》上讀竹山道雄寫的法西斯

很可怕

真的不會再次發生嗎?

日期標註為9月6日的日記,字寫得很亂,有些部分難以辨認,很少在文字上感情用事的山內,這次能罕見地直接讀出他情緒上的波動。

從這裡開始落筆沒有意義那麼漫長的日子

為什麼去查號碼一定是在第一學期考試的那天肯定從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想得人很疲憊總有一天會開始留戀也會回憶吧

一定會帶給我什麼一定會讓自己做到〇〇雖然不知道能到達什麼高度但絕不想喪失往上攀登的勇氣

只有這一點無疑是她帶給我的

如果兩人在一起恐怕早就有了更加出色的成績

但是是否幸福不得而知應該是幸福的吧說哪怕自己過得不幸福是虛偽的謊言

因為得不到幸福所以才放棄也是虛偽的

可是現在只有說謊別無他法

退而求其次能將我當朋友也好

堅強起來為了自己憧憬的人也要堅強起來當然不希望不幸福

帶給我的究竟是什麼

想起〇

貝多芬喲

一定是個不幸的人吧

他留下的日記中,寫到女性的只有這麼一個片段,從這一片段中很難推測他的女性觀。但是,從小缺失母愛對他產生的巨大影響,也可以從婚後他對妻子知子說的一些話中領會到。

「對我來說,女人是怎樣的一種存在,是能允許我做真實的自己、能接受真實的我……」

「我曾經覺得女人是不該去洗手間的……」

據說山內是這麼告訴知子的。對於在父權家庭中長大的山內來說,母性般的存在,才是他發自內心的孜孜不斷的追求。在這一層意義上也許可以說,他長大成人後的努力和日常行為,與少年時代尋求父愛和母愛的無意識的飢餓感有著很深的聯絡。

中國地區,指日本本州島西部由五個縣組成的地區。——譯註

昭和元年為1926年,昭和19年為1944年,下文請類推。——譯註

「二戰」時期日本男性所穿的標準服裝。——譯註

俳號,俳句詩人用的筆名。——譯註

即昭和32年,1957年。——譯註

義大利影片(ilagrandesperanza/i)。——譯註

波蘭影片(ikanał/i)。——譯註

歐洲電影作品全集,1972年12月10日《電影旬報》(kinejun)增刊,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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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海更深》《奇蹟》《如父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