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憶

雲沒有回答 是枝裕和 第1頁,共2頁

山內豐德和妻子知子於1968年結婚,有兩個女兒。長女知香子短期大學畢業後馬上就工作了,次女美香子上高三,準備參加第二年的大學升學考試。

山內一家居住在東京都町田市多摩丘陵的新興住宅區藥師臺。從小田急線町田站乘十五分鐘大巴,在藥師池公交站下車後再步行四五分鐘就到了,他家的住宅是獨棟的木結構兩層樓房。

三年前即1987年3月,一家四口從位於世田谷的公務員住宅搬來町田。新居距離環境廳所在的霞關,電車往返需三個多小時。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山內,之所以最終選擇全家在通勤如此不便的地方落腳,似乎有他自己的理由。

1989年6月12日,當時就任環境廳自然保護局長不久的山內,在名為《化學》的行業報上發表了一篇隨筆,標題為「親近被遺忘的土地」。他在文中談到了位於町田的家。

自從開始在東京生活,「土地」以及作物的世界就急速遠離我的生活。不用說學生時代,甚至走上工作崗位以後,也完全沒有關注過土地,在居住條件上,從未追求擁有和土地親近的農田或花園的環境,就這樣一直過了下來。

都市生活三十餘年未接觸「土地」所留下的空白,實際上因為擁有了現在的住宅而得到了些許填補。

在町田居住已經第三個年頭了,雖然對每天清晨出門和下班回家各接近兩個小時的通勤擁擠狀況不能說完全習以為常了,但是,在公交站前等車回家的疲憊感,也在住宅附近下車後所走的幾分鐘的夜路上逐漸消退,體內彷彿注入了營養劑。

夜路上,不同季節的花草和土地散發著香味。我感覺那是很久以前祖父的呼吸,喚醒了我少年時代的溫馨記憶,這讓下班回家的身心得到了治癒。

然而,山內自己寫下的「溫馨記憶」中的少年時代,並不如他所說的那麼溫馨。山內豐德於1937年1月9日出生於福岡縣福岡市野間,父親名為豐麿,母親叫壽子,他是家中的長子。山內家是佐賀的武士家族,歷代都在所生男孩的名字中起一個「豐」字。父親是職業軍人。豐德出生的當年11月,就和母親一起搬至父親的駐地東京都中野區仲町,在那裡度過了嬰幼兒時期。之後,舉家回到福岡,1943年4月,豐德進入市內的高宮小學。

父親經常不在家,因此在豐德的記憶中沒有多少父親的片段。喜歡寫文章的豐德,他的日記和隨筆中幾乎沒有父親的登場。不過,在他整理的檔案盒中,珍藏著和父親記憶有關的一些紙片。

其中有一張是1943年8月7日對山內豐麿憲兵少佐前往廣島赴任的報道。「奢侈是敵人」的標題旁印著一張架圓框鏡、嘴邊留鬍鬚的豐麿的半身像,以及他前往赴任的決心書:

「雖然我第一次去中國地區b/b,對情況一無所知,但那裡被稱作軍都,有著特殊重要的地位。」

根據福岡的高宮小學儲存的記錄,豐德於1943年進入該校,第二年的3月31日轉出,之後搬至父親工作的廣島,一年後的1945年4月1日,再次回到福岡。豐德在廣島的生活有很多模糊點,具體情況不詳。從他本人留下的筆記來看,他轉入過廣島市中區的基町小學,可是當時不存在名為基町的小學。1944年前後,基町周邊共有本川、袋町、白島、幟町四所小學,全都在豐德從廣島的小學轉出四個月後遭遇原子彈轟炸,四所學校都沒有留下當時的記錄。

父親豐麿於1944年6月3日從日本廣島出發,豐德於第二年搬至祖父母居住的福岡市崛川町,這裡就是他在隨筆中提到的度過溫馨少年時代的地方。

山內的檔案盒中留著八張父親寄來的明信片。

豐德十一月九日落款的來信收悉。那段時間剛好轉戰各地,所以沒有馬上回信。爸爸的病已經痊癒,請放心。豐德看上去也在精神飽滿地上學,爸爸也要抓緊學習,不能輸給豐德。你腳上的膿瘡也在爺爺的照料下有了好轉,再好不過了。爸爸也會給山下的叔父寫通道謝,豐德也寫一封信去吧。是追幸七曹長大人。爸爸很擔心奶奶的胸痛,豐德也盡力幫忙照顧好奶奶吧。請聽爺爺奶奶的話,遵從學校老師的教導,認真學習。爸爸也在努力學習。天氣漸冷,多保重身體。再見!

(昭和19年b/b12月7日)

大家還好嗎?和喜子她們好嗎?豐武叔父那裡有訊息嗎?鍛鍊身體,磨鍊意志,務必成長為優秀的國民。向爺爺他們問好。

(昭和20年8月9日)

豐麿在這些明信片中反覆提到祖父母,卻隻字未提自己的妻子,即豐德的母親壽子。

壽子在豐麿出征後被趕出了山內家,具體時日不詳。理由似乎是「不配留在山內家」,具體情況不清楚。豐德成人後也緘口不提母親的事,他從不主動開口談論母親。

和父親有關的最後一張紙片,是告知父親陣亡的死亡通知書。

陸軍憲兵中佐山內豐麿

上述人員於昭和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上午零時五分在第一五七兵站醫院陣亡(因胰臟壞疽兼瘧疾陣亡),特此通知。

豐德有一張身著「國民服b/b」的照片,背景是掛著父親遺像的祭壇。他當時9歲。頭部習慣性向右傾斜的豐德,在這張照片中也不例外。腦袋傾斜的角度,與44年後安放在葬禮祭壇上的山內遺像不謀而合,不禁令人莫名生悲。

豐德曾經生活過的福岡市崛川町的大宅院,正對著名為「昭和通」的大馬路,房子後面有900多平方米的農田。祖父母在農田裡種植南瓜、茄子等蔬菜,還有種植大麗花和孤挺花的花圃。到了夜晚,為了防止有人偷蔬菜,豐德和祖父兩人會屏氣凝神地看守農田。

祖父豐太對豐德十分嚴格。豐德每天從小學放學回家後,祖父還要教他學習漢字。同學來邀豐德玩棒球,也常常被祖父拒之門外。同學們一起玩泥巴做遊戲時,也只有豐德一人在邊上呆望著,不能加入。

那時豐德喜歡讀書,但只要祖父發現他在讀小說,就會一把將書奪走。他無計可施,只能趁祖父不在家時,翻出姑姑藏在衣櫃抽屜裡衣物下的小說,偷偷閱讀。

就這樣,在豐太這一絕對強權者的巨大影響力下,豐德作為繼承山內家族「豐」字的男子漢,肩負著家族的期待,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

祖父和祖母,無論說到什麼,都會用豐德的父親來舉例。他們一方面對孫子嘮叨自己兒子多麼優秀、多麼出色,一方面將在兒子身上未成就的希望寄託在孫子身上。也許是對英年早逝的兒子的痛惜讓他們變成了這樣。豐德心中對父親的記憶被美化了,游離於現實之外的父親形象在他腦海裡不斷膨脹。於是,肉眼看不見的壓力聚集在豐德的體內,他的精神上。

這是後來山內自稱為「溫馨記憶」中的少年時代所擁有的另一面。

日本戰敗後,從廣島回來的豐德,在家附近的春吉小學上學。

豐德有一張當時的班級集體照。班主任老師坐在中央,六年級1班的55個學生在校門口排成前低後高的陣形。男孩子幾乎全是寸頭,身穿黑色或茶色的國民服;女孩子則是清一色的波波頭,身著各種套頭毛衣或開衫,或校服。

學生們整齊劃一地將雙手放在膝蓋上,非常注意自己的姿態。只有豐德一人夾在他們中間,學著老師的模樣兩手交叉在胸口,格外顯眼。班長徽章上的兩顆星星在他胸前閃著光亮,他依舊是腦袋右傾,這一傾斜度看上去十分從容。他的表情遠比其他孩子顯得成熟。

這個班裡也有從中國來的孩子,也有幾個本來應該是高一年級的同學,即便在這些同學中,豐德看上去還是比他們老成。換一種貶義的說法,他身上沒有一丁點兒孩子氣。他身材瘦小,但聰明伶俐,出類拔萃,在年級裡很受同學們仰視,班主任老師也對他另眼相看。儘管如此,他從不嘲笑那些學習成績不好的同學,他的同學們說,從那個時候起,他身上就散發著人格高尚者的氣息。

豐德在這個小學中,經歷了幾次重要的邂逅。

小學六年級時,擔任豐德班主任的是一位名叫牧野憲親的年輕教師。牧野熱愛文學,自己還有個俳號b/b:川舟。他在課堂上定期舉辦俳句創作會,積極指導孩子們創作俳句。

五月雨中撤僑船隻汽笛聲遠

這是被評為第二名的豐德的作品。由於該作品,牧野為豐德起了一個俳號——秀山,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豐德迷上了俳句創作。

當時的俳句會上,獲得第一名的是和豐德關係非常親近的森部正義。森部和豐德一樣喜歡文學。那年秋天,森部寫的文章登上了少年雜誌的文藝欄目。豐德就是在這件事的刺激下,也開始了詩歌創作。

除了遇到牧野和森部,令豐德熱衷文學的最大原因是與三好達治的邂逅。

悠閒的午前

看啊這棵枝幹高聳的櫸樹上依然枯黃的樹梢

樹梢的細枝編織而成的網眼前方

季節的生命也已悄然湧動

宛如屏住呼吸的一群安靜的孩子

那些讓人目不暇接的稚嫩的枝芽

用胳臂肘抵著胳臂肘,正用它們的語言

開始竊竊私語

日光透過樹枝照落在草地上春天也在斑駁的線條中時隱時現

淺水中蘆芽嗖嗖冒出尖角

長久沉浸在悲愁中的人們當春天帶著希望回來時

也懷揣新的勇氣和夢想

春天又是揚帆起航的快樂季節

雲雀和燕子就要從遙遠的國度歸來

在我們頭上起舞歡唱

野堇菜蒲公英蕨菜和甘草和竹筍蝴蝶和蜜蜂蛇和蜥蜴和青蛙

不久也將傾巢出動點燃烈日的松明蜂擁而至

啊啊旺盛的春天在四面八方露出端倪

猶如肉眼看不見的晨露四散在悠閒的午前

來自遙遠天空深處的不辨方位的烏鴉的啼鳴聲

也似獨一無二的靉靆如夢想如真理

繞著白雲披肩的山丘傳入耳簾

啊啊季節中的這一溫柔時節我在如此悠閒的午前思考著

——人生喲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吧!

這首詩收錄在三好達治的詩集《一點鐘》中。豐德特別喜歡登在語文教科書上的這首詩,它吸引著豐德靠近達治的世界。

三好達治,1900年出生於大阪。6歲曾被送至京都給人當養子,後被住在兵庫縣的祖父母撫養,整個少年時代都是和父母分開的。8歲那年,達治患上了精神性疾病,備受死亡和孤獨感的折磨,休學了很長時間。之後,他一度回到父母親身邊。父親因經營的印刷廠破產而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達治升入東京大學法國文學科,通過俳句走進了文學世界。

在這個和自己有著相仿少年時代經歷的詩人的影響下,豐德也開始寫詩,不斷向少年雜誌或報紙的文藝專欄投稿。就在快要小學畢業的1949年3月,少年雜誌《少國民俱樂部》的「愛讀者文藝專欄」的欄目中刊登了豐德的詩歌——《聲音》。

孩子們追逐洋片笛聲時的木屐聲

在秋天的高空中迴盪

不一會兒變得聽不見了

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

木工敲擊榔頭的聲音

搖曳著對夏天戀戀不捨的梧桐樹梢

柳樹的枯葉掉落在地上

升入福岡當地男子學校——西南學院中學的豐德,繼續潛心詩歌創作。

中學時代,豐德的綽號是「牧師先生」。西南學院是耶穌教系統的學校,會教授《聖經》的課程。據說往返學校途中,豐德總是在全神貫注閱讀《聖經》,見此狀,同學們便開始這麼稱呼他。

雷陣雨前夕

遠處雷聲轟鳴

樹叢的戰慄躍入耳際

眼前的烏雲

以無窮的力量壓迫著視線

宛如什麼東西在示威行進

灰色的緊張感……

儘管如此事實上戰戰兢兢的大樹們

仍掩飾不住等待的歡喜

很快樹叢重重地打了個寒戰

死了心似的佇立在那裡

只有頂端的樹葉

在終於迫近的雷鳴聲中時不時地微微顫抖

這是豐德上中學三年級時的作品。

這一時期的詩歌,大多是待在自己的臥室裡眺望窗外景色、傾聽遠方聲音的情景詩。

1952年,升入福岡當地名校——縣立修猷館高中的豐德,加入了文藝部,開始正式投入創作。

38年後,在山內的告別儀式上宣讀悼詞的,正是同為修猷館高中文藝部的伊藤正孝(《朝日新聞》編輯委員)。伊藤在悼詞中所引用的《遙遠的窗戶》,是豐德用「山內遙雲」的筆名發表於1952年5月26日《西日本新聞》「讀者文藝欄」中的詩歌。

從這個筆名中也能充分感受到,這一時期,山內創作的核心主題是「雲」。除了詩歌,從他的創作筆記中也能見到很多以「雲」為題材的習作片段。將這些片段放在一起便能發現,山內的心中,雲是和父親、父親死亡的意象聯絡在一起的。

最近常常想到父親的死。接到死亡通知時,毫無理由地,就是難以置信。這種感覺重新出現在我腦海裡了。

(1953年7月26日)

沒有比夏天更讓人感到悲哀的季節了。夏天的雲很悲傷。

「雖然戰爭結束了不再有空襲,但父親所在的地方,夏天很炎熱。

「從爸爸居住的帳篷裡也能看見雲。

「夏天的雲,白色的雲。

「天氣炎熱,爸爸的病不見好轉。

「糧食緊張,身體消瘦得無法接受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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